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龍舟鼓聲尚在江面迴盪,江州府卻因趙府抄家一案而鬧的沸沸揚揚。
江行舟護送薛玲綺至渡口,這位薛國公府的千金大小姐,即將返回江陰縣打理祖產。
碼頭上千帆競發,朱漆樓船的雕花舷梯已放下。
薛玲綺戀戀不捨的提着月華裙裾正要登船,忽想起什麼,又轉身。
江風掠過她鬢間的珍珠步搖,在暮色中蕩起細碎的光暈。
“可是忘了什麼?”
江行舟見她蛾眉輕蹙,不由含笑問道。
春桃抱着錦緞包袱退後半步,主僕二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搖曳。
薛玲綺朱脣微啓,卻又遲疑着垂下眼簾,片刻才道:“父親大人雖貴爲國公,進士出身,卻只寫得一篇【達府],在江南道文壇...文名不顯。....”
話音忽滯,遠處傳來畫舫伶人的琵琶聲,混着江水拍岸的輕響。
她突然抬眸,眼中秋水盈盈:“大周以文道論尊卑,若無驚世文章,縱是國公之身,也難晉升刺史。”
大周聖朝文立國,文士簪纓之間的尊卑次序,涇渭分明,授權官位猶如天階雲梯,半分僭越不得。
這世道,文位便是官員升遷的天塹。
童生領歲祿不過溫飽,秀才方可見官不跪。
舉人治縣如履薄冰,十年候缺者衆。進士方能牧民一方,翰林學士爲天子立詔書。
至於硃筆批紅的殿閣大學士,定國策的大儒,皆是文曲星下凡般的存在。
文位每進一步,皆是鯉躍龍門,將無數文人甩在身後。
若文位相當,便要比拼詩詞文章。
詩詞文章,是文術殺伐的重器。
[達府]可鎮妖蠻,[鳴州]能安黎民。文章的檔次越高,本檔的數量越多,則文名愈盛。官員藉此升遷論資排輩,自然是排位在前。
若是無文位和無文章,那連在官員升遷中,論資排輩的資格都沒有!
最後,才論政績功勳。累積政績,可爲官員升遷之憑證。但政績,也是讓文士達到自身文位的授官上限。
薛崇虎如今困守江州太守之位,有進士文位,有功勳,正缺一篇[鳴州]文章爲升遷之文術。
除了自己寫之外,贈詩詞也算!贈詩者和獲贈之人,皆可以施展出這首詩詞文術!
“小事,無需擔憂!
不過,眼下時機還不成熟。待我金蟾折桂...以一篇[鳴州]詩篇贈嶽父大人爲聘!”
江行舟執着她微涼的芊芊玉手,笑道。
自古以來贈詩便是極多,且不論李白、杜甫,光是白居易和元稹的相互贈詩達上千首。
回頭他仔細挑一挑,看看哪一篇更合適贈薛太守。
這位未來的嶽父大人雖然是世襲罔替的薛國公,但這是大周聖朝的虛銜。
實權僅是江州太守,確實低了一些。至少也要升任刺史,纔算是牧守一方的重臣,對他日後在大周朝廷出任朝官,也有巨大的幫助。
暮色中傳來更鼓聲,驚起岸邊棲息的白鷺。
“嗯~,我等你~!”
薛玲綺輕輕點頭,臉頰微紅,耳垂上的明月?輕輕晃動。
待京考之後,她便能正式嫁入江府。
她在薛府衆家丁護送下,步上前往江陰縣的樓船,在窗弦依依不捨的望着江行舟,樓船順流而下漸行漸遠。
江行舟目送薛玲綺的朱漆樓船漸行漸遠,直至化作江心一點紅影,方纔轉身離去。
回到薛府後,他照例前往府學院修習經義,六藝、八雅。
然而,他心知肚明????自己在這江州府學院的日子,已所剩無幾,很快便是秋闈。
今歲秋闈,考場在江南道首府??金陵。
這座六朝金粉地、十代帝王州,秦淮河畔的燈火依舊璀璨,烏衣巷口的前朝燕子不知換了幾番人間。
江南貢院前的青石板上,更是不知踏碎過多少江南道舉子的凌雲壯志。
江南道,下轄十府,分別是江州府、蘇州府、杭州府、揚州府、江寧府、紹興府、嘉興府、湖州府、松江府、常州府。
江南道十府,秀才才俊們,皆會在秋闈之時,匯聚金陵城這王氣氤氳之地。
算算時日,也該收拾行囊,啓程赴考了。
暮色漸沉時,江行舟推開書齋雕花木窗,案頭黃曆上的硃砂批註格外醒目??距秋闈,僅餘數月。
他詢問衆人意下如何。
“諸兄,此時不遊,更待何時?”
