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書信,三張請帖,攤在桌上,擺在三位年輕人面前。
“故夢樓的月榭瓊?聽說這宴會一月纔有一次,一次只辦三桌,招待二三十位客人,非故夢樓常年熟客不予邀請。日前有位大都來的世家公子,爲一嘗這宴席,不惜豪擲千金,才爭到一張席位。坊間流傳,這請帖放在市面
上,價值直追食味鮮的天字號包房。”
趙老哥湊近上前,瞥了一眼大紅銷金紙上的娟秀小字,嘖嘖稱奇之餘,竟是有些豔羨。
這書信和請帖,實是他經手接下的。
就在早間客棧大門剛開時,三位衣着鮮亮,似小家碧玉的女子上門。趙老哥不敢怠慢,忙問是打尖還是住店,那三位姑娘卻掩嘴輕笑,先行了個萬福,再一併嬌滴滴走到櫃檯前,將書信與請帖展出來。趙老哥這才知曉,這姊
妹花般的妙齡少女,竟是故夢裏服侍花魁的婢女丫鬟。
想他老趙開客棧多年,竟是鮮少見到這般清秀靈動的女子,婢女丫鬟都這般水靈,樓中花魁的容貌可想而知。
至於那自己從未去過,只遠遠眺望過的落月湖畔,究竟是怎樣一番百花齊放,已有家室的趙老哥實在不敢多想。
是以,他稍稍爲被故夢樓主動邀請的三個年輕人普及了這信中月榭瓊到底是何等規格分量後,便識趣退開,不再多言。
畢竟請的不是自己,縱使真有其份,人到中年的老趙怕也只能忍痛割愛了。
龍霄雲遊歷過甘霖城,更是在那落月湖畔留宿過幾夜,雖因錢囊中底蘊不濟,未曾踏入那故夢難消的風月之最,卻也知曉故夢中有一千金難求、花魁作陪的月榭瓊筵。
是以,他第一眼瞧見桌上的大紅請帖,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待見上面竟寫有自己的名字,更是險些仰天長嘯出門去,直奔那自己心心念唸的繁花盛開之地。
只是這位佩刀遊俠到底知曉自己的臉面配不上這般天賜的殷勤,便強忍着衝動,將屁股黏在凳子上,面上也儘量表現從容,只是桌底,那自坐下起就不停抖動的腿還是暴露了他心底的念想。
一旁的白衣青年臉上隱有笑意,似是對這突如其來的邀請並不驚訝。
唯獨青衫書生眉頭緊皺,握着聖賢書的手指都有些緊繃。
“秀才。
到底還是龍霄雲先開的口,打破了沉寂,“我龍霄雲雖不說機敏過人,卻也不是個糊塗莽漢,這幾日在城裏轉悠走動,處處順當,更是得了不少便宜,想來都是沾了你的光。”
“這故夢樓的宴席,說是請我們三人,倒不如說只爲你上官藺而來......”
龍霄雲一邊說着一邊看向右手邊的白衣青年,揣度道,“我與夏兄,應是沾光陪襯來着。”
略微停頓後,龍霄雲儘量讓自己的口吻聽不出太多傾向,詢問道:“秀才,你拿個主意。你若不去,我和夏登門,想來也不受待見。”
上官藺剛要開口,龍霄雲忙倒上一杯茶水遞了過去,“讀書人,三思而後行。秀才,你慢慢考慮,不着急......”
上官藺先是愕然,隨後無奈一笑,但好歹還是接過了茶杯小酌一口,誠懇道:“小弟與二位兄臺相交,實是出於真心。前幾日忙着去造訪學府,沒能與二位兄長同行,心裏實是覺得有些遺憾的......
“既如此,擇日不如撞日?”
龍霄雲到底還是沒按捺住本心,手按着桌面就站起身來,目光灼灼。
上官藺負笈遊學三年,察言觀色的本事雖比不上那些生意人精,卻也不至於看不出龍霄雲恨不得直接將他槓到落月湖畔的心思。
“我素來不喜旁人因我出身而刻意逢迎。”
上官藺緩緩道,“可我既姓上官,出門在外,於治學、於家族名聲,有些事並非不能做,只是做了,終究有些不美。”
話未說盡,可意思已經表達地頗爲明顯了,龍霄雲自是聽明白了,激動起身的姿態顯得有些侷促。
眼看此事便要作罷,一直沉默的白衣青年忽然開口讚歎道:“這字寫得漂亮,不但漂亮,還有氣度,不但有氣度,還有韻味......”
一句話,生生將打算起身離席的上官藺定在了原地。
“敢問夏兄是何字?”
