錢?沒想到自己的牢房居然和沈凌風的隔着一條長長的穿廊。
今早的聖旨下到了宗人府,讓宗人府即刻放人,並且安排接風宴,就在郊外的皇莊上。
皇上親自設宴洗塵,便是試圖緩和之前君臣二人鬧僵的尷尬局面。
沈凌風從自己的牢房走出宗人府,需要穿過長長的穿廊,必然會經過錢?所在的牢房。
沈凌風在大齊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極高,他每走過一處,兩側便傳來一陣高調的歡呼聲。
這歡呼聲像是太液池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湧動了過來,衝擊着錢?的心海。
錢?下意識緩緩站了起來,一步步挪到了柵欄邊,還未等她平復了心頭的波瀾,斟酌着該用哪句話和沈凌風做最後的告別,沈凌風的腳步聲已經近在眼前。
錢?忙抓緊了柵欄,粗糙的木頭棱角咯得她手掌發疼。
她死死盯着緩緩走過來的沈凌風,此時的陽光很好。
即便是宗人府牢獄這樣陰氣逼人的地方,也有細碎的陽光和着絲絲縷縷的血腥,順着穿廊逼仄狹窄的窗口滲透了進來。
命運神奇,有那麼一束光穿過小窗竟是直接放大了幾倍,籠罩在了沈凌風和趴在柵欄邊的錢?身上。
彷彿那一幅陽光就這麼將二人定格在了光暈裏,兩個人同時停了下來,彼時看到了對方的模樣。
錢?呼吸都凝滯了,定定看着面前的男人。
陽光從他的背面映照過來,給他棱角分明的俊美五官籠了一層淡淡的光暈,看起來那麼的遙不可及。
只是鬢角處的細微疤痕,證實了這些日子他在獄中被動了刑,而且還撐住了。
沈凌風也愣在了那裏,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了錢?。
他昨天夜裏就收到了關於錢?的消息,原以爲她會在冷宮,抑或是慎刑司,沒想到會被關在了宗人府。
皇上在對她的恨意和愛意之間,選擇了折中。
不想讓她在冷宮裏體面的死去,也不想將她弄進慎刑司折磨得體無完膚。
宗人府貌似是錢?最好的去處,查清楚案情,隨後問斬。
“沈大哥!”錢?心底那句久違了的話,終究還是說了出來,“沈大哥今後保重。”
沈凌風俊挺的眉頭皺了起來,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當初他從西戎邊地回到京城的時候,從未想過會與這個鄰家女子擁有這麼多的愛恨交纏。
沈凌風這一瞬,居然無話可說,還是一貫彬彬有禮的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沒有叮囑,沒有微笑,甚至連多餘的一個字都吝嗇給她。
沈凌風註定是她人生中的一個過客,哪怕他驚豔了她人生的整個歲月,也不曾爲她停留過絲毫。
“沈大哥!”錢?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已經走向不遠處的沈凌風,腳下的步子微微頓了頓,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宗人府。
錢?緩緩癱倒在了地上,展開之前緊緊攥着的右手,掌心裏的杏仁沾染了她的汗水,發出幽幽的光。
她想哭,卻哭不出來,只餘下地獄般的死寂。
“呵呵!你從來都是我的過客,我卻將你當成了我的一生。”
“沈大哥,下輩子不要再見面了,來生,我只祈求永遠都不要遇到你,因爲太疼了,我不想的。”
錢?仰起頭將杏仁一顆一顆優雅地含在了脣齒間,細細嚼碎,苦澀回味着甘甜,密密麻麻的痛楚漫上了心頭。
她死死抓着喉嚨,喘不上氣來,緩緩載倒在了冰冷髒污的地上。
沈凌風走出了宗人府的正門,汪公公親自來接。
宗人府門口停着一輛皇家標識的馬車,顯然蕭澤這份兒遲來的歉意,頗有幾分誠意。
沈凌風站在了馬車前,早就守候在馬車前的汪公公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禮笑道:“咱家恭喜沈將軍了,皇上在郊外的皇莊上設宴,親自給您接風,請沈將軍移步。”
沈凌風點了點頭,朝着馬車走去,剛上馬車不想歲數已經很大的汪公公竟是主動過來扶着他。
沈凌風一陣尷尬剛要客氣推脫,耳邊傳來汪公公壓得極低的聲音。
“將軍,娘娘在左邊。非常時期不能與您見面,只等些時日,必定在將軍府設宴團聚。”
沈凌風頓時瞪大了眼眸不可思議地看向了汪公公,沒想到長姐連汪公公都收買了。
他心頭五味雜陳,不動聲色上了馬車,剛坐進了馬車裏便撲到車窗邊,急忙看向了左側的方向,果然在路邊站着一個戴着兜帽遮住面容的婦人,雖然打扮尋常,只一眼便發現那是他的長姐。
沈凌風像個委屈的孩子,頓時紅了眼眶。
“長姐,”沈凌風低聲道:“讓你受苦了。”
今後再也不會了,他再也不會天真了,天真到在帝王面前,以爲自己步步退讓就會換來安穩,簡直是天方夜譚。
沈榕寧目送自己弟弟乘着宮裏的馬車離開,這纔算是鬆了口氣,最起碼人從裏面出來了。
只要能從宗人府出來,就能有無數種可能自保。
幾個太學院的學生緩緩從沈榕寧的面前經過,沈榕寧低下了頭,整理了一下遮擋在眼前的面紗,隨即轉身走向不遠處開在御街邊的茶館。
這一處茶館距離宗人府最近,坐在茶館的二層就能看到宗人府附近的動向。
沈榕寧低着頭走進了茶館,不多時便上了二層。
來到了最西面的包廂,這一處包廂看起來很是僻靜,只有王燦獨自一人坐在那裏靠着窗戶賞景。
看到沈榕寧走了進來,王燦忙起身躬着身子便要同沈榕寧行禮。
沈榕寧忙將他扶住笑道:“王太傅不必如此多禮,我們私下裏見面不拘泥於這些。”
王燦還是衝沈榕寧躬了躬身,禮數盡到這才緩緩起身將沈榕寧迎到了窗邊的位置。
這個位置視野極好,能看到御街通向宗人府的一切情形,盡收眼底。
王燦低聲道:“娘娘,您看!”
沈榕寧忙看向了外面,卻發現一輛蒙着黑布的馬車急匆匆離開了宗人府。
沈榕寧認得這些,之前就聽人提及過。
宗人府裏死了重要的人物,都會被這樣蒙着黑布的馬車從宗人府的大牢裏拉走。
王燦看向了面前的沈榕寧緩緩道:“?貴妃……薨了,就在剛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