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韓跟孤煙的這場競爭,從最開始的一較高下,已經慢慢變了味。
起先是兩邊讀者的正常討論,你誇你家大大文筆好,我誇我家大大劇情妙,一來二去就擦出了火星子。也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跑到對方書評區裏刷了一星差評,這下可炸了鍋。兩邊粉絲開始大規模互屠書評區,從早到晚刷
屏不斷,罵什麼的都有。
何韓這邊的人說孤煙就是個新人,寫了幾章就飄了,真當自己是大神了?孤煙那邊的粉絲也不甘示弱,說何韓寫了十年也就那樣,喫老本喫到現在,有什麼好得意的。
戰火很快蔓延到了各大社交平臺。
何韓倒是不怎麼在意這些,他寫書這麼多年,什麼陣仗沒見過?該碼字碼字,該睡覺睡覺。但孤煙不一樣,他才寫了幾個月,頭一回被這麼多人追着罵,心態很快就崩了。
三妹端了碗泡麪放到他桌上,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的評論區,眉頭皺了皺:“別看了,越看越氣。”
孤煙沒吭聲,眼睛還盯着屏幕。
“我說你至於嗎?”三妹把泡麪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喫東西。”
“我不餓。”
“你一整天沒喫東西了。”
孤煙這才把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看了那碗泡麪一眼。面已經泡得有點過了,脹得滿滿當當。他拿起叉子,攬了兩下,也沒喫。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林展翹。
孤煙接了電話,沒說話。
“怎麼了?聽說你跟何韓那邊鬧起來了?”林展翹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帶着點疲憊。
“不是我鬧的。”
“我知道。”林展翹說:“我剛纔看了一下,有人在帶節奏。你別往心裏去,該寫寫你的。”
孤煙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不是真的很厲害?”
“誰?”
“何韓。”
電話那頭頓了頓。林展翹的聲音輕了些:“他是老作者了,寫了這麼多年,有積累。但你也不差,你的書數據一直在漲,訂閱比上個月翻了一倍。”
“可評論區的那些人說——”
“評論區說的那些話,你一個字都不要信。”林展翹打斷他:“寫書的人是你,不是他們。”
孤煙握着手機,沒說話。
“你聽我的,把評論區關了,專心寫你的。這個月還有十幾萬字要交,你哪有時間跟他們在網上耗?”
“嗯”
“那我掛了?”
“等一下......”孤煙叫住她。
“嗯?”
孤煙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電話那頭傳來翻頁的聲音,還有鍵盤敲擊的聲響。林展翹應該在忙。
“......沒事了。”
“好,那你早點休息。”
電話掛斷了。
孤煙把手機擱在桌上,盯着漆黑的屏幕發了好一會兒呆。三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泡麪徹底涼了,表面結了一層油膜。
孤煙把涼透的泡麪端起來喝了一口湯,又放下了。
他其實知道林展翹爲什麼對他這麼上心——星現在全靠他撐着,他要是倒了,茞星也就完了。這事趙蘭心跟他提過一嘴,說星現在的現金流很緊張,林展翹都快急瘋了。
可他控制不住。
每次聽到林展翹的聲音,他就覺得心裏踏實不少。她說話的語氣,她偶爾笑一下的尾音......這些細節一點點堆積起來,在他心裏壓了一個沉甸甸的東西。
網吧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這年頭誰還來網吧?手機什麼都能幹。偶爾有幾個熟客來打打遊戲,也是熬通宵那種,一包泡麪頂一宿,消費不了幾個錢。
孤煙跟三妹、二舊合夥開的這家網吧,說是合夥,其實就是三個人湊了點錢,盤了個快要倒閉的鋪面。三妹負責收銀和打掃,二舊負責修電腦和管賬,孤煙負責......寫小說。
沒錯,他是老闆之一,但他每天乾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收銀臺後面的小隔間裏敲鍵盤。
二舊倒是個老實人,話不多,幹活勤快。修電腦、搬貨、通廁所,什麼都幹。三妹有時候說他:“你會兒行不行?一天到晚轉來轉去的,看得我頭暈。”
二舊嘿嘿一笑:“不累。”
三妹白了他一眼,繼續嗑瓜子看劇。
孤煙有時候抬眼看到這一幕,總覺得二舊看三妹的眼神不對勁。那眼神他熟,當年他追三妹的時候,也是這副德行。
三妹開始注意孤煙打電話。每次林展翹的電話一來,她手底下的活就會停下來,耳朵豎着聽那邊在說什麼。孤煙掛了電話,她會裝作不經意地問一句:“又是那個編輯?”