韓玉圭撫掌而笑,腰間玉佩隨着動作輕響,“何不效仿古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好!”
薛家兄弟當即興奮擊節應和。
曹安當即鋪開一份漕運輿圖,查看沿途路線。
“從江州碼頭出發,順江而下,恰路過...”
陸鳴與李雲霄爭論着沿途古蹟。
顧知勉默然立於廊柱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袖中那捲《金陵景物略》。
爲了今歲的秋闈,他埋首燈下苦讀,已十年之久。
寒窗十載,在此一舉!
五月初十寅時,晨霧未散。
江州府碼頭,一艘三桅樓船悄然離岸,青緞帆面映着朝霞,在漕河上劃開粼粼波光。
船頭“文星高照”的朱漆匾額下,江州府學院數十位相邀同行的秀才們登船,憑欄遠眺。
江風送來遠處梵鍾,驚起葦叢中棲息的沙鷗。
船尾廚房,廚娘正在蒸制青團,甜香混着墨香在艙內縈繞。
隨行的書童、侍女們揹着書匣,裏面裝滿了各色典籍,《四書纂疏》、《春秋註釋》。
老船公哼着採菱曲,調整帆索。
樓船過處,兩岸蒹葭蒼蒼。
漕工號子聲此起彼伏,驚動了正在江畔烏篷船垂釣的醉酒蓑衣翁。
他絕不會想到,這艘尋常客船裏,承載着江州府文道薪火。
這一路,他們也不急,不似尋常舉子般星夜兼程趕到金陵,倒真如韓玉圭所言“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且讀且遊歷,把江南道各府先逛了一番。
晨起時,船過姑蘇城外。
寒山寺的鐘聲盪開晨霧,驚起滿河白鷺。
衆人棄舟登岸,在寒山寺的碑坊間,詩興大發,紛紛題詞。
有人不慎打翻硯臺,墨跡染透三寸厚的落葉,倒成就了幅天然秋林染翰圖。
西湖,蘇堤煙柳正??。
陸鳴執意要尋林和靖放鶴亭舊址,卻在孤山迷了路。忽見老梅樹下有童子煨芋,分食時得知是林氏守陵人後裔。
揚州廿四橋的月夜,韓玉圭醉臥畫舫,非要學吹策。
忽聞水上琵琶聲,掀簾卻見曹安抱着阮鹹之樂器,正與歌女隔船對奏。
曲終時,那女子擲來一枝花,惹的衆人一陣鬨笑。
到了紹興府的蘭亭曲水,衆人在曲水邊以荷葉爲觴,暢飲一番,一醉方休。
錢塘潮信來的那日,他們恰好行至海門,十丈浪牆撲來,令衆人瑟瑟。
月餘功夫之後,
這艘樓船終於緩緩駛入龍江關。
晨霧未散,江水凝滯。
衆人擠在甲板上,看一座金陵城牆,自霧中拔地而起,黑沉沉的城牆壓着江面,如一條蟄伏的蒼龍。
六朝的煙水氣浸透了每一塊城磚,磚縫裏滲着未乾的血與墨,垛口上懸着未乾透的晚唐殘月,朝陽門城樓的鴟吻缺了角??是王謝風流的殘韻,刀鋒的寒光,崩了它一角。
鐘聲自雞鳴寺蕩來,驚起一羣棲在城牆上的寒鴉。
韓玉圭望着遠方金陵城,手中的摺扇“啪”地合上,大讚道:“好個虎踞龍盤,六朝金粉之都!”
烏泱泱的樓船在燕子磯下排成長龍。
江行舟眸光粼粼,佇立船頭,衣袖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
霧散時,陽光刺破雲層,
金陵城終於露出全貌??那是一種沉澱了千年的威嚴,秦淮河的脂粉都掩不住的,藏在亭臺樓閣間的殺伐之氣。
江風忽烈,吹散畫舫笙歌。
“世人皆說北方戰事多,江南水鄉安逸!”
陸鳴按劍而立,輕敲船舷,朗聲笑道:“諸君可聞石頭城下,至今夜半猶聞鬼哭?”
他指尖指着城牆的箭痕,“歷朝歷代以來,西晉永嘉南渡、南北朝侯景之亂、隋軍平陳、宋齊梁陳更迭,梁武帝餓死臺城……………
建康、江寧、秣陵、金陵??江南首府的名號更迭如走馬,唯有這長江水滔滔不絕!”
每說一樁,便屈一指,戰火竟似數不盡般。
江南道之戰火,大多爆發在這金陵城。此處長江天險戰略要衝,遠甚於江南道的其它城池,乃兵家必爭之地。
...
午時三刻,樓船終於入了金陵城,輕輕撞上金陵城桃葉渡的石階。
“諸位可是來赴考的秀才?”
