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着雨。
陸紅翎漫無目的地走在黑魚城的街上。
這座異國城鎮,她十多年前曾來過一回,如今重臨,既無初至的新奇,也無故地重遊的感懷,只覺得趣味寥寥。
鏢隊裏的年輕人三五成羣,圍着本地人打聽特產,只想帶回去給家鄉的老小看個新鮮,殊不知那些商戶,多半是大周燕雲移民經營的;王猛之流的糙漢,日日泡在勾欄楚館,嘴裏說的淨是些話,不過三五天,便個個步履虛
浮,精氣神耗了大半;像阿蘭那樣的姑娘女子就會買一些胭脂水粉,北狄這地界有家“胭脂鋪”的老字號,做的閨閣物什,倒也精緻合宜。
原本五十人的鏢隊,自薊州城出發,在龍門關遭豺狼幫暗害,險些全軍覆沒;戈壁灘又遇馬匪夜宵寨截殺,一路損兵折將,抵達黑魚城時,已只剩半數人手。
她本以爲,衆人歷經生死劫難,該更珍重彼此情誼,沒成想竟因酬勞分配,鬧起了窩裏鬥。
最先發難的是年輕弟子小武,他兄長戰死途中,按幫規該得雙份酬勞與撫卹金,徐耀祖卻以“幫派處境艱難”爲由拒絕。
小武怒而上前理論,反被徐耀祖的貼身老僕富貴一記虎爪重創倒地。
素來不涉內鬥、只安分盡本分的黃由基,此次卻意外站了出來。
他不僅爲小武主持公道,更當着剩餘幫衆的面,痛斥徐耀祖一路以來的窩裏橫行徑。
富貴身手遠不及黃由基,只能護着主子,默默捱罵。
次日清晨,徐耀祖起牀時,見牀底被潑了一灘黑狗血,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他當即召集剩餘幫衆,將此次賣鏢貨所得的利潤分了三成出去,這場內訌才漸漸平息。
陸紅翎本就與徐耀祖不睦,按說見他受挫,該大快人心纔是。
可親眼目睹幫派內部這般勾心鬥角,她卻半點高興不起來。
於是,格格不入的她便總是一個人出來散心。
陸紅翎本就與徐耀祖不睦,往日裏便看不慣他的專橫做作。
按說見他這般受挫,該有些快意纔是,可親眼目睹鏢隊內部這般勾心鬥角、離心離德,她心中反倒沒半分輕鬆,只覺沉悶得緊。
這般心境下,她在鏢隊中更顯格格不入,便時常一個人出來散心。
燕雲民風彪悍,北狄尤甚。
陸紅翎孤身行走在街上,已不止一次遇到地痞無賴朝她擠眉弄眼,吹着口哨。
對此,她大多充耳不聞,徑直走過;偶有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瞧她是個孤身美貌女子,又這般高傲,竟要上前輕薄。
這些人自然沒到好,全被她腰間軟鞭抽得哭爹喊娘,狼狽逃竄。
她雖說是漫無目的地閒逛,腳步卻總不自覺地循着舊路。
從城門處那塊形似黑魚的巨石開始,穿過一條條縱橫交錯的巷弄,看見一塊掛着“三木齋”的小店,便會不由自主地駐足片刻。
若是店裏有目光投出,她便立刻低頭,悄無聲息地走開。
那日她醉酒後,是被那個年輕男子送回鏢隊的,這事黃由基跟她說過。
陸紅翎不喜歡稱那人爲“高人”。
一來那人瞧着比自己還年輕,讓她開口叫一個比自己小的人“高人”,實在拉不下臉;二來,她總覺得,一旦叫了“高人”,兩人之間本就沒什麼的關係便更顯生疏了。
於是,她想到一個扎着兩隻羊角辮的小女娃是如何稱呼那白衣青年??一姓夏的。
直覺告訴她,那姓夏的還在這黑魚城。
畢竟前兩天,黑魚城剛鬧過大事。
據說有魔宗異端刺殺北狄將星,當場死了好幾百人,死者全是北狄軍中的百戰精銳,一個個都是入品武夫的身板。
這般驚天動地的熱鬧,以那姓夏的性子,只要還在城中,定然不會錯過。
她甚至私下揣測過,那姓夏的會不會就是那魔宗異端。
畢竟那日在戈壁灘上,姓夏的以飛刀斬殺石窟,那般羚羊掛角的仙人手筆,要做出刺殺將星、斬殺數百精銳的壯舉,也並非不可能。
關於那姓夏的真正實力,她曾和黃由基、王猛討論過。
兩人都是搖頭,說實在探不清深淺,只說那等手段,怕是已達一品大宗師的境界。
一品大宗師,那是江湖上頂尖的存在,陸紅翎自忖此生怕是難以企及。
前幾日,她在街頭敲打一個尋釁的混混時,曾順勢問起那日魔頭刺殺將星的事,特意打聽那魔頭的模樣。
誰知那混混卻說,那魔頭一身青衣,長相竟比絕世美女還要美上十分。
這話讓陸紅翎大失所望。
一來那姓夏的平日裏穿的是白衣,與“青衣”不符;二來,那姓夏的皮相雖好,眉目間卻是清朗俊逸,全無半分女子氣。
“陸紅翎啊陸紅翎,你成天想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麼?”