“嗯。”
“她怎麼老給你打電話?”
“催稿。”
三妹就不說話了。
孤煙知道三妹想說什麼,但他不想接這個話茬。
後來有一天,三妹直接問了:“你是不是喜歡她?”
孤煙正在喝水,差點嗆着。他把杯子放下,擦了一把嘴:“你說什麼呢?”
“我說那個編輯。”三妹站在收銀臺後面,手裏攥着一把硬幣,盯着他看。
“她是我編輯。”
“我問你是不是喜歡她。”
孤煙沉默了。
三妹手裏的硬幣嘩啦一下掉進抽屜裏,她關抽屜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三妹說。
孤煙沒回答。
趙蘭心找到這家網吧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網吧門面不大,夾在一家沙縣小喫和一家藥房中間,招牌上的字掉了兩個,只剩“XX網吧”四個字孤零零地掛在上面。
趙蘭心推門進去,一股煙味混着泡麪味撲面而來。她皺了皺眉,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收銀臺後面坐着一個姑娘,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衛衣,正嗑瓜子看劇。看到有人進來,姑娘抬眼掃了她一下:“上網?”
“我找孤煙。”
三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誰?”
“我是他朋友。”
三妹朝裏面努了努嘴:“最裏面那個隔間。”
趙蘭心走進去,穿過一排排空着的電腦,在最裏面找到了一個小隔間。隔間門開着,一個瘦高的男生正對着電腦,鍵盤敲得噼裏啪啦響。
她敲了敲門框。
孤煙回頭,看到趙蘭心的時候愣了一下。他不認識她。
“你是?”
“趙蘭心。”
孤煙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聽過這個名字——不止一次。林展翹提過,說趙蘭心從藍星離職了,跟凌奕凱一起開了家新公司。網上也有人說過,趙蘭心挖走了星不少作者。
“有事?”
趙蘭心也不客氣,直接拉了把椅子坐下。她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推過去。
孤煙沒接,只是看了一眼。
“我不是來催你跳槽的。”趙蘭心笑了笑:“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麼?”
“聊聊你的前途。”
孤煙看着她,沒說話。
趙蘭心靠在椅背上,環顧了一圈這個逼仄的小隔間:“你就打算一直在這兒寫?在這個破網吧裏?”
“這裏挺好。”
“挺好的?”趙蘭心笑了:“一個月能賺多少?三五千?還是七八千?你知道何韓一個月多少錢嗎?”
孤煙的臉色沉了沉。
“我不是來刺激你的。”趙蘭心說:“我是來給你指條明路的。你跟星籤的那個合同,我看過。分成比例對你很不友好,版權歸屬條款也模糊不清,說難聽點,就是利用你不懂行,把你綁死了。”
“林展翹不會坑我。”
趙蘭心挑了挑眉:“你覺得她對你這麼好,是爲了什麼?”
孤煙沒有立刻回答。
“她是爲了茞星。”趙蘭心說:“你現在是她手裏最大的牌,你要是走了,茞星立馬就得垮。所以她纔對你這麼上心,天天打電話關心你,噓寒問暖的——你以爲她對你有意思?”
孤煙的呼吸明顯重了。
“她沒有。”趙蘭心一字一頓地說:“她跟何韓是十年的感情,你以爲你一個寫了幾個月的新人能比得了?她就算跟何韓分手了,他們之間那張網也不是你能撼動的。
“你說完了嗎?”
