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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狼子野心

【書名: 九公子的劍 第一百三十八章 狼子野心 作者:饒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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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家比武招親的擂臺上,一杆烏黑的丈長大槍驟然飛落臺下

定遠侯家的小侯爺吳勾,輸了。

單論結果,實在出人意料。

但親眼目睹全過程的看客們都清楚,這無疑是一場難得的龍爭虎鬥。

說起來也着實可惜,吳勾的槍勢太過剛猛,最後一刺落空之際,反倒被宇文疾抓住破綻,一記掌心雷正中槍桿,硬生生將大槍震飛脫手。

“小侯爺居然輸了?”

“難不成宇文家早就跟歲傢俬下交涉好了,小侯爺已經不是歲老爺子的首選了?”

“依我看,歲家與宇文家結親纔是江湖盛事!那愛耍橫的吳家,乖乖待在北疆就好,摻和什麼江湖紛爭。”

四下裏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有人驚疑於不可一世的小侯爺竟敵不過宇文疾;有人猜測歲家早已與宇文家早有交涉,小侯爺是看出了端倪才故意放棄;更有人樂見吳勾敗北。

在許多江湖人眼中,吳家本就不算江湖勢力,天然帶着被排斥的疏離感,尤其吳勾那副不將當世英傑放在眼裏的做派,早已惹來不少非議。

“是本世子輸了,可宣判結果了!”

吳勾語氣生硬,一刻也不想在臺上多待。

方纔長槍脫手的瞬間,他抬頭望去,分明瞧見高臺之上立着一道老而彌堅的高大背影。

那位揚名一甲子的歲老宗師,眼神平靜得像是早已漠然接受了這個結果。

可吳勾偏偏讀懂了那平靜之下的深意——吳家與歲家的緣分,到頭了。

其實,吳、歲兩家的關係,遠非宇文疾想象中那般容易挑撥。

當初宇文疾在官道上攔上吳勾,提出交易時,吳勾不過是表面應承,心裏卻盤算着要看看宇文家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他甚至特意差親信往歲家送了一封親筆密信,直接呈給歲老宗師,將這位宇文家長孫的謀劃和盤托出。

是以這一路慢慢悠悠來到泗水城,吳勾都只把宇文家那對兄妹當作解悶的對象。

倒不是說他有多傾慕那位從未露面的歲家海棠,只是他信得過父親定遠侯的眼光。

定遠侯與歲老宗師素有交情,昔年更是得老宗師指點武藝,才決意投筆從戎,如今方能在北疆立下赫赫戰功。

南下之前,定遠侯曾將他召入中軍大帳,三令五申務必把握住這次與歲家結親的機會。

只因一旦事成,歲老爺子定會將歲家武學傾囊相授。

邊疆之地,向來以兵法爲主,個人武力往往是錦上添花;可若能修至一品四境,那便截然不同了,足以成爲戰場上扭轉乾坤的變數。

吳勾心中自有權衡。

宇文家許諾的再好,終究不過是送個狐媚子罷了;即便宇文泰真如歲老爺子那般,存了將他視作接班人的心思,他也未必瞧得上。

正如自家那位洞悉江湖與朝堂的父親所言:“不管江湖上的宗師名頭多響,十大宗師便是十大宗師,旁人終究難以企及。”

但要說吳勾對歲家有多忠心不二,卻也未必。

不然,他也不會與宇文疾虛與委蛇這一路了

宇文疾口中所述的朝局變動,女帝對十大宗師的微妙態度,樁樁件件都值得細細考量。

交戰之前,吳勾心裏還在反覆掂量:是該聽父親的囑託,牢牢抓住與歲家結親的機會?還是該順着朝堂局勢,轉投宇文家?

