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燕水青的記憶,洞府並不大,只十餘步的距離便越過大廳。雖然只有十餘步,但在燕水青的心中,這十餘步有如數十裏之漫長。在偏廳入口處微微一頓,收拾一下雜亂的心緒,才故作鎮定舉步進入偏廳。抬頭看了一眼副門主所在的位置,便一言不發低頭束手而立。
偏廳同樣不大,石壁上鑲嵌的數十枚月牙石,將不大的空間照得絲絲分明,一個四十上下的中年漢子正坐在某中一張石凳之上。此人正是數月前滅殺常四爺之人,此時他正低頭注視着手中某物,並沒有理會已經進入偏廳的燕水青,看其對手中之物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彷彿根本沒發現燕水青的存在一般。
良久,副門主纔不舍地將目光撤離手中之物,抬頭看着束手而立的燕水青,見其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不知心裏是否滿意,嘴上卻微微哼道:“過來,這是我新出爐的虎力丹。”
燕水青聞言,識趣地走上前去。他雖不知道虎力丹爲何物,但副門主每次傳他到此,只有一個目的,便是讓他吞服一些不知名的丹藥,然後詢問幾句之後便會支使他離去。副門主讓他吞服的丹藥,每次皆不相同,其中有苦有甜,更有一些麻辣如火。苦甜之丹藥除了味道不同之外,皆無害於他,只是那些火辣辣的丹藥,曾讓他難受過好幾天。
“不會又是些火辣辣的丹藥吧?”燕水青心中極不情願,表面上卻絲毫不敢表現出來,畢恭畢敬地從副門主手中接過丹藥。
丹藥入手,微微一熱,一股溫暖之意由丹藥表面而發,順着手心迅速向身體漫延。微愣之後,燕水青忍不住低頭注視着手中的丹藥。藉着月牙石之光,手中的丹藥泛着微弱的淺藍色晶光。用手輕輕一捏,看似堅硬的丹藥卻如皮膚一樣彈性十足,如果不是抬頭目及副門主熾熱的目光,他還真捨不得吞服手中這枚精緻的丹藥。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彈性十足的丹藥入口即化,剛纔溫暖的丹藥瞬間化作一股清流順着喉嚨進入體內。這股清流進入體內之後一刻也不多留,順着血脈迅速向身體各處擴散,一刻左右的時間便流遍全身每一根毛細血管。半柱香之後,這股清流便消失於無形,時間雖然短暫,但清流過後的身體,彷彿久旱逢甘露般通體舒暢無比,瞬間憑添數倍力量。
“什麼感覺?”副門主毫無感情可言的問話,打斷了燕水青的回味。
“通體清涼舒暢!”燕水青自然如實道來,既然是副門主練制的丹藥,自然知道其藥性,所以他並不敢有半分隱瞞之意。
副門主聞言,眉頭不由一皺,如刀鋒般銳利的目光靜靜地注視着眼前的燕水青,良久之後才吐出冰冷的兩個字:“過來!”
燕水青聞言,抬頭看了副門主一眼,與其刀鋒般銳利的目光交接之後,便迅速閃開,不敢作絲毫逗留。副門主一副懷疑的目光讓他心頭突地一跳,手心處不由微微沁出冷汗,一股大難臨頭的恐懼感迅速漫延。懷着極度不安,硬着頭皮上前幾步。
副門主似是看出燕水青的不安,卻並沒有加以理會。一把抓起燕水青的右手,將全部的注視力集中在燕水青右手手腕之處。片刻之後,燕水青的右手腕上浮現一根細如毛髮的青色絲線,這根青色絲線宛如憑空出現一般,顯得特別詭異,如非細心之人實難察覺分毫。青絲剛浮現之時約莫寸許餘長,但彷彿擁有生命般,寸許長的青絲從手腕處一直向中指指尖慢慢延伸,延伸的速度亦越來越慢,離中指指尖約莫半寸之時,便停了下來不再延伸。
停滯不前的青絲約莫維持柱香的時間便慢慢消失於無形,副門主熾熱的目光在青絲消失的同時閃過一絲讓人不易覺察的落寞。但這絲異色只一閃而過,繼而回覆了他一如既往的陰沉。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丹田之處可有火熱之感?”
“丹田?”燕水青微微一愕,本想問將出口的話,在觸及副門主陰冷的目光後,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就是這裏!”副門主似乎看出了燕水青的愕然,解釋着指着燕水青身體某處。
“沒有!”片刻之後,燕水青才吞吞吐吐說出這兩個字。憑他敏銳的感覺,明知道副門主希望他丹田處有異樣的感覺,正欲順意說有的一剎那,臨出口的時候,卻鬼使神差般老實說了出來。
“嗯!”副門主隨意應了一聲。隨後,很快將目光從燕水青身上撤回,重新注視其手中剩餘的另一枚虎力丹。片刻之後,不經意別隨口而問:“你來這裏已經數月有餘,還習慣這裏的生活嗎?”
本來關心的一句問話,從副門主口中問出來,卻讓燕水青感覺不到半分的關心之意,他飛快揣測一下副門主的意思,然後果斷地回道:“還習慣!”
“習慣就好!”副門主沒有再理會身邊的燕水青,重新坐回石凳之上:“出去吧!叫風凌進來!”
