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道子”之位,始於大周初年
當年高祖於白澤鄉揭竿起義,終結了綿延數百年的春秋亂世,定鼎天下後,便下旨將道教冊封爲國教。
後世學者研讀史料,將高祖此舉解讀爲暗藏三重心思:
其一,借“冊封國教”之名,將民間散落的道教信仰收攏至朝廷麾下,把各類與宗教相關的、難以掌控的勢力與事務,盡數納入朝廷的管轄範圍,從根源上避免信仰失控引發的動盪。
其二,春秋亂世之中,佛門雖日漸凋敝,卻仍有殘餘勢力留存。而高祖素來厭惡僧侶。
那些佛門中人自詡“普渡衆生”,卻廣建寺廟、塑造金身,大肆圈佔土地、開墾屯田,甚至向百姓放貸牟利,暗中供養僧兵。
當年高祖起兵之初,曾遇困境,本想求助於佛門,盼其念在慈悲爲懷的份上施以援手,卻反被寺中僧兵驅趕毆打。
此事雖未動搖高祖起事的決心,卻讓他始終耿耿於懷,即便登基後心胸日漸開闊,直至臨終前仍會罵出“賊禿驢”三字。
因此,將道教封爲國教,實則是讓佛教失去了正統地位,即便後來仍有部分寺廟以“千年古剎”自居,也不過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香火與影響力遠不及道門興盛。
至於第三重緣由,亦是民間流傳最廣的說法:高祖品行高潔,向來知恩圖報
當年佛門拒他於門外時,純陽山一位老道曾對他關懷備至,不僅爲他指點迷津,還曾暗中接濟糧草。
後來高祖登基,設“道子”冊封之制,便是爲了報答當年純陽山老道的恩情。
又因天人山乃是道門祖庭,故而歷代道子的選拔與冊封,向來由天人山與純陽山輪流主持操辦,此次恰好輪到天人山牽頭。
如今女帝已臨朝理政一年,朝廷禮制漸趨完善,道子冊封作爲道門與朝廷聯結的重要規制,自然不可缺失。
道門也需主動將此事提上日程,儘快選出一位德才兼備的道子,赴京城叩謝聖恩、瞻仰聖顏,以彰顯道門對朝廷的尊崇。
……
道門道子的冊封大典,雖屬道門內部事宜,但也引得不少江湖人士上山圍觀,想親眼瞧瞧道門究竟會推舉出何等驚才絕豔之輩,只是這類人終究數量有限。
反倒是從五湖四海趕來的香客善信佔了多數。
冊封儀式會在大庭廣衆之下舉行,即便是尋常平頭百姓,也能在一旁圍觀瞻仰。
更有傳言稱,若是在道子受禮、禮袍加身的瞬間許下心願,會格外靈驗,無論求財、求子、求官、求壽,凡是心中所念,皆能有所回應。
至於爲何道子能管婦人肚子裏生的是男是女,就沒那麼多人追究了
主打一個先相信後解釋,若心願得償,便是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若未能如願,便暗自嘆一句自己心思不夠虔誠,總能自圓其說。
“小子,江湖人評定的十大宗師,你可知誰位居首位?”
青石板鋪就的山道上,一個衣衫襤褸、狀若乞丐的老人,拄着一根形制奇特的柺杖,開口詢問走在前方一個身位的白衣青年。
“天人山天師張慕道,年齒最長,私德無瑕,又執掌道門祖庭,居於首位,自是合情合理。”
白衣青年相貌俊秀,言談間帶着幾分書卷氣,引得身旁路過的不少女眷香客頻頻側目,掩嘴輕笑。
也有不少男子循聲看來,只是他們的目光,更多落在了白衣青年腰間挎着的那柄劍上。
劍鞘是黑的,劍柄也是黑的,不免讓人好奇裏面的劍身是不是也是黑的。
“老叫花子我見了歲東流,自是要用手上這根打狗棒,跟他討教一番拳腳;西山的吳涯如今成了劍仙,我若是瞧他不順眼,懟上幾句,他也不敢還嘴;便是純陽山的重陽老道,我當着他的面喊幾聲‘牛鼻子’,他也得笑着應下……”
老叫花子絮絮叨叨地說着,語氣裏帶着幾分隨意。
他身爲天下幫衆最多的丐幫之主,在十大宗師中年齡排第二,早年更是憑一根打狗棒打遍天下十三州,創下搗毀羅網十三窟的壯舉,論面子與裏子,本就無需對誰謙卑作態。
這番話看似自吹自擂,實則不過是說了幾句大實話。
“但唯獨見了山頂上那位老天師,便是老叫花子我,也得恭恭敬敬喚一聲‘天師’。”
老叫花子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白衣青年聽後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這位丐幫幫主,無奈笑道:“老前輩,自從船隻靠岸,登上這天人山,您就一直拉着我說話,說到底,無非是想試探我的態度。”
老叫花子聞言,並未否認,只是看着白衣青年,靜待下文。
“在泗水城時,歲東流老爺子傳我拳法,這般無私之舉需何等寬廣胸襟,自不必多言。可當提起別君山上的事,他卻搖頭說‘沒看到’。”
白衣青年側身走到一旁刻有“天人山”三字的石碑旁,將山道讓給身後往來的香客,“歲老爺子一生剛正不阿,從不會說謊遮掩,他說沒看到,那便是真的沒看到;但‘沒看到’,並不代表‘不知道’……”
他回想自己從金陵出發以來的樁樁件件,眼神漸漸清明:“後來我去了西山,纔算想通了些。當時定是有人施展了某種祕術,遮蔽了旁人的感知。我在西山劍冢攪和了一番,也算幫了吳涯劍仙的忙。事後去西山居見他,他給我留了一行字:‘道門祕術,五感盡失’。”
“別君山上,參與此事的道門中人只有兩位:純陽山的重陽真人與我是舊識,他早早就選擇冷眼旁觀,並無突兀發難的理由。如此一來,便只剩下天人山的老天師了。”
白衣青年坦然道出心中推斷,“但我還是先去了一趟純陽山,也算是提前給天人山這邊遞了消息。我既然敢去純陽山,自然沒有不上天人山的道理不是?”
“老前輩從西山下來後便與我同行,無非是想觀察試探我的態度。”
白衣青年開誠佈公,語氣坦然而又決絕,“老天師,我肯定是要見的;至於見了之後怎麼做,我心裏自有分寸。”
“可……”
老叫花子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見白衣青年臉上的笑容坦蕩,並無半分“笑裏藏刀”的意味,便只好把話嚥了回去,轉而沉聲道,“見了老天師,有事說事,有理說理。若是你小子敢胡攪蠻纏,老叫花子我這根柺杖,可要敲你的腦袋!”
話音頓了頓,他抬頭望向山道盡頭。
十二位身着道袍的天人山高道,正神色肅穆地立在太清宮殿前,目光沉沉地俯視着他們二人。
而那十二人中間,站着一位氣質出塵、面如冠玉的年輕道人。
“但若是他們天人山仗着祖庭身份,敢店大欺客,那我洪祥手上的打狗棒,也未必打不得道士!”
老叫花子說着,將手中柺杖往地上一杵,發出一聲悶響。
白衣青年見了,不由得笑了起來,目光望向太清宮的方向,兩道年輕的目光悄然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