趙蘭心站了起來:“話可能不好聽,但我說的是實話。你好好想想。
孤煙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退,撞到牆上發出砰的一聲。
“出去。”
趙蘭心看着他。
“我說出去!”孤煙的聲音大了起來。
三妹聽到動靜跑了過來,站在門口看了看情況:“怎麼了?”
趙蘭心倒是面不改色,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名片,放回包裏。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孤煙一眼。
“沒關係的,你會有想找我的時候。”
說完她就走了。
三妹看着趙蘭心的背影走遠,又轉頭看向孤煙:“她誰啊?”
孤煙沒回答。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盯着電腦屏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三妹也沒再追問,轉身走了。
網吧門口,趙蘭心上了車,嘴角翹起一抹笑意。她看了一眼後視鏡裏那破爛的招牌,發動了車子。
像孤煙這種容易被情緒左右的莽夫,才容易被操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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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展翹最近確實快焦頭爛額了。
黃星的賬上快沒錢了。
以前這些事都是凌奕凱在管,她只管內容。凌奕凱一走,財務的大攤子全砸她手裏了。
她翻着手裏那沓投資計劃書,已經翻了不下二十遍。跟資本市場打交道比她想象中難得多,那些投資人一開口就問藍星的核心競爭力是什麼,問孤煙能不能持續產出,問萬一孤煙下一本撲了怎麼辦。
林展翹說孤煙的潛力很大,數據一直在漲,讀者黏性高。
投資人說,數據是會騙人的。網文圈裏一書封神的人多了去了,第二本撲得連媽都不認識的也多得是。他們憑什麼相信孤煙不是曇花一現?
林展翹說,茞星有一套成熟的孵化體系。
投資人笑了,說你們茞星的核心編輯都跑了一半,還有什麼孵化體系?
林展翹啞口無言。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鞋都沒脫就癱在了沙發上。屋裏很安靜,只有冰箱嗡嗡的響聲。她盯着天花板發呆,腦子裏轉的都是賬本上的數字。
房租該交了。
員工工資該發了。
孤煙這個月的稿費還沒結。
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裏一個叫“陳總”的號碼,看了很久,又放下了。這個陳總她已經約了三次了,前兩次都說考慮考慮,第三次直接不接電話了。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閉上眼睛。
手機又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孤煙。
“喂?”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有點重,但沒人說話。
“孤煙?”
“......沒事。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林展翹沉默了幾秒。她不是傻子,孤煙最近對她的態度越來越明顯,她不可能沒察覺。但每次她想拉開點距離,又怕影響他的狀態。
星的希望全系在他一個人身上。
她輸不起。
“你是不是又看評論區了?”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
“沒有。”
“那怎麼了?”
“那個姓趙的來找我了。”
林展翹坐直了身體:“趙蘭心?”
“嗯。”
“她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
林展翹握着手機,腦子裏飛速轉着。趙蘭心去找孤煙,肯定不是爲了喝茶聊天。她咬了咬牙:“她要是再找你,你別見她。”
“她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她說什麼了?"
“說你對我好,是因爲茞星。
林展翹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她想說不是,但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不信。她想說是,又怕把孤煙推得更遠。
電話那頭先開了口:“算了,不問了。我掛了。’
“孤煙——”
電話已經掛了。
林展翹看着手機屏幕,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靠在沙發上,揉了揉太陽穴。
這日子,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何韓的日子倒是清閒得很。
他每天上午寫三個小時,下午就沒事了。以前跟林展翹在一起的時候,林展翹總催他多存稿,說萬一有事斷更了怎麼辦。現在沒人催了,他反倒存了不少稿子,夠用半個月的。
閒下來的時間,他開始琢磨點別的事。
他買了一輛車。
不是什麼普通的代步車,是一輛跑車,落地兩百多萬。秦浩聽說之後直罵他敗家,說你有這錢乾點什麼不好。
何韓不以爲然:“我這輩子也沒啥愛好,就想開個好車。’
“那你買來幹嘛?天天開出去兜風?”