而壓垮他最後一絲猶豫的,是神捕司的錦衣衛。

神捕司如今的指揮使,是女帝身前頭號紅人兼爪牙,更是大周新晉的第一女武夫嶽歸硯。

她既已帶人出現在此,便意味着女帝的立場早已明晰。

如此一來,結果自然不言而喻。

“吳兄是識時務者,我宇文家沒齒難忘。”

宇文疾看着與自己擦肩而過的吳勾,得意道。

回應他的,是吳勾的冷哼。

“現在,便只差最後一步了。”

一襲紫衣的宇文疾望向人流分開,朝擂臺上走來的俊美少年——歲家三年不出的潛龍。

……

泗水城外三十裏,竹林深處。

“老大,該說的我都說了,你真打算袖手旁觀?”

陸籤望着夏仁,將自己推算出的結果又強調了一遍。

夏仁聽完,只是眉頭緊鎖,嘴裏喃喃自語,“宇文家的陽謀,三年前就開始佈局了?一個江湖草莽出身的家族,何時有了這等心機手腕……”

他忽然抬眼,黑眸中閃過一絲晦澀的光,“不對。就算事情敗露,宇文家也能站在道義上有恃無恐。這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唯恐天下不亂,就是要逼着歲老爺子出手啊。”

“動手倒不是難事,難的是名正言順。”

夏仁在原地踱着步,眉頭擰成了川字,“難道就沒人能破這個局?”

“老大,別猶豫了!這盤棋,如今也就咱們太平教能接得住。”

陸籤知道他在顧慮什麼,連忙勸道,“總不能眼睜睜看着歲老宗師晚節不保吧?”

他話鋒一轉,帶着幾分慫恿:“再說了,歲家那位姑娘不是對你有情意嗎?人家還是胭脂榜第六的美人,你便是應了,也不喫虧啊。”

“唉,我擔心的恰恰就是這個……”

夏仁幽幽一嘆。

自歲老宗師傳他拳法那日起,他心中便存了三分感激;即便老宗師未曾將別君山上的隱祕和盤托出,他也未曾介懷。

眼下歲家遭難,老宗師被那狼子野心的宇文泰架在火上烤,他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可真要插手,他該如何面對金陵那位?

愁啊。

“老大,你都被人家休了,還顧忌什麼?”

陸籤一肚子壞水,繼續攛掇,“便是你真成了歲家的女婿,日後想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反正你是魔教中人,多一個言而無信的名頭,又能如何?”

“你把人家姑孃的清譽當什麼了?”

夏仁面色一沉,瞪了陸籤一眼。

陸籤見狀,頓時噤聲不敢再言。

沉默在竹林間蔓延,夏仁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抹粉白色的倩影。

海棠樹下,少女眼波流轉,藏着難以言說的期盼。

夏仁的胸口忽然有些發悶,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吐不出來

“呼……”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轉身走向腰間佩刀的嶽歸硯,陡然開口,語氣帶着幾分衝勁,“趙素那臭娘們到底什麼意思?”

這話一出,滿場皆靜。

嶽歸硯先是一愣,隨即眉頭猛地一擰,腰間長刀“噌”地出鞘,快得連老楊都來不及阻攔。

“再敢對陛下不敬,你便是夏九淵,我今日也要殺了你!”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

歲家擂臺上,兩道身影倏忽交錯。

沒有刀光劍影的凌厲,只有拳掌相搏的沉凝。

比起方纔吳勾那杆黑犀槍的兇險,這場較量少了幾分生死相搏的戾氣,卻多了幾分難分難解的焦灼。

尤其是雙方使出的,俱是江湖上一等一的絕學。

宇文疾的奔雷式剛猛迅疾,裹挾着雷霆之勢;那俊美少年則施展出一手爐火純青的流雲掌,掌風輕旋如流嵐繞山。

“歲家兩大絕學,竟能各成體系。單論這流雲掌,便能與宇文家的奔雷式旗鼓相當,不愧是十大宗師傳下的武學底蘊。”

臺下有人低聲讚歎。

這些看客或許天賦境界不及臺上的潛龍榜才俊,但不少出身高門大派,眼界自是不凡,一眼便看出那俊美少年掌法中的精妙。

“兄臺這話未免太給宇文家臉面了。”

旁邊立刻有人哂笑反駁,“這裏是歲家主場,何需藏着掖着?說實話,這流雲掌分明比奔雷式高出一籌!歲家長孫分明只是堪堪四品,卻能與半步三品的宇文疾周旋許久,孰高孰低還看不明白嗎?”