幾個操着淮音的稅吏跳上甲板,瞥見樓船內皆是錦衣器宇軒昂的秀才,竟笑着免了樓船的稅:“小的們給未來的舉人老爺們討個彩頭!”
隨着秋闈將近,江南道十府的秀才們紛紛乘船抵達金陵城。
衆秀才中,誰也不知會出幾個舉人,進士,成爲他們未來的上官!
他們可不敢得罪。
薛家兄弟第一個跳上岸,踩到不知哪個朝代遺落的青磚,上面還刻着“甲、裏”等篆字,歷經歲月滄桑未磨滅。
江州府的衆秀才們踏着桃葉渡潮溼的青石板,登岸便是秦淮河,空氣中飄着桂花香與墨錠的氣息。
秦淮河的水波映着兩岸一棟棟朱樓,畫舫裏傳來零落的琵琶聲。
這裏是最繁華的秦淮河,文聖廟附近。
他們轉過文廟照壁,江南貢院正在文聖廟的旁邊,忽見烏壓壓一片人頭。
江南貢院的朱漆大門前,已經新貼的秋闈告示,正泛着冷白,寫明瞭詳細的開考時間,所需身份證明之物等等:
[天授十五年,江南道,秋闈州試
八月初九日頭場
需驗籍貫文書、保結、畫像...]
衆人眺望一番。
天色漸晚,秦淮河上氤氳的水汽漸漸漫過石欄。
衆人駐足河畔,但見畫舫上的絳紗燈籠次第點亮,在漸濃的夜色中浮起一片暖紅的暈,恍若星河傾落人間。
“不若就在這秦淮河畔,擇一處下榻。”
韓玉圭“唰”地展開泥金摺扇,輕點沿岸鱗次櫛比的朱樓,“距貢院不過百步之遙,省卻往來奔波之苦。若是住得遠了,只怕誤了秋闈大事。”
江行舟撫掌稱善:“韓兄高見。如今來得早,尚可從容挑選。”
他們這批江州府的秀才確是佔了先機。
此刻秦淮河畔的客棧雖已客似雲來,上等廂房卻仍有空餘。
若再遲上月餘,待各府學子蜂擁而至,只怕連河房的地板都要論尺租與應試的秀才們了。
"**..."
顧知勉與張遊藝卻相視躊躇,面露難色。
張遊藝肩上的青布包袱忽地散開一角,露出裏頭打滿補丁的裏衣。
秦淮河畔的房錢,於他們這等寒門學子而言,不啻於天文數字。
“何不合租?”
韓玉圭將摺扇在掌心一叩,“這處三進院子,東西廂房俱全。最偏的幾間大通鋪,十餘人分攤下來,每人不過幾錢銀子。”
他目光掃過在場半數布衣學子,溫言道:“既省了開銷,諸兄也能一起切磋制藝,豈非兩全?
秋闈在即,金榜題名方是正經。”
衆人之中,除了一半世家子弟,也有些是尋常家世,他們十餘人湊合一起租個大房,也能省不少銀兩。
顧知勉捏了捏袖中乾癟的錢袋,與張遊藝等人低聲商議幾句,終是鄭重作揖應下。
江州府的秀才們踏着青石板路,魚貫步入那棟飛檐翹角的朱樓。
燈籠的光暈在他們青衫上流淌,恍若給每個人的衣袂都鍍層淡淡的金邊。
江行舟早已今非昔比,家資頗豐,獨自憑了一間雅緻廂房。
他推開雕花窗欞,外頭是幽靜的庭院,幾株桂樹掩映,偶有清風送香,倒是個清心讀書的好去處。
薛氏兄弟與韓玉等人便住在隔壁,彼此往來,倒也便宜。
店小二手腳麻利,不多時便將房間收拾妥當,新換的牀褥透着淡淡的皁角香。
案幾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江行舟將書畫擺好,將一副《陋室銘》畫卷掛在牆壁處。
隨後,取出一卷《中庸》,正欲坐下溫習片刻後再歇息,忽聽門外輕叩。
抬眼望去,卻是韓玉圭的侍女青姥,纖手捧一盞青瓷碗,嫋嫋熱氣裹着甜香撲面而來。
她低眉順目,輕聲道:“公子,這是剛熬好的文粟米粥,添了蛋羹、蓮子,最是溫潤滋補。
主人念您舟車勞頓,特意吩咐奴婢送一碗過來。”
江行舟含笑接過,溫言道:“有勞青姑娘,替我謝過韓兄。”
他執匙輕攪,米粥綿軟,蛋羹細嫩,入口溫熱熨帖,倒是消解了幾分深夜的涼意。
“吶!公子若有事,隨時吩咐!”
青輕吟,面頰微紅,福了福身,便悄然退下,只餘一縷幽香在房中浮動。
待出了房門,她吩咐店小二往各廂房的公子們也送了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