“跑跑網約車。”"
秦浩以爲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跑網約車。”何韓重複了一遍:“我查過了,一天跑個幾百塊,還能跟人聊聊天,挺有意思的。”
“你一個年入百萬的大作家,跑去跑網約車?你是不是有病?”
“閒着也是閒着。”
秦浩看着他,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豎起一根大拇指:“行,你真行。”
何韓還真去註冊了。第一天跑下來,拉了十單,賺了三百多。乘客裏有趕着去上班的白領,有去醫院看病的老人,有去約會的年輕姑娘。每個人上來都會聊幾句,有的問他這車不錯啊,跑網約車虧不虧;有的抱怨生活太難
了,工資不漲房租漲。
何韓覺得挺有意思。
這些人的故事,比他寫的小說真實多了。
但這種悠閒的日子沒持續多久。
那天何韓剛跑完一單,準備收工回家喫飯,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皺了起來。
何父。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接了。
“喂?”
“你在哪兒呢?”
何韓聽到這個聲音就覺得胸口發悶:“在外面。”
“我到上海了,你給我發個地址。”
何韓握着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你來幹什麼?”
“來看看你不行?我是你爸!”
何韓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報了個地址。
掛完電話,他在駕駛座上坐了很久。車窗外的車流來來往往,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發動了車子。
他給秦浩打了個電話:“在哪兒?”
“在家,怎麼了?”
“喝酒。”
“喝酒?就你那點酒量?”秦浩那邊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音:“說吧,出什麼事了?又跟林展翹吵架了?”
何韓苦笑了一聲:“我爸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那你過來吧,我炒兩個菜,陪你喝點。”
秦浩的新房子在浦東,一套三居室,剛買的二手房。全款。
何韓到的時候,秦浩正在廚房忙活。廚房裏油煙機嗡嗡響着,竈臺上擺了三四個盤子,已經炒了兩個菜。
何韓在門口換了鞋,走到餐廳坐下,二話不說就開了一瓶啤酒,咕嚕咕嚕幾口就灌下去了。
秦浩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這一幕直搖頭:“我說你悠着點兒,照你這麼喝,一會兒我菜還沒炒好,你就趴那兒了。”
何韓放下空瓶子,強行擠出一個苦笑。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沫,看着秦浩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忽然有點羨慕。
這房子雖然有些年頭了,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裏擺了張沙發,茶幾上放着遙控器和一包瓜子。陽臺門開着,晚風吹進來,帶着點涼意。
何韓又開了一瓶酒。
秦浩端着最後一盤菜出來,看到他已經在喝第二瓶了,嘆了口氣,把菜放下。他解下圍裙扔到椅背上,給自己也開了一瓶。
“說吧,怎麼回事?”
何韓晃着手裏的酒瓶:“你說老天是不是喜歡捉弄人?像我這麼喜歡喝酒的人,居然酒量這麼差?”
秦浩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有沒有可能這是老天爲了防止你變得跟你爸一樣,特地修復的BUG?”
何韓愣了一秒,隨即苦笑出聲:“還是老秦你會安慰人。我要是有你這本事,也不至於跟林展翹鬧成這樣了。”
“你們倆啊,就是太矯情。”秦浩夾了一口菜,嚼了兩下:“你看我跟周媚,有什麼說什麼。結婚過日子嘛,猜來猜去的多累。”
“等等一一”何韓放下酒瓶:“結婚?你跟周媚要結婚了?怎麼一直沒聽你說?”
秦浩聳了聳肩:“我跟周媚沒打算辦婚禮,準備旅行結婚。等回來再請你跟林展翹喫頓飯就行了。”
“周媚爸媽那邊——”
“通知一聲就行了唄。”秦浩說着,起身從臥室裏拿出兩本結婚證,往桌上一放。
何韓拿起來翻開看了一眼。照片上秦浩和周媚都穿着白襯衫,秦浩咧嘴笑着,周媚靠在他肩膀上,也笑得很開心。
何韓看了很久。
“真好。”他放下結婚證,聲音啞啞的。
秦浩看了他一眼,給他倒了一杯酒:“你啊,別受你爸的影響。婚姻是靠兩個人經營的。你爸那種酒鬼、暴力狂,婚姻不幸那是正常現象。換個角度想想——要是像你爸那樣的都能幸福,你讓那些顧家又疼老婆孩子的男人情
何以堪?”