“說起來也奇,這歲家長孫三年前便是以四品之境入的潛龍榜,爲何至今境界未曾精進?”

說話之人顯然對歲家有些瞭解,望着臺上那道與宇文疾相較之下略顯嬌小的身影,滿臉疑惑。

“聽說三年前與人死戰受了重傷,傷了根基。”

江湖上少有密不透風的消息,立刻便有知情人道出祕辛,“不然歲家爲何閉門三年?多半是爲了給這長孫療傷續命。”

“原來如此。”

衆人聞言,皆是露出瞭然之色。

只是人羣后方的角落裏,腰佩明黃長劍的陳橫,眼神卻忽明忽暗,變幻不定。

“這歲家長孫,何時改修了掌法?”

他心頭疑竇叢生,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幾步。

“莫要多生事端。”

陳豎的手輕輕搭在陳橫肩上,微微搖頭。

陳橫見狀,只好按捺下心頭的疑惑,停住了腳步。

擂臺上,宇文疾避開對方一掌,朗聲問道:“歲兄,三年不見,怎不見你施展怒濤拳,反倒修了流雲掌?”

“拳法掌法皆是我歲家絕學,爲何修不得?”

俊美少年遞出一掌,借力後退半步,心頭卻也泛起疑慮。

這宇文疾怎會知曉,已過世的歲梨最擅長的是拳法而非掌法?

“若是三年前,歲兄能這般心平氣和地與在下交流,也不至於鬧到最後大打出手的地步。”

宇文疾眯起眼,語氣帶着幾分似是而非的感慨。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俊美少年皺緊眉頭。

“外界傳言歲兄當年傷了頭腦,失了記憶,不曾想竟是真的。”

宇文疾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笑道,“三年前,燕京城外,在下不過說了句‘我宇文家的拳法纔是當世第一’,便引得歲兄不快,你我二人當場便戰了一場。”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幾分自得,“那日,是在下小勝。”

“歲兄似是想爲自家絕學正名,在下便又引薦了幾位潛龍榜的人傑與你切磋。”

說話間,宇文疾細細打量着眼前這張似曾相識卻又有些陌生的臉,繼續道,“最後被陳家那位一劍刺傷,重傷後竟就此失了憶。”

話音落,俊美少年的臉色瞬間僵硬如石。

“不過事已過去三年,你我也不是當年十五六歲的毛頭小子了。”

宇文疾見對方果然對過往一無所知,心頭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

既然不記得,那過往便是他說了算,至於那些暗中篡奪的陰謀,他自然不會蠢到說出口。

“歲兄如今境界停滯,這場比鬥,我看便就此作罷吧。待日後你我兩家喜結連理……”

話未說完,對面的俊美少年卻雙目泛紅。

“還我弟弟命來!”

尖銳的斥聲刺破長空,瞬間攫住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

俊美少年一掌轟然拍出,竟帶出排山倒海般的氣勢。

宇文疾身形急閃避開,他境界本就高出一籌,旋即一拳轟出,俊美少年被震得連退數步。

束髮的玉冠應聲碎裂,烏黑長髮披散而下,露出一張清麗卻染着血絲的面容。

“原來……原來就是你,害死了我弟弟!”

聲嘶力竭的哭喊傳遍整個歲家府邸,那分明是女子的聲音,在場衆人聽得一清二楚。

“臺上那位竟是歲家海棠?胭脂榜上的女子,竟也能修成四品武道?”

“真正的歲家長孫歲梨去了何處?‘害死我弟弟’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三年前京都武舉,歲家那位潛龍榜才俊與人爭鬥至郊外,重傷而歸,之後歲家便閉門三年……原來,竟是早已身隕了?”

隨着歲棠的吶喊,其中的關節終於被層層剝開,衆人恍然大悟,目光齊刷刷投向宇文家。

這害死歲家唯一血脈的兇手,竟還能堂而皇之地登門求親,當真是欺人太甚!

