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一趟家，與亞摩斯老師打了聲招呼，簡單說明了下雪山那邊的情況，再拿上冷冽剁刀與霸刀【吞天】後。

奧朗就來到了東多魯瑪郊外，學識號停泊的大船塢。

在啓航出發以前，他打算就住船上了。

...

雪線在腳下緩緩退卻，寒氣卻愈發濃重。風從山脊的缺口灌下來，卷着細碎冰晶撲打在防寒服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啃咬布料。吉蒂踩在半米厚的積雪裏，每一步都陷得極深，靴子邊緣結出毛茸茸的霜花，她喘着氣，呼出的白霧剛離脣邊就被風撕成幾縷，消散得無影無蹤。

“喂——！”她仰頭朝前方喊，聲音被風揉得發顫，“奧朗先生！這路是不是繞得太遠了？地圖上標着七號區入口明明就在正北方向，咱們現在都快走到八號區斜坡上了！”

奧朗沒回頭，只是抬手向右後方一指。吉蒂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道近乎垂直的冰壁橫亙在視野盡頭，表面泛着幽藍冷光，冰層之下隱約可見蛛網般的暗色裂紋。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陡崖，而是前日雪崩沖刷後殘留的斷面，像被巨獸啃掉了一角的山骨。

“看見沒？”奧朗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壓過了風聲，“崩龍走過的路。”

吉蒂一愣，下意識摸向腰間皮囊——那裏裝着剛從奈麗女士那兒借來的熱感粉末，三粒豌豆大小的暗紅顆粒，在掌心微微發燙。“可……可它沒留下腳印啊？”

“腳印被新雪蓋住了。”走在最前的穆蒂忽然開口，腳步未停，卻抬起左手，指尖懸停在距冰壁半尺之處。她腕甲內側嵌着一枚黃銅圓盤，盤面浮刻着細密螺旋紋路，此刻正無聲震顫，盤心一點微光如螢火明滅。“熱痕沒散。三小時以內，溫度比周圍高十二度。”

吉蒂睜大眼：“你什麼時候裝上的？”

“昨夜睡前。”穆蒂嘴角微揚，“姨父說‘崩龍不走平地’，我就把老爹給的探溫儀拆了，焊進護腕裏——反正他那臺破機器，上次校準還是三年前。”

話音未落，一聲短促尖嘯自高空炸開。衆人抬頭，只見沙棘駕駛的大怪鳥六號機正俯衝而下，滑翔翼邊緣拖着兩道雪白尾跡，白鳥緊隨其後，雙翼展開如墨色雲蓋，利爪下方懸掛的爆彈桶已空了大半。它掠過冰壁上方三十米處，猛地振翅拉昇，同時甩出最後三枚爆彈——不是投向山體，而是精準砸向冰壁底部三處凸起岩層。

轟！轟！轟！

沉悶爆響尚未散盡，整段冰壁便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蛛網裂紋驟然蔓延，藍光深處泛起蛛絲狀的銀白細紋，隨即崩塌。不是雪崩，是冰崩。千鈞冰塊轟然砸落，在谷底激起數十米高的雪霧，震波掀得衆人衣襬獵獵作響。

“它在清理路徑。”奈麗拄着那副摺疊弩杖立於雪堆高處，目光如刀，“崩龍體型龐大，關節結構不適合攀爬垂直冰面。它要繞行，就得鑿開障礙——而它選的，全是承重薄弱點。”

吉恩哼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一隻凍得硬邦邦的肉乾，咔嚓咬下一口，腮幫鼓動：“老子早說過，那玩意兒腦子不比雪獅子差。它知道哪塊冰該敲，哪片雪該踩，連雪兔獸挖洞的深度都算得準——上回它路過白兔獸巢穴，沒碰一根草莖，只叼走三隻剛斷奶的幼崽，連母獸的鬍鬚都沒扯斷。”

吉蒂聽得脊背發涼：“……它在控制獵物數量？”

“不。”奧朗突然開口，聲音沉得像壓進雪層裏的石頭，“它在篩選。”

衆人齊齊一怔。

奧朗抬手，指向遠處雪原上幾處零星黑點——那是被沙棘提前引爆引發的小型雪崩所掩埋的區域。“剛纔那三枚爆彈，落點間距精確到五米。沙棘不是亂炸，是在測試雪層承重極限。而崩龍……”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它昨天夜裏經過八號區與七號區交界處時，特意繞開了三處鬆軟雪坑——那些地方，恰好是雪兔獸冬季儲糧洞的通風口。”