“是!”燕水青聞言,如獲大郝。哪敢有半分逗留之意,應聲低頭回身走了出去。這個副門主一直給他一種極其危險的意識,相距越近這感覺越是強烈,那感覺就像身邊放着一個定時炸彈,卻不知道這炸彈什麼時候會炸響。
風凌一如燕水青的想象,依然畢恭畢敬駐守在洞府門前。見燕水青毫髮無損安然而歸一剎,眼中迅速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異色,但這絲異樣瞬間便消失於無形,彷彿從未發生一樣換上平日一貫的不冷不熱。
燕水青並沒有察覺風凌的異樣,此時的他正思索着副門主給他危險信息的原因所在,根本無瑕顧及其他,自不可能捕捉到這來去如風的瞬間變化。
“到底自己身上還有多少連自己也不知道的祕密?”正思索間,燕水青只覺得丹田之處傳來一般暖意。無瑕細想,目及風凌背影在大廳消失之後,望瞭望居所的方向,沒有半分逗留之意快步而去。
落日湖邊,兩頂簡易的木房已遙遙在望,燕水青望某中一頂木房加快了幾分速度。片刻之後便推開其中一扇木房迅速鑽了走去,然後像做賊一樣,反手迅速將木門關閉。來不及細想,匆匆抬起右手仔細察看起來。
剛纔本已經消失青色絲線,再一次神奇地浮現出來。只是這次浮現的絲線不再單純的青色,而是青紅兩色相互滲和纏繞,一直延伸到中指指尖處。燕水青愕然地看着腕中青紅兩色的絲線,良久之後纔回過神來細想一二。
燕水青自幼體弱多病,時常三五天小病一場。後來他的期主燕夢經常讓他吞服某些不知名的草藥,久而久之他贏弱的體質才得以慢慢改善,直至近兩年來都未曾試過一病。
他每次吞服那些不知名的草藥後,右手的手腕處都會浮現這要青色絲線,因草藥不同,青色絲線的長度與浮現時間亦有所出入。初時,連他的期主燕夢都莫名其妙,曾經就此事查閱過許多書籍,但卻苦無結果,久而久之後,這與衆不同的絲線便慢慢被他們淡忘。
本已習已爲常的事情,如今產生異變,怎不讓燕水青再次關心起來。此時的他有幾分肯定,這異變與剛纔吞服的虎力丹絕對脫了不了干係。
當青紅兩色絲線再次消失後,燕水青纔將目光從手腕處移開。毫無疑問,副門主將他帶到此地的其中一個原因,應該與他這體質有關。因爲他曾聽燕夢說過,他這奇異的體質是其有生之年未曾遇過的。而且燕水青也曾留意過燕夢,他在吞服草藥後是不會產生這種異變的。副門主每次讓他吞服丹藥之後,都會察看他手中的絲線,他便更有理由相信,自己的體質應該與衆不同。
雖然不敢十分肯定,但此時的燕水青實在想不起他還有其他的利用價值,當然,如果副門主知道他從元初澗爬出來的話,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除此之外,他能想到的就只有這麼多。
他並不是很出衆之人,絕對是那種丟在人海中即隨便沉沒的存在。論體質更不用說,自幼就體弱多病,隨時都有夭折的可能。他的年紀雖然不大,但從燕夢自市集帶回給他的書籍,他對現處的這個世界還是有幾分認識的。
而且也數次隨燕夢出入市集,對這個世界的持強凌弱人情冷暖更是見怪不怪。他曾目睹過市集上,那些爲了蠅頭小利而作性命之爭的人們。無知大陸,在他的印象中是一個毫無道理可言的大陸,只要足夠強大,殺人放火皆可隨心所欲。
“燕夢”一想到這個名字,燕水青不由闇然幾分。這個燕夢給了他延續生命的機會,更讓他認識了這個大陸上的人族文字。卻從來沒有行使過期主的權利,他說不清楚他與燕夢間是一種什麼關係,因爲燕夢對他的關心似乎超越了他心目中期主應有的範疇。
在無知大陸上,期主算不上真正的主人,除了不能隨意殺伐之外,期主幾乎擁有主人的一切權利。唯一讓他想不透的是,在這個視人命如糞土的世界,怎會有一條這樣近乎白癡的規則存在。而這規則卻被無知大陸所有期主默默執行着,這也是燕水青當初毫不考慮答應做常四爺期僕的原因所在。期主不具備主人所擁有的生殺之權,這就等於常四爺不能隨意殺伐已經成爲期僕的他。
原以爲期主與期僕之間只是口頭上的一個承諾而已,當副門主將他帶到此地,並雙雙在一塊黑幽幽的鐵片上滴入兩滴精血時,他才知道這就叫期僕的認期儀式,也開始知道這大陸上期人堂是如何龐大的一個組織。
正當他沉思之際,門外響起風凌不冷不熱的聲音:“燕師弟,你在裏面嗎?請你出來一下如何?”
“請?”燕水青愕然片刻,在他的記憶中,風凌對他說話從來沒有出過這個字眼,向來都是一副漠不關心的口吻。雖然覺得有所異樣,他還是稍微收拾一下心情,開門走了出去,“是副門主傳我嗎?”
“不是!”風凌還是一副話不多句的樣子,“明天你跟我到藥園居住吧!”
“讓我去藥園?”燕水青以爲風凌說錯,或者是他聽錯,忍不住再問一句,“是副門主的意思嗎?”
“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字。沉默片刻之後,風凌才繼續說道,“明天先到我的居所來!”說完之後再不理會燕水青,舉步朝落日湖另一頂木房而去。
“真是怪人!”燕水青目及風凌的背影遠去,忍不住喃喃自語,繼而又不禁搖頭苦笑,這個世界本就如此,如果說是怪人,恐怕只有他以前的期人燕夢一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