何韓忍不住笑了:“老秦,你這做思想工作的水平,不當官真是可惜了。
“那是。我要是想當官,起碼也是廳長以上。”
“說你胖還喘上了。來,喝酒。”
兩個人碰了一杯。
喝了兩個多小時,何韓的臉已經紅透了。秦浩倒還好,他酒量大,這點酒不算什麼。
“你說他跑來幹什麼呢?”何韓盯着桌上的空酒瓶,忽然冒出來一句。
“你爸?”
“嗯。”
“還能幹什麼?要錢唄。”
何韓苦笑了一聲:“你說得對。他每次找我,除了要錢,沒別的事。”
“那你給不給?"
“給。給完他就走。走了我就不想再見到他。
"
秦浩沉默了一會兒:“你恨他嗎?”
何韓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的吊燈,眼睛有點發直。
“說不上恨。就是......怕。”
“怕什麼?”
“怕我變成他那樣。”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爲你會怕。”秦浩說:“會怕的人,就不會做那些事。”
何韓看着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他低下頭,揉了揉眼睛:“你他媽別煽情了,再喝一杯。”
一個月後。
秦浩和周媚的旅行結婚回來了。他們去了雲南,在大理待了一週,又在麗江待了幾天。發的朋友圈照片裏,兩個人騎在馬上,背後是藍得不像話的天和一大片花海。
林展翹看到照片的時候,笑了一下。她給周媚點了個贊,留言說:“回來請喫飯!”
周媚秒回:“必須的!就這週六晚上,我跟老秦請客,你跟何韓都來。”
林展翹看到“何韓”兩個字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她跟何韓自從上次在電話裏吵完之後,就沒有再聯繫過。算下來也有幾個月了。
她想了想,還是回了個“好”。
週六晚上,林展翹到餐廳的時候,何韓已經到了。他坐在包間裏,穿着一件黑色的夾克,頭髮比之前短了一些,看起來精神了不少。秦浩和周坐在對面,正聊着在雲南的見聞。
看到林展翹進來,何韓站了起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有些尷尬。
秦浩打圓場:“來了來了,趕緊坐,菜都點好了。”
林展翹在何韓旁邊的位置坐下。她把包放在身後,低着頭倒了杯茶。何韓看了她一眼,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
“你們去大理了啊?”林展翹先開了口,問對面的周媚。
“嗯,那邊真的太美了。”周媚眉飛色舞地說:“尤其是那個洱海,早上起來看日出,那個顏色,真的絕了。”
“你們騎馬來着?”
“對對對,我還拍了視頻,給你看——”
周媚拿出手機,湊過來給林展翹看視頻。林展翹看着屏幕裏周媚騎馬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騎馬的樣子還挺帥的。”
“那可不,我上輩子肯定是草原上的女英雄。
秦浩在旁邊嗤了一聲:“女英雄?你上馬都是被人抬上去的。”
“你又拆我臺!”
衆人都笑了。
笑完之後,氣氛忽然安靜了下來。何韓端起酒杯,轉向林展翹。
“展翹。”
林展翹抬起頭看他。
“之前的事,是我不對。”何韓說:“我說話太沖了。”
林展翹愣了愣,垂下眼:“我也有問題。我太強勢了,沒考慮你的感受。”
“行了行了。”秦浩舉杯:“這不就結了?來,喝一杯,這事就算過去了。”
何韓跟林展翹碰了一下杯。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
林展翹心裏嘆了口氣。
有些話,說開了反而輕鬆。
但也有些話,說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正要夾菜,包間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門口站着的是孤煙。
他穿着一件皺巴巴的T恤,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通紅。他直勾勾地盯着林展翹,嘴脣微微抖着。
“孤煙?”林展翹放下筷子,站了起來:“你怎麼——”
“你要跟他複合是嗎?”孤煙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水了。
“什麼?”