……

“我輩習武之人,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有爭鬥便有死傷。”

宇文泰見狀並未慌亂,只是平靜開口,寥寥數語便壓下了周遭的譁然,“歲家長孫夭折,自然不是我等樂見的結果,但這賬,總不能一股腦算到我宇文家頭上吧?”

“便是陳橫當日真刺了一劍,也屬正常比鬥範疇,江湖兒女,本就該有此覺悟。”

宇文泰說着,目光刻意掃向面色鐵青的陳豎,硬是將東林劍池也拖下了渾水,“陳賢弟,你說對否?”

“父親……我……”

陳橫頓時慌了神,他萬萬沒料到,三年前那一劍,竟真的斷送了歲家長孫的性命。

陳豎卻只是冷冷瞥了宇文泰一眼,知道躲不過去,也只得開口附和,“同輩爭鬥,生死有命。便是當日我家犬子死在燕郊,我也無話可說。”

嘶——

這話一出,在場衆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高臺上始終沉默的老者。

歲東流靜坐在那裏,宛如一截歷經風霜的枯樹,周身的氣息卻像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壓得整個庭院都透着窒息般的沉悶。

宇文泰與陳豎這番話,分明是當着天下英雄的面,將這位揚名一甲子的老宗師,狠狠架在火上烤!

認了,便是默認孫子死於“正常比鬥”,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吞,歲家的江湖地位江河日下。

不認,便是要違逆“生死有命”的江湖鐵律,將自己推到所有武道世家的對立面,落得個“輸不起”的罵名。

這一手,當真是毒到了骨子裏。

“冤家宜解不宜結。”

宇文泰緩緩站起身,魁梧的身姿在陽光下透着一股睥睨之氣,彷彿他纔是這片天地的主人。

“依我看,我家疾兒既已贏了這場比武招親,歲老爺子素來言出必行,想來不會當着天下英雄的面賴賬。”

他張開雙臂,聲音傳遍全場,“不如今日便請諸位做個見證,我宇文家與歲家聯姻,從此恩怨化喜事,豈不美哉?”

又是一記陽謀!

明晃晃地將歲老爺子,將整個歲家,再次往那燒得通紅的火炭上推。

應了,便是認賊作親;不應,便是當衆食言。

一招接一招,招招誅心。

……

不可一世的小侯爺吳勾,怎麼也想不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步田地。

“是我,是我把歲家推到了這個境地。”

吳勾心頭猛地一沉,瞬間想通了其中關節。

若是此刻站在擂臺上的是他,是他吳家與歲家定下婚約。

那麼即便宇文泰搬出那句“江湖比鬥,生死由命”,歲老爺子也大可將計就計,順勢朝宇文家發難:你宇文泰既說江湖比鬥生死由命,我歲東流認了。那接下來,你我之間的比鬥,自然也可見生死吧?

可現在不行了。

只因宇文家贏了這場比武招親,按規矩,便是歲家未來的親家。

歲東流若是不認這結果,歲家百年積攢的清譽便會毀於一旦;若是認了,兩家既已成了親家,又憑什麼再爲孫兒的死發難?

屆時便是稍有異動,也難逃天下人的悠悠衆口,落得個“親家相殘”的罵名。

“吳家與歲家,算是徹底斷了。”

吳勾只覺一陣喪氣,肩膀都垮了下來。

他忽然有些怕見父親,那位在北疆叱吒風雲的定遠侯,曾再三叮囑他務必促成這門親事,可他卻憑着那點自以爲是的小聰明,一步步將兩家的情分推向了絕境。

方纔與宇文疾的那場比試,他確實放水了。

當時他滿心想的是“看清局勢”,是“權衡利弊”,卻沒料到,自己那點搖擺不定的算計,竟成了壓垮歲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悔恨像潮水般湧上心頭,可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我……我還沒輸,只要我守得住這擂臺,你們宇文家……休想稱心如意!”

擂臺上,少女終於卸下僞裝,露出本相。

她就堂堂正正地站在那裏,脣角染血,青絲散亂,眼神如刀,一字一頓。

她就算是死,也絕不會成全宇文家的狼子野心!

宇文疾看在眼裏,心頭莫名一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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