死寂。

風聲彷彿也凝滯了一瞬。

穆蒂慢慢摘下手套，指尖拂過腕甲上那枚尚在微顫的黃銅圓盤，輕聲道：“所以它不是在捕食……是在規劃。”

“對。”奈麗輕輕叩擊弩杖頂端，金屬嗡鳴聲中，杖身悄然展開，露出內部精密咬合的齒輪組與三根並列的發射管，“它把雪山當成了自己的狩獵場。而我們……”她抬眸，目光掃過衆人，“不過是它尚未列入菜單的臨時僱工。”

吉蒂忽然彎腰，從雪堆裏扒拉出一塊半融的冰塊——裏面凍着幾根淡青色草莖，葉脈清晰，根鬚完好。“白兔獸的越冬草……它們還沒來得及喫。”

“因爲崩龍趕在它們之前，把洞口附近的積雪壓實了。”穆蒂接過冰塊，指尖觸到草莖根部一道細微劃痕，“用爪子。”

吉恩終於嚥下最後一口肉乾，抹了把嘴：“所以它不是餓瘋了才下山。它是來收租的。”

話音落下，山坳深處傳來一聲低吼。

不是雪獅子那種暴烈咆哮，也不是大雪主沉悶如雷的震顫，而是一種極其緩慢、極其穩定的震動，彷彿整座山腹在均勻搏動。雪粒簌簌滾落，遠處幾株凍僵的針葉松枝條微微搖晃，積雪簌簌滑落，露出底下灰褐樹皮。

“獰猛化雪獅子王。”奧朗迅速蹲下，手掌按在雪面，“震動頻率……和崩龍不同步。”

“但它在回應。”奈麗迅速展開一張薄如蟬翼的金屬箔片，貼在雪地上。箔片邊緣浮現出淡淡熒光線條，勾勒出地下岩層走向，“震動源來自東側巖縫——那裏有天然地熱通道。雪獅子王在利用熱氣流調節體溫，同時……”她指尖點向箔片中央一處微弱跳動的紅點，“它在監聽。”

吉蒂渾身一激靈：“監聽什麼？”

“監聽崩龍。”奈麗收回箔片，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吞沒，“獰猛化個體對能量波動極度敏感。崩龍每一次移動，每一次爪擊，每一次呼吸產生的熱輻射變化，都會在地熱通道裏形成獨特迴響。雪獅子王不是在等獵物，它在等崩龍犯錯。”

奧朗猛然抬頭：“等等——如果它能監聽崩龍……那它早就知道我們在追蹤？”

“不。”一直沉默的吉恩忽然笑了，眼角皺紋深刻如刀刻，“它只知道有東西在跟着它。但它分不清，是另一頭獰猛化怪物，還是……一羣獵人。”

他解下腰間水囊，拔開塞子，將半囊溫熱的波波奶酪茶澆在雪地上。乳白液體滲入積雪，瞬間騰起一股濃郁暖香。幾隻雪雀從枯枝間驚飛，翅膀拍打聲清脆異常。

“聽到了嗎？”吉恩指着雀羣飛走的方向，“雪雀只在安全區域鳴叫。它們剛纔沒叫，說明這片雪原……還在我畫的圈裏。”

穆蒂瞳孔驟縮：“你什麼時候畫的圈？”

“昨天晚上。”吉恩舔了舔虎牙，“趁你們睡着，老子溜去村後老松林，用獵刀在樹幹上刻了十七個記號。每個記號位置，都是雪雀巢穴、地熱噴口、冰隙走向的交匯點——這些地方，雪崩不會波及，怪物也不愛久留。”

奧朗深深吸了口氣，寒氣刺得肺葉生疼：“所以你讓我們今天天不亮就出發，不是爲了趕時間……是爲了搶在雪雀晨鳴前，把它們趕到安全區？”

“廢話。”吉恩把空水囊甩回腰間，拍了拍吉蒂的腦袋，“小丫頭，記住了：真正的狩獵，從獵物還沒出現時就開始了。你翻爛十本怪物圖鑑，不如蹲在雪地裏看三天雀屎。”

吉蒂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用力點頭。

就在這時，穆蒂腕甲上的黃銅圓盤猛地爆亮，灼熱感瞬間燙紅她的皮膚。她低呼一聲，反手扯開護腕外層皮扣——盤面中心，一粒赤紅光點正瘋狂旋轉，拖曳出七道細長尾跡，如同微型星辰爆炸。

“大雪主！”她失聲喊出，“它在……移動？！”

奈麗立刻展開金屬箔片，但這一次，箔片上沒有紅點，只有大片紊亂的熒光亂碼。“干擾太強……它的體溫正在突破臨界值！”

