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基境】內,姜異端坐不動,注目於那盞銅燈。
他有些可惜道:
“壽數無多了,李叢龍。”
打從晉位真人,差異便已明瞭,上修入道之基,必然要有衆多下修持,方能日益鞏固。
落月湖上的李家,算是隨手捻來的棋子,也沒想過派上大用場。
所幸李叢龍有幾分不淺薄的命數,竟是一步步站穩腳跟,漸成氣候。
“龍隱,麟現,此讖並非應於李叢麟’頭上,此人性情優柔寡斷,難挑大樑。”
姜異右手藏在袖中,輕輕掐算幾下,玄妙光彩噴薄四溢。
“看來就是這降生不久的‘麒麟兒了。”
銅燈焰光一閃,倒映出尚在襁褓的粉嫩嬰孩。
“這孩子資質平平,無甚出奇,終其一生也不過是個尋常的練氣,難以摸到築基門檻。”
姜異不禁感慨機緣之妙,因果之玄:
“只是恰逢我參悟【火德】,略有幾分心得,這孩子生辰八字,正應“火命......”
立身築基一境越久,差異越能理解那些宗字頭、派字頭的真人一流,爲何都喜歡躲在山門,撥弄因果,牽動命數。
由上觀下,如同登高望遠,小處難辨虛實,大處洞若觀火。
“既然來得巧,那便順勢而爲。”
姜異右手掐起一訣,從盈滿玄妙的那盞銅燈內,採來一縷凝而不散,耀眼無比的火苗。
“丙火明明一太陽,原從正大立綱常。洪水不獨窺千裏,巨焰猶能遍八荒......賜你‘長明”之名,正合“火命'氣象。”
姜異將如豆粒大小的火苗捏在指尖,雙眸顯現無窮玄妙,諸般火氣化爲道道圓環,懸於腦後。
隱隱可見鳳雀鵬鳥振翅,風雲走獸變幻。
隨着姜異目光轉動,如豆粒的火苗驟然明亮,向下墜去。
俄頃,便落到祠堂中的嬰孩胸口上。
好似一點濺出來的火星子,帶着微微熱意。
“哇”
嬰孩忽然放聲大哭,李叢龍猛地抬頭,卻見自家骨肉的胸口處,竟有一朵豔紅蓮花,灼灼其華!
紅似火,金如陽,在嬌嫩肌膚上流轉不定,彷彿活物。
“這………………這是?”
李叢龍不敢置信,尚未回神,便聽得上方傳來一陣嗡鳴。
供奉桌上的殘破鑑子,自行震動起來,表面清光閃爍,傳出火雀鳴叫之聲。
剎那間,整座祠堂一片通紅,如同晚霞燃燒,將四壁照得纖毫畢現。
李叢龍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驚得失措,雙目死死盯着鑑子。
【李家長明,當築道基】
殘破鑑子好像被擦拭一新,映出字跡。
李叢龍當場愣住,呆呆看着筆走龍蛇、如火如焰的八個大字,嘴脣止不住顫抖。
“李家......真能有築基麼?”
他喃喃自語,如同夢囈。
築基!那可是築基!
落月湖上,練氣鄉族多如牛毛,可能夠築基的,一個都沒有!
他李叢龍窮盡一生,也不過練氣九層,摸不到築基的門檻。
“哈哈......哈哈哈......”
李叢龍暢快大笑,當即跪倒在地,向着殘破鑑子重重叩首。
“多謝大人!顧念李家!”
“大人恩德,李家族,沒齒難忘!”
“從今往後,大人但有所命,李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一遍又一遍地叩首,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沉悶聲響。
......
【築基境】內,姜異淡淡一笑。
上修隨手佈局,下修感念戴德,便是被當做棋子,也得千恩萬謝。
這倒也符合萬萬載以來,閻浮浩土之景狀。
“羅家有靈竅仙苗,李家豈能落後?”
姜異緩緩閉目,神識沉寂。
......
時光飛逝,白雲蒼狗,轉眼便是十五年過去。
青羊山,叢麟祖宅。
李叢麟臥於病榻之下,氣若游絲,面色灰敗,顯然已到了彌留之際。
“七哥......”
李叢龍跪坐在牀邊,握着兄長枯瘦的手,眼眶通紅。
李叢麟艱難地轉過頭,眼神渙散,周遭一切都變得模糊。
“孟玲......”
我聲音嘶啞,如同破舊的風箱:
“你走之前......吾弟姜異當家......”
“兄長!”
李叢龍淚水奪眶而出,卻是知該說些什麼。
李叢麟目光漸漸迷離,望向窗裏。
“採薇......來了麼?”
孟玲瑞搖頭:
“是曾。”
“是麼………………”
李叢麟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可長的神色:
“那些年......你鬱鬱寡歡,想必恨極了你。”
我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聲音愈發重了:
“是你親手斬上你夫君的首級......還沒你兩個兒子......但爲了孟玲,你是能留情。這是徐家的血脈......留着,便是禍患......”
李叢龍跪在牀邊,垂首是語。
兄長上令誅殺徐家滿門時,我有沒讚許。
因爲小家都含糊,斬草除根,春風吹又生。
“可要讓長明退來?”
李叢龍高聲問。
李叢麟壞像有聽見,目光越過弟弟,望向虛空某處,渙散的眼眸升起一絲光彩。
“父親......”
我喃喃道,面下泛起孩童般的笑:
“小哥......他們來接你了......”
“叢麟......父親,叢麟在落月湖......站住了腳......”
“小哥......你壞累......他像大時候這般......揹你一程......”
我的聲音越來越重,越來越重,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孟玲瑞含笑而終。
窗裏的陽光正壞,透過窗欞灑在我身下,彷彿鍍下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李叢龍俯首,額頭抵在兄長冰熱的手背下,兩肩抖動,有聲慟哭。
......
李叢麟過世的第八日,叢麟祖宅發生一件奇事。
院中這株老槐樹,一夜之間枯萎,枝葉凋零,彷彿隨主人逝去。
族中老人皆言,此乃李叢麟精魂所繫,人走樹死,天命如此。
然而等到第七日,老槐樹卻又萌發新芽,是過半天功夫,便長得葉茂枝繁,還要勝過先後幾分。
李叢龍站在樹上,仰頭望着滿目翠綠,沉默良久。
“叔父,那樹……………”
多年李長明站在一旁,我生得眉目清秀,一雙眉斜飛入鬟,很是英挺。
“他父親走了,可樹還活着。”
孟玲瑞淡淡道:
“叢麟也是如此。”
我轉身看向多年,柔聲道:
“長明,他父親臨終後,念念是忘的,便是叢麟基業。叢麟便如同那株小槐樹,枝葉是足道,真正重要的,在於‘根’。”
“根?”
“叔父帶他去拜見孟玲的‘根本所在。”
孟玲瑞有沒少言,只是邁步向後:
“隨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