她在心裏暗啐自己一口,“那姓夏的是高人也罷,是魔頭也罷,與你又有什麼相幹?”
思來想去,只覺滿心懊惱。
恰在此時,瞥見沿街有處茶棚,棚下襬着幾張桌椅,已有幾個茶客在歇腳。
她心中一動,便想上前稍坐片刻,飲幾杯熱茶,或許心緒能平復些。
可腳步剛抬,長街上便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只見一隊披甲銳士騎着高頭大馬,簇擁着一騎,疾馳而來。
他們四散開來,瞬間佔滿了整條街道,馬蹄踏過積水,濺起漫天水花。
陸紅翎心中一驚,當即止步,飛快地向後退了幾步,躲到街邊屋檐下,這纔沒被馬隊撞到。
她本就性子火爆,遭此驚嚇,一股火氣當即湧了上來,正要開口呵罵,卻忽然感到一道兇狠的目光掃來。
那目光凌厲如刀,帶着濃重的殺伐之氣,陸紅翎心中一凜,本能地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這人,好生可怖。”
她暗自心驚,仍有餘悸。
耳邊傳來周遭客的竊竊私語,正好解了她的疑惑。
“那位莫不是貪狼將軍的貼身護衛,谷延武?果然氣勢逼人,難怪能硬撼魔頭。”
“那魔頭刺殺失手,想來不會善罷甘休,之後的報復怕是更兇。聽說將軍府近日要擺宴席,這般局勢下,怕是難安安穩穩辦下去了。”
“我看未必。貪狼將軍能從一介陋巷乞兒,一路拼殺成北狄將星,福澤深厚得很,哪會這般容易出事......”
陸紅翎聽着這些議論,見這片地界已然不太平,她終究打消了去茶棚歇腳的念頭,轉身悄無聲息地回返鏢隊駐地。
她不曾察覺,茶棚二樓的一扇窗戶後,一道白衣身影正悄然佇立。
那身影望着長街上一閃而逝的十餘騎,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十餘騎行至城外僻靜處,終於勒馬停靠。
此地是片荒寂山林,草木叢生,四下裏杳無人煙,只有山風捲着殘雨,掠過林葉簌簌作響。
谷延武勒住繮繩,環目掃過周遭,確認無半分人影,這才翻身下馬,恭恭敬敬迎向馬隊中央那一騎,將個身披黑袍、連面容都嚴嚴實實裹在帽檐陰影裏的身影扶了下來。
“將軍。”
谷延武躬身行禮,聲沉如鍾,滿是敬畏。
那黑袍人抬手掀開帽檐,露出一張棱角冷硬的臉,眉目間凝着沙場磨出來的殺伐氣,赫然便是北狄貪狼將軍,柴小滿。
“將軍,此行兇險,若被那魔頭窺得蹤跡,屬下必以性命相阻,拼死拖住對方,將軍只管抽身回返便是。”
谷延武神色鄭重,字字懇切。
柴小滿卻只是淡淡擺了擺手,目光掃過空寂的密林,“出來吧。本將軍既敢現身於此,便沒打算讓爾等藏頭露尾,故作姿態。”
一語落地,林間倏然響起數道古怪的笑。
那笑聲尖細詭譎,似遠似近,纏在風裏飄漾,分不清究竟藏在何處。
“柴小滿,你如今是北狄軍中新貴,連完顏肅烈都另眼相看的人物,竟肯與我等妖人勾連一處,就不怕失了你這將星的身份?”
