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亂局未起之時,中原曾有一強盛王朝統一南北,奄有大周舊地、燕雲諸州,兼制北狄南疆,聲威遠被。
惜乎國運昌,歷二世而遽亡,然其盛時所立大一統官制典章,卻爲後世承襲沿用。
大周與北狄,皆在不同程度上取法此朝舊制,又因風土民情、源流各異,遂在施行間各有損益異同。
譬如遣使慰問,大周皇帝多派司禮監、御馬監內臣太監奉旨而行,而在北狄,非天子近臣、宗室貴胄,不得代宣天恩、彰顯帝王威儀。
自成名三十載的巨門將星卸甲離陣、帶傷歸返尉遲城後,一支自大都出發的慰問使團,悄然而至。
三十人的儀仗隊伍,爲首一名長髯老者,形同私塾先生,僅有數名騎士披甲持刀護在左右。
乍看之下,莫說比不上那尉遲家麒麟兒率家族私軍搜捕細作時的威風凜凜,便是稍有名氣的鏢局押貨,亦比這隊伍排場更盛。
可便是這般看似尋常的人馬,從大都至尉遲城,一路千裏迢迢,卻是暢行無阻。
官道之上,往來不乏往返大都的官老爺,其中多有與朝堂朱紫沾親帶故者,亦有在地方自恃一方諸侯之輩。
可遠遠望見那紅、青、黑三面開道示警之旗,無不翻身下馬,伏於路旁三叩九拜。
便是那些敢在僻靜小徑殺人越貨的悍匪強徒,眼力再愚鈍,也識得那黃旗之上“耶律”二字。
偶有窺見,尚能不倉皇奔逃者,絕對是胸有靜氣、膽色過人之輩。
“說起來,這尉遲城倒也算我北境內一處妙地,既有百年世家坐鎮經營,又有北邙劍閣傳承武道,可謂是江湖廟堂,盡在一城之中………………”
離尉遲城尚有十裏,天邊已隱隱現出青灰色的城郭輪廓,在天光下若隱若現。
打破沉寂的是一名女子,她甫一開口,數目光便齊齊聚來。
那女子名喚慕容嫣,生得一副千裏挑一的傾城容貌。
北狄江湖胭脂榜上,她赫然在列,豔名遠播大都,引得無數世家子弟趨之若鶩,傾心不已。
然其言行之所以這般引人注目,卻並非是因那嬌俏多情的姿容,而是因她頭戴一頂唯有北狄一顯赫世家女子纔會佩戴的鑲金綴珠鎏金銅額冠。
即便身處這支由北狄之主欽點、全員非富即貴的慰勞使團之中,她的身份依舊尊貴非凡,旁人輕易不敢與之平視。
“天下城池,除卻大周燕京,便數我北狄大都最具龍蟠虎踞之勢。小小尉遲城,不過是仗着那巨門將星一人的軍中資歷,還有那劍閣的江湖地位撐着門面,若非如此,自黃水改道後,早已沒落。”
慕容嫣身側,一匹棕紅大馬之上,亦有一位青年氣質不俗,出身貴重,只是其人時常眉頭上佻,神色倨傲,所言所語,隱隱讓人不快。
慕容嫣身旁那仗着皇親國戚身份與耶律尊貴姓氏的世家子弟視若無睹,轉而看向一旁明明文臣出身,卻棄車乘馬,不苟言笑的老者。
“姜學士,到了城中,見過那巨門將軍之後,可否許小女子一個方便?”
