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門外穆珊略帶嬌膩的聲音,穆大師心頭一震,想起了當日那個渾身散發着堅毅之氣的稚嫩少年,心下暗歎:
“這孩子有極佳的成爲巫師的潛能...不知是不是遇到了機緣呢?”身爲巫師,穆大師多年的修行下來,早已是寵辱不驚,但是遇到紀然這般絕佳的巫師資質,還是忍不住心神微動,只沉吟了片刻,蒼老的聲音緩緩吐出:
“讓他進來吧...”
過了片刻,咔嚓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穆大師微微抬頭,只見一位面容削瘦的青年緩緩走近,那青年五官棱角分明,走路的步子極爲穩沉,那種穩沉,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經過了無數歷練後沉澱下來的堅定。
這青年正是紀然。
眼前場景,讓穆大師不由得一怔:離上次見面還不到一年,但他能明顯感覺到,紀然更加成熟了,暗暗尋思:
“資質絕佳之人固然難得,但如果心性堅韌,纔是真的可貴。”心中這般想,也讓得穆大師對紀然更多了幾分好感。
紀然見到穆大師,微微躬身行禮,對這個曾經給予自己幫助的二星巫師,紀然除了敬畏,也是有着發自內心的感激之情。
穆大師見狀,點了點頭,也不廢話,開門見山地道:
“你是來問關於巫師的事?”
穆大師如此直率的問話倒讓紀然微微怔了怔,心中雖然有無數疑問,但似乎還沒有找到一個口子,思慮了片刻,道:
“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是魂力的作用,如今每當看到王家的方向,我都有種異樣的感覺,似乎他們在操縱着魂力做些什麼。”
紀然的話很平淡,沒有絲毫起伏,卻是讓得穆大師渾濁的眼中掠起了一抹光亮,嘴角掛上了淡淡的笑容:
“你是不是開始察覺到魂力呢?”
紀然聽了這話,點了點頭,但所謂的“魂力”太過虛無縹緲,始終捉摸不到。
穆大師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感知魂力,只需記住八個字:得失隨緣,心無增減。你心中萌生了奇異的感覺,證明你的機緣已到,但你始終無法把握,還是你太過強求。”
穆大師的聲音很輕,但一字一句都如烙在紀然心頭一般,可是這玄而又玄的話,任憑紀然怎麼琢磨,都是無法體會,什麼叫“得失隨緣,心無增減”?
紀然愣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麼,問道:
“我聽說黑巫族就是一味在強求魂力,不知是爲什麼?”
穆大師的臉龐本是波瀾不驚,但一聽到“黑巫族”三個字,驟然變色,腦海中似乎有什麼記憶的閘門被打開,許多回憶翻江倒海一般湧了出來,定了定神,才道:
“你怎麼知道黑巫族?”說完砸了砸嘴,語氣中帶有一絲驚恐和詫愕地道:
“你瞭解這等污穢邪惡的東西幹什麼?”
紀然見狀倒是神色坦然,深吸了口氣,想起了下落不明的父親,鄭重地道:
“我與黑巫族,血海深仇。”
穆大師聽了這話,臉色才逐漸和緩,看紀然表情如此堅定,腦海中卻是不受控制地浮現起一道人影,穆大師修爲多年,此刻卻因爲一個名字而讓心神顫動,這讓紀然覺得很是奇怪。
只見穆大師緊閉雙目,沉吟了許久,這才道:
“與黑巫族作對,這條路,可不好走...他們太過邪門和神祕...你要考慮清楚。”聲音中帶着一絲同情,也又有着萬分不甘。
紀然卻早已是心如磐石,一字一頓地道:
“奪父之仇,不死不休!”
穆大師見狀,嘆了一口氣,喃喃道:
“你比我有勇氣...”
聽了這話,先是一愣,略一思考,便即明白:這穆大師和黑巫族也有血海深仇,不過穆大師既沒主動說,紀然也就不好多問。
穆大師沉吟了很久,仔細端詳着紀然,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像是說給紀然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
“我殘活了這麼多年,早就應該隨我那可憐的弟弟於九泉之下...”一提到自己的兄弟,穆大師蒼老的臉龐上枯瘦的肌肉竟然微微扭曲,嘆道:
“你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麼難走...”
紀然卻是昂然對答:
“我還年輕,再難的路,我都會走下去。”語氣中有着一股無法撼動的堅定,這讓得穆大師有些動容,嘆了一口氣,伸開手掌,掌心一股元力凝聚,抬手一揮,正前方出現了一塊蒲團,蒲團通體黃色,隱隱有光澤閃動。
紀然見狀,不明所以,卻聽到穆大師蒼老的聲音道:
“你坐在上面,什麼都不要想...我來引導你感知魂力。”
此話一出,紀然都覺得驚訝,心中一凜:
“魂力還可以引導?”
可就在這時,一直緊閉的房門突然被撞開,一道身着淡黃紗衫的少女衝進來,焦急地道:
“爺爺,爲什麼要引導他啊,這可是會耗費您幾十年的修爲啊?”眼眶中在焦急下竟是積蓄了些許霧氣,顯然剛纔穆珊一直在門外偷聽他們二人的對話。
穆大師搖了搖頭,輕聲道:
“爺爺早已行將就木,多活幾年,少活幾年,又有什麼分別?如果...有生之年能看到黑巫族喫虧,那還算對得起我那可憐的弟弟吧。”
聽了這話,穆珊都是一愣,作爲穆大師的孫女,她當然知道爺爺這個被黑巫族害死的兄弟,是他心中永遠的痛,想到這裏,穆珊不好再說什麼了。
穆大師望了一眼穆珊,眼神頗爲嚴厲,顯然惱怒她剛纔在外面偷聽,厲聲道:
“你先出去。”
穆珊一直很受穆大師寵愛,很少見他如此嚴厲,只得低頭悻悻地退出,走之前卻瞟了紀然一眼,心中還是有些酸苦。
穆大師見穆珊退開,全身元力湧動,沒給紀然任何說話的機會,便將他託入蒲團之上,接着蒼勁的聲音極爲有力地道:
“這是你的機緣,不要浪費,閉上眼睛。”
紀然只得盤腿做好,反覆思考着那八個字:得失隨緣,心無增減。而陡然間,從穆大師的掌中,一股奇異的力量匯入紀然的神識中,讓他頓時感到腦中一片空明。
在這股空明之感下,紀然只感覺自己的靈魂最深處有一股力量似乎再蠢蠢欲動,最開始只是一絲絲若有若無的力量,接着愈來愈強,而這種感覺,雖然細微,卻讓紀然覺着如沐春風,遍體舒暢。
紀然只感覺自己似乎在一片寬闊的海洋中,任憑海水洗涮着身體,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被這種來自於靈魂最深處的奇妙感覺,滋潤得妙不可言。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是穆大師房中那根細長的紅燭燃燒殆盡,燭油鋪散開去,又逐漸凝固,接着房中一片昏暗。
紀然終於猛然睜開雙眼,就好像從那片海洋中跳出一般,神識中先前若有若無的感覺此刻卻是已經匯成一片,那種靈魂上的洗滌,紀然還是第一次感受到。
而在這時,穆大師略帶着疲憊的蒼老聲音傳入紀然的耳中:
“恭喜你...現在可以算是一名巫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