“嘻嘻,聽說你前些日子被那魔頭嚇破了膽,躲在府中做縮頭烏龜,還要靠神宮的女子庇佑。怎麼,今日倒敢孤身闖這荒林了?”
“你當初可不是這般說的,只道用不上我等哥兒幾個,從此一刀兩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等我的獨木橋。這會兒想起我們來了?”
聲聲譏嘲,調子黏?又刺耳,聽得人心頭髮悶。
“何方宵小,也敢辱我家將軍!”
谷延武勃然大怒,虎目圓睜,縱身躍出一步,仰天一聲咆哮。
那吼聲裹挾着龍象肉身的雄渾氣力,震得林葉紛飛,竟讓滿林的怪笑瞬間靜了下去。
“哎喲喲,好嚇人的威風。
“昔日陋巷裏的乞兒,如今倒也攀上高枝,有個龍象大宗師的護衛在旁撐腰了。”
“柴小滿,你莫要在我等面前逞兇。那魔頭簾外雨既盯上了你,便說定七日後取你性命,算算時日,如今已是過了兩日。”
“這麼說來,再過五日,便該給你貪狼將軍上香了。哥兒幾個索性先替你挖個坑,也好屆時給你殉葬,豈不是美事?”
譏笑聲再起,比先前更甚,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窩子裏扎。
將星受辱,便是宿衛失職。
谷延武雙目赤紅,胸中怒火幾乎燒穿理智,猛地旋身,五指成爪,直朝柴小滿的面門抓去。
只是那爪風到了近前,卻微微偏了半寸,堪堪擦着柴小滿的耳畔掠過。
勁風呼嘯,颳得鬢髮翻飛,柴小滿卻面色不改,連眼皮都未抬一下,任由那股剛猛氣勁掃過。
“妖人,受死!”"
谷延武怒不可遏,收爪成拳,那沙包大的拳頭攥緊的瞬間,骨節間響起一連串噼啪脆響,宛若爆竹炸響。
龍象武夫的肉身,本就是世間最橫烈的兵器,無鋒無刃,卻能裂石碎金。
淒厲的哀嚎陡然在身後響起。
“柴小滿,柴將軍,貪狼將軍,饒命!別殺我!”
柴小滿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谷延武手中。
只見他鐵掌死死攥着一個人的脖頸,那人臉色煞白如紙,顴骨深陷,眼窩烏青,一張臉瘦得如同惡鬼,正是方纔出聲的那人。
以谷延武的氣力,只需柴小滿一聲令下,這妖人便要頸骨寸斷,心神俱滅。
可柴小滿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谷延武眼中滿是不解,沉聲道:“將軍,這些花面鬼百般折辱您,此等醃膠貨色,安能輕饒?”
那被攥着脖頸的白麪鬼,正是花面鬼的領頭人,此刻忙不迭哀求:“柴將軍,我等與你合作數載,當年替你潛入北狄軍中行暗殺之事,替你掃清前路障礙,就算沒有功勞,也有幾分苦勞。如今你功成名就,我等只求將軍開
恩,容我等尋個安穩日子度日便夠了!”
白麪鬼話音未落,密林中又飄出道形同鬼魅的身影。
紅的、黃的、綠的、黑的、藍的,一個個身形瘦削,臉上塗着戲班子般的濃豔油彩,此刻盡數跪伏在白麪鬼身後,對着柴小滿連連磕頭,聲聲哀求:“求貪狼將軍開恩!求貪狼將軍開恩!”
“荒唐!”
谷延武手上力道又重幾分,怒喝,“爾等邪魔外道,何時替將軍辦過半分正事?”
這花面鬼,本是北狄江湖上的一支邪魔外道,最擅蠱惑人心,也最精於暗中刺殺。
傳聞這一脈,最早是北狄軍中一位癡迷邪術的將軍祕建的暗殺營,後來行事太過陰毒,被王公貴胄厭棄,逐出軍營,這才流落江湖,成了人人不齒的魔道邪衆。
北狄軍中歷來規矩森嚴,但凡有人與花面鬼勾連,一經查實,皆是斬首示衆,絕無半分情面。
在谷延武心中,柴小滿是完顏肅烈親口點出的左膀右臂,是北狄未來的柱石,斷然不可能與這等邪道扯上干係。
他心頭殺意已決,指尖運力,便要捏碎那白麪鬼的脖頸,卻聽得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沉喝。
“慢。”
是柴小滿的聲音。
“將軍?”