慕容嫣的語氣裏竟帶着幾分難得的徵詢之意,眼底藏着幾分期待,“若是不能去一觀那氣勢恢宏的北邙劍閣,那這十天的奔波之罪,可就白受了。”
“老朽奉君之命出使,雖暫領宣慰使之職,卻也只司傳王教、撫老臣之責。郡主乃千金之軀,本就可自由行事,無需事事徵詢老朽。”
老儒微微躬身,語氣謙和,自謙出身微賤,不敢當這般徵詢。
“學士此言差矣。”
慕容嫣淺笑出聲,語氣輕柔,媚而不俗,“誰不知翰林學士皆是飽學之士,深諳禮法。小女自知生性頑劣,怕一時舉止無狀,壞了天家顏面,多徵詢學士一句,也是求個穩妥。'
她這般放低姿態、禮遇有加,並非這位被北狄之主耶律宏圖認作義女,身爲慕容家掌上明珠的貴女自降身份,而是深知眼前這位看似文弱,年近古稀的老者,他日成就,絕不止於翰林學士。
這位老學士,早年僅以學問在翰林院略有名氣,卻因直言進諫,觸怒當朝宰執,從此被擱置冷遇,只在翰林院中潛心治學。
即便北狄洪圖年間的朝堂,素來號稱唯纔是舉,可天下之大,腹有韜略卻鬱郁不得志的文臣本就不在少數,也怨不得胸有宏圖的北狄之主,無法做到面面俱到,盡識賢才。
如此一位早年尚帶幾分迂腐、因直言而自毀前程的“酸儒”,本是入不得出身九大世家、身份尊貴的慕容嫣法眼的。
若非機緣巧合之下得知,多年以來,這位連“冷竈”都算不上,看似被朝廷遺忘的老學士,曾數次被耶律宏圖祕詔入御書房,共商國事、籌謀大計,身爲北狄之主義女,地位猶在一衆耶律子弟之上的慕容嫣,斷不會屈尊降貴,
對其這般禮遇徵詢。
更何況,她還通過某個絕對不爲外人所知的情報網,知曉眼前這位老儒不久前曾去過一趟稷下學宮,密會那位獨坐幽篁、三年不鳴的獨佔鰲頭。
據說,二人曾有一局不語手談。
早在三年前,前國手木可白曾在稷下學宮連擺十九局,迎戰學宮諸學士,最終十八勝一負。
外人本以爲木可白是敗給了學宮宮主,只道是國手之上更有國手。
然事後方知,宮主當日並不在學宮,勝木可白者,另有其人。
事後,木可白曾言:若有不自量力者,儘可在那竹林古亭之中擺下棋盤。
稷下學子池故淵,從此名揚大都。
可即便是連前國手木可白都不能勝的故淵,竟在手談之後起身作揖,朝眼前這位老者尊稱一聲“受教”。
這樣一位官不拜宰相,卻獨得北狄之主倚重的大才,即便慕容嫣,亦要敬之。
“有道是臨陣磨槍不快也光,這眼看着就到尉遲城了,可說起那位巨門將軍,小女子卻不曾親眼見過,只是捕風捉影聽過些事蹟傳聞......”
慕容嫣望向一路寡言少語,並不言談慰問對象的老儒,語氣輕鬆,卻是旁敲側擊,“學士爲陛下欽點宣慰使,在翰林治學多年,想來是知曉當年舊事的,可否說道說道,也好過到時候我等言語不妥,鬧了笑話。”
見老儒微微頷首,慕容嫣想起有關那巨門將星的傳聞,侃侃而談:“家中長輩曾言,那尉遲默乃是世間奇男子,既有完顏肅烈的三分勇武,又兼稷下學子的文氣,更是位玉面將軍。三十年前揚名大都,引得無數女子夾道相
望。便是我慕容家中幾位姑母姨母,當年亦是風華出衆的女子,每提及巨門將軍,仍多有抱憾......”
北狄風氣開放,女子欽慕男子,向來坦蕩直言,斷不會如那大周江南的婉約女子一般,心裏歡喜卻隱瞞不表,只作那藏頭詩文,繡那鴛鴦荷包,若不慎遭了冷遇,便躲在那深閨之中,害了相思病,便是請來妙手郎中懸絲診
脈,也曉得那心碎幽怨的根由。
慕容嫣一番言語頗爲有趣,便是老儒一路上謹奉王教,並不多談那巨門將軍,此刻也被這位曾被耶律宏圖親贊“冰雪聰明”的郡主逗得莞爾。
“確有此事。當年我北狄奇襲大周燕雲,一舉攻破那號稱隔斷兩國的拒北雄關,我主立下不世功業,亦造就七大將星。尉遲巨門橫空出世,受封巨門之號,班師回朝之日,引得無數傾慕英雄的女子佇立道旁………………”
只知姓姜,不知具體名諱的老儒撫須笑答,“彼時大都樊初建,樓中有一女子冠絕羣芳,據說曾在尉遲默率軍途經之時,二人憑欄相望......”
正當老儒緩緩述說三十年前舊事,一旁卻冷不丁響起一聲冷哼:“不過是些與風塵女子糾纏不清的風流舊事,有甚稀罕?”