“我聽到你們說話了。”孤煙指了一下門外:“我一直在門口。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你們和好了,你們要複合了是不是?”
林展翹皺了皺眉:“我們沒有要複合。我跟何韓只是——”
“只是什麼?”孤煙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只是朋友?那我呢?”
“孤煙,你冷靜一點。”
“我怎麼冷靜?趙蘭心說的沒錯,你就是利用我!你對我的好都是假的!你現在跟他和好了,就要把我甩了是不是?”
林展翹深吸了一口氣:“我對你從來都是編輯跟作者的關係,沒有半點私人感情摻雜。”
孤煙愣住了。
他站在那裏,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脣翕動了好幾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何韓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包間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
“你說什麼?”孤煙的聲音很輕。
“我說,我對你沒有別的感情。”
孤煙的眼眶紅了。他站在那裏,拳頭攥得緊緊的,渾身都在發抖。
“那我算什麼?”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他媽算什麼?”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碗筷震得跳了一下。林展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孤煙,你聽我說——”
“不用說了。我要跟你解約。
"
林展翹以爲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跟星解約。”孤煙一字一頓地說:“我不幹了。”
“你跟茞星是有合同的,你知不知道解約要賠多少錢?”
孤煙明顯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包間的門又被推開了。
趙蘭心站在門口,臉上掛着淡淡的笑意。
“你跟苦星的合約我看過。”她說:“裏面有不少地方都是霸王條款。放心,只要你跟我簽約,我可以幫你打贏這場官司。
林展翹看着她,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所以——是你把我們喫飯的地點告訴孤煙的?”
“人不爲己,天誅地滅。”趙蘭心理直氣壯。
周媚氣得臉都紅了。她拿出手機,當着趙蘭心的面把她拉黑:“我早該拉黑你的!”
趙蘭心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我不像你跟林展翹長得那麼漂亮。我所有的一切,都需要自己去爭取——”
“少來你那套長得醜就有理的歪理。”
秦浩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這世上長相普通的人纔是大多數,也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爲達目的不擇手段。有野心沒問題,耍陰謀詭計也沒問題——但是不要既當表子又立牌坊。”
趙蘭心的臉色變了。
“當初要不是林展翹把你招進星,你能有現在的日子?別說什麼你現在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努力得到的——努力的人多了,大把人拿着一個月幾千塊的死工資。也就林展翹這個傻瓜,把一半股份分給你們!”
“你住着星分紅買的房子,背地裏一直在挖苦星的牆角。知道爲什麼你倒貼我都不籤你的公司嗎?因爲跟你這種忘恩負義的人簽約,我得時刻防備着什麼時候被你捅一刀。'
趙蘭心那張原本就不白的臉,此刻黑裏透着紅,紅裏透着紫。
秦浩又轉頭看向孤煙。
“還有你。要不是林展翹,你現在還窩在那個黑網吧裏當網管。”
“而且我記得你是有女朋友的。別告訴我你在遇到林展翹之前就跟她分手了,像你這樣有女朋友還惦記恩人的渣子,還在這裏大言不慚地說什麼解約?你解約一個試試。我自掏腰包請最好的律師,告到你傾家蕩產,一輩子當
老賴!”
孤煙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然後,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他哭了。
不是那種紅着眼眶掉幾滴眼淚的哭,是嚎啕大哭。像個孩子一樣,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淌,哭得整個人都在抽搐。
包間裏安靜得只剩下他的哭聲。
趙蘭心咬了咬牙,上前一把拉起孤煙的手臂:“別被他唬住了。打官司我來幫你應訴。”
她說完,拉着孤煙就往外走。孤煙被她拽着,踉踉蹌蹌地出了包間門。
林展翹站在原地,看着空蕩蕩的門口,一時竟不知是該憂慮,還是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