“不是體溫！”奧朗臉色鐵青，猛地扯開自己領口——鎖骨下方，一枚嵌在皮肉裏的青銅鱗片正灼灼發亮，邊緣泛起霜晶，“是龍氣共鳴！它在釋放……龍威！”

話音未落，整片雪原驟然寂靜。

風停了。

雀鳴斷了。

連遠處冰崩的餘震都消失了。

天地間只剩一種聲音——由遠及近、層層疊疊的踏雪聲。每一步，都像巨錘砸在凍土之上。雪粒懸浮於半空，凝而不落；冰晶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緩緩旋轉；衆人腳下的積雪，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顯露出底下漆黑巖石與蜿蜒血色脈絡——那是被龍威激活的古老地脈。

“它不是在靠近。”吉蒂聲音發抖，死死攥住腰間皮囊，“它在……召喚。”

穆蒂霍然抬頭，望向雪線之上那片被雲層遮蔽的峯頂。雲層正以詭異速度旋轉，中心凹陷，形成巨大漩渦。漩渦深處，隱約可見一抹銀白輪廓——龐大、優雅、覆滿冰晶的巨角刺破雲幕，角尖垂落的冰棱，竟在陽光下折射出與腕甲圓盤完全一致的七色光譜。

“龍姬……”吉恩喃喃道，第一次沒用綽號，而是喚出那個早已塵封的稱號，“它認出你了。”

穆蒂沒應聲。她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腕甲圓盤的光芒映照在她瞳孔深處，竟也浮現出微小的七色光暈。她忽然笑了，笑容裏沒有一絲怯意，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澄明：“原來如此……它不是在召喚我。”

“它在確認。”

確認那個被它親手賜予龍血、又親手放逐的血脈，是否還有資格，站在它面前。

風，重新開始流動。

但這一次，風裏裹挾着某種古老而冰冷的氣息，像萬年不化的冰川之心，在胸腔裏緩緩搏動。吉蒂感到耳膜發脹，視野邊緣泛起細密金斑，彷彿有無數細小冰晶正從皮膚下鑽出。她低頭，發現手套縫隙間，竟滲出點點銀白微光——那是屬於大雪主的鱗粉，正沿着血脈，悄然甦醒。

奈麗一把拽住吉蒂手腕，拇指重重按在她腕動脈上：“別讓它繼續！屏住呼吸，咬舌尖！”

吉蒂照做。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金斑稍退。她喘息着抬頭，正撞上穆蒂的目光。那雙眼睛裏，七色光暈已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幽藍，像極了此刻雲層漩渦中心，那對緩緩睜開的豎瞳。

“姨父。”穆蒂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當年您把它引開時，它……有沒有回頭？”

吉恩怔住。風掀起他額前灰白碎髮，露出眉骨上一道早已癒合的舊疤——那是龍爪留下的痕跡。

“有。”他啞聲道，“它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把角尖轉向了西邊。”

西邊，是波凱村方向。

衆人齊齊變色。

“所以它知道村裏有孩子。”吉蒂喃喃，“它一直知道。”

吉恩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間獵刀，反手插進雪地。刀柄上纏着褪色紅繩，繩結處綴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銀鈴——鈴身刻着細密冰紋，此刻正隨風輕顫，發出幾不可聞的嗡鳴。

“老子欠它一條命。”他盯着鈴鐺，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但它欠村子……十年平安。”

奧朗緩緩抬起手臂，弩弓在掌心自動展開，弓弦嗡鳴，三支特製冰錐箭已搭上弓臂。箭簇並非金屬，而是剔透寒冰，內部封存着幽藍龍息結晶。

“那就……還債。”

穆蒂深吸一口氣，右手按上腰間劍柄。劍鞘上鑲嵌的七枚星形寶石逐一亮起，光暈流轉，竟與雲層漩渦的節奏嚴絲合縫。她向前踏出一步，靴底碾碎薄冰，發出清脆裂響。

“不。”她搖頭，聲音輕卻斬釘截鐵，“不是還債。”

“是赴約。”

風勢陡然加劇，捲起漫天雪霧。霧中，七道銀白身影自不同方位浮現——那是沙棘與白鳥投下的巨大陰影，正急速逼近。滑翔翼下，最後三枚爆彈桶已解除保險，引信紅光如心跳明滅。

而雲層漩渦深處，那對豎瞳徹底睜開。

銀白瞳仁中央，倒映着八道渺小卻挺直的人影。

雪，開始逆着風向，向上飄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