“還妄稱什麼玉面將軍,竟被北燕軍中一名無名小卒重傷。”
耶律齊抱臂胸前,嗤聲冷笑,“此番我等代朝廷前來慰問,他尉遲默若還顧念這三十年積攢的體面,便當上疏乞骸骨,免得晚節不保。”
言罷,耶律齊神色倨傲,打馬走向那早已列好儀仗,擺出迎接架勢的城門。
在一道道敬畏目光的注視下,這位年輕氣盛的耶律子弟,並未留意到身後投來的兩道晦暗眼神,只抬眼望向城門匾額上高懸的“尉遲城”三字,淡淡吐出一句:不過爾爾。
“大都使團?有甚稀罕的!早些年老孃在大都,一塊板磚砸下去,十個裏九個有官身,剩下一個,還是皇親國戚呢!”
紅怡客棧的私宅小院裏,一位心寬體胖的四句婦人正叉着腰,語氣潑辣地指點江山。
今日客棧生意格外冷清,不少熟客都進城湊熱鬧去了。
傳聞大都使團已抵達尉遲城,隨行之人盡是煊赫之輩:有天子近臣、皇親國戚,還有一位登過胭脂榜、豔名遠播的慕容郡主。
經城中包打聽一番宣揚,客棧裏的客人竟走了個大半,連平日裏最熱鬧的大堂都顯得空蕩。
沒了生意要應酬,店主紅姨自是罵罵咧咧,又最看不得夥計偷懶,便把人都喚到自傢俬宅小院裏打雜。
那白衣青年沒有隨大流跟着進城瞧熱鬧,反倒稱自己可以打個下手便信步跟了過來,紅姨見了也未阻攔。
店裏空落落的,她本就煩悶,有個人說說話解悶也是好事,更何況這夏公子生得眉目周正,俊朗清逸,看着着實順眼。
“夏小哥兒,怎不去城裏瞧瞧熱鬧?”
紅姨瞥了身旁白衣一眼,打趣道,“那幫你照看孩子的姑娘,雖說戴着麪皮遮了相貌,可瞧那雙手,白得跟羊脂玉似的,斷是個有姿容的。你就不怕被那些屁顛屁顛跟去城裏的癡情小子,挖了你的牆角?”
夏仁淺笑着搖頭:“紅姨就別打趣小子了,我等幾人不過是萍水相逢,之間什麼關係,可瞞不過您這老江湖。倒是不曾想,紅姨竟還去過大都。”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
紅姨擺了擺手,語氣淡了幾分,“說起來,那大都也不是什麼好去處,魚龍混雜,沒什麼可唸的。”
夏仁順勢問道:“大都太遠,自是不便去的,可這尉遲城近在眼前,聽客棧裏的夥計說,從沒見紅姨進城,這卻是爲何?”
一提及尉遲城,紅姨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也添了幾分怨懟:“那地方我看着就晦氣!特別是城頭上掛着的‘尉遲”二字,端的是讓人噁心!哪有好人家用自家姓氏給城池冠名的?搞得好像只要在這地界上討生活的,都得
跟他尉遲家沾親帶故,低人一等似的!”
夏仁又問道:“紅姨可曾見過那位巨門將軍?聽說那將軍頗有名望,成名之時不過二十,算得上是英雄出少年,玉面將軍”的名號,就連隔壁大周的燕雲之地都有所傳揚。”
“什麼狗屁玉面將軍!”
紅姨嗤笑一聲,語氣裏滿是鄙夷,“都是尉遲家自吹自擂杜撰出來的虛名!真要張口就來,老孃還說自己是當年大都樊樓的花魁呢!”
夏仁與紅姨就這般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着,語氣隨意,彷彿在這片處處都印着尉遲家印記的地界上,只有他們二人,渾不在意近日裏滿城熱議的大都使團與那位巨門將軍。
小院的牆根前,雙手纏着褐色布條的駝背老漢,正默默持鍬培土,將一株半人高的樹苗穩穩栽入坑中;不遠處,衣襟不整、胸前露着兩道駭人疤痕的壯漢,提着一桶水,搖搖晃晃地走上前,爲這株新栽的樹苗澆下了第一桶甘
霖。
夏仁認得這種樹,名曰紅櫻。
一年小苗,五年成樹,十年開花,最早發現於極西北的天雪之山上。
曾有詩文雲:“千山寒色無人顧,唯有紅櫻最相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