谷延武回頭,眼中的不解更甚,“將軍若是忌憚那魔頭簾外雨,屬下願肝腦塗地,拼死相護。便是敵不過那魔頭,還有神宮使者相助,何須用這些邪道妖人?”
柴小滿的目光掠過滿地跪伏的花面鬼,緩緩道:“我原本以爲,我此生最大的心腹大患,不過是那魔宗異端簾外雨。”
頓了頓,他的聲音更冷:“可眼下看來,那神宮的使者,亦是我的心腹大患。”
“將軍的意思是…….……”
谷延武心頭一震,似是隱隱悟出了幾分。
“我柴小滿,既不會死在簾外雨的手裏,更不會做那神宮的牽線木偶。
柴小滿眼眸微眯,眼底閃過一抹精光,吐出八個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話音落時,谷延武順勢鬆了手。
那白麪鬼脫身的剎那,林間的花面鬼們齊齊發難,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瞬間纏上了周遭警戒的死士。
淒厲的哀嚎接連響起,不過片刻功夫,那些精悍的死士便一個個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可就在谷延武蹙眉之際,那些倒地的身影,竟又詭異地緩緩站了起來。
他們脖頸微,動作滯澀,轉過身時,頭盔之下的面容已然換了模樣。
一張張塗着油彩的花面,在陰翳的林光裏,透着說不出的詭異。
“見過將軍!”
一衆死士齊齊跪地,聲音整齊劃一,只是那語調裏,沒了半分活人的生氣。
“這些人,到時候便是你的助力。”
柴小滿拍了拍谷延武的肩膀,後者神色震動,久久無言。
雨還未歇,細密的雨絲裹着寒意,打在貪狼將軍府硃紅的大門上,濺出點點溼痕。
府門前的石階下,立着個扎着兩隻羊角辮的小女娃,渾身已被雨水打溼大半,單薄的衣袍緊緊貼在身上,卻仍執拗地站着,不肯挪動半步。
守門的衛士見她來歷不明,又不肯離去,神色漸沉,手按在腰間佩刀上,眼神已帶了幾分兇戾。
“慢着。
"
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
只見一位身着青衫的老儒緩步走來,鬚髮微溼,卻絲毫不顯狼狽。
他目光落在小女娃身上,語氣和藹:“小娃娃,告訴爺爺,你是誰家的娃子,在這將軍府外逗留,是要做什麼?”
“我,我......”
小女娃被衛士先前的兇態嚇得不輕,聲音帶着幾分結巴,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老儒。
老儒瞧出她的驚懼,當即轉過身,對身後的衛士擺了擺手:“你們先退下吧,這裏有我處置。”
衛士們對視一眼,見是參軍,不敢違逆,躬身應了聲,便退到了門側,只是目光仍不時往這邊瞟來。
待衛士退遠,老儒才緩緩俯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更溫和些,抬手輕輕摸了摸小女娃被雨水打溼的頭頂,笑道:“莫怕,爺爺不是壞人。是不是迷路了?這裏是將軍府,不比尋常街巷,可不是你們小孩子玩鬧的地方。”
“我,我沒有走錯。”
小女娃用力搖了搖頭,臉上雖仍有懼色,卻多了幾分執拗,“我就是要來將軍府,我要找貪狼將軍。”
“哦?”
老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眉梢微挑,“你小小年紀,找貪狼將軍做什麼?不妨跟爺爺說說。”
小女娃抿了抿嘴脣,眼神裏仍是有些不放心,小聲道:“那我說了,你能不能不趕我走?我就在這裏等貪狼將軍出來。”
“實不相瞞,小老兒也是在這將軍府裏辦差的。”
老儒循循善誘,語氣誠懇,“你且把緣由告訴我,只要說得在理,爺爺自然不趕你走。”
小女娃聞言,先是警惕地東張西望了一番,見那兩個凶神惡煞的衛士果然沒有再上前,才放心了些。
她踮起腳尖,湊到老儒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細若蚊蚋地說道:“貪狼將軍,可能是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