醉心書法、天生能寫得一手好字,更有書聖轉世之名的上官三公子,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出聲詢問。
對坐的白衣青年不做解釋,只將手中一張信紙遞去。上頭寥寥數語,卻與那請帖上娟秀有餘而氣韻不足的脂粉手筆大相徑庭一一
明月之下,碧湖之畔,樓閣設宴,請君入夢。
手握着信紙,上官藺輕聲誦唸,眉頭微蹙,眼瞼微垂。俄而倒吸涼氣,時而嘖嘖稱奇。
須臾光景,青衫書生好似扎入那信紙之中,心神盡凝於短短四列墨跡。
“美,實在是美,美不勝收矣。想我上官藺負笈遊學三年,造訪百千學府,能與某坐而論學者有之,能在治學精深層面讓我受益者亦有之。唯獨筆墨書法,唯有先賢拓本能令我心馳神往。而今得見此等好字,實是上官之幸
也......”
青衫書生手捧信紙,踱步於客棧廳堂,自言自語間臉上盡是陶醉之色,引得不少路過之人駐足觀望。
“夏兄,秀才這是魔怔了?”
龍霄雲目睹上官藺的古怪舉動,只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行走江湖,也曾見過這般忘乎所以的模樣——有說練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的,也有說被邪祟附了體,得請道士煮符水、掐着人中仰頭灌下去才能好。
夏仁聞言笑道:“非是中邪,實是見了難得的妙手。這筆墨之美,對醉心書法之人而言,不亞於常人見了絕色美人。越好的字越美,越美的美人越能讓人神魂顛倒。”
“我知道我知道,這叫書中自有顏如玉。”
蕎蕎聞得下邊熱鬧,從樓梯走了下來,小跑到了夏仁身旁,昂着小臉叫嚷道。
這小妮子說要學寫字,還真就行動了起來,不但逛街的時候拉着夏仁進了一家書鋪,還找店家要了一本啓蒙的讀物,小丫頭本就認得其中一半,夏仁再教一半,一本啓蒙書幾日下來便能認得大半了,至於書中是否有這一句,
夏仁就不得而知了。
“嘶,那這般說來,這字到底有多好看,能比上什麼姿色的美人?”
龍霄雲抓耳撓腮,回憶二十多年來所見過的大小姑娘,論起姿色驚豔到一眼忘不掉,實在是少之又少,忽而,他腦海中浮現出兩道身影,脫口而出道,“比之那對進貢給皇帝老子的姊妹花如何?”
那可不是什麼姊妹,實是姐弟來着。”
夏仁知曉龍霄雲說的,正是三人因緣相識時在路邊小館見到的那對“鳳凰”。
即便是見過不少姿色卓絕女子的大魔頭,也覺得那對姐弟絕對是女媧娘孃親手捏出來的,與只是折柳沾泥隨意揮灑出的世人相比,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這不管,你就說說,這寫字之人可比得上那對姊妹花?”
龍霄雲急於知曉答案,只得囫圇揭過。
夏仁無奈地攤了攤手,“霄雲兄實屬爲難人了,我也未曾見過那寫信之人,怎知曉姿容如何?”
龍霄雲聞言不禁老臉一紅,確實是他思慮不周了,然話鋒一轉,這位從不讓話掉到地上的佩刀遊俠又問道:“夏可看到署名之人?”
“紫玉。”
夏仁答道。
這般出自女子之手的鸞書,他見過最多的是二先生的。
可二先生公務繁忙,整日處理教派大小事宜,偶爾抽出時間給他這個從不理會事務的教主寫信,言辭卻多爲犀利。
嘉興末年,天授元年前夕,咱們的大魔頭因一意孤行於別君山阻攔十大宗師,身中囚龍釘,落寞待死,甚至在金陵一聲不響做了人家上門女婿時,二先生的信便如雪花般飄到蘇家那無人打擾的書房小院。
那時的夏某人自覺理虧,每每拆封,皆是草草翻過,比之一目十行都要快,生怕一不小心被字裏行間某句辛辣之極的陰陽怪氣刺痛本就脆弱的心臟。
於是,在夏仁的印象裏,二先生的信都是一張張空白紙張,唯獨署名“第二夢”從未因情緒變幻而歪曲。
二先生不喜被人誇讚相貌,可你若說她的字好看,這位總是不苟言笑,行止皆禮的女夫子,面上大抵會浮起一絲羞赧的動容。
一個人能否寫得一手好字,與外在關係不大。
可夏仁記得史書上對那幾位開宗立派的書法聖人,評價多是“美姿容,有儀態”,少有言其相貌粗陋的。
至於女子大家,則無一不是好評。
想來,這位紫玉姑娘,大概率也是出衆的相貌。
“紫玉?可是紫玉花魁?”
趙老哥方纔忙着生意,見這邊鬧出新鮮動靜,便又湊了過來,聽到夏仁說出的名字,不禁拳頭砸向掌心。
三個年輕人聞聲抬頭,齊齊看向一臉老實憨厚的中年男子。
“這紫玉花魁,老哥我聽酒友說起過,乃是故夢樓四大花魁之一,頗擅琵琶,坊間有‘玉手弄弦”的雅號,聽說唱的還是咱大周江南姑蘇一帶的唱腔。”
趙老哥到底是在甘霖城裏開了二十年客棧的店家,沒喫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見三個年輕人齊齊看向自己,自是知無不言。
“聽說這月榭瓊筵是四大花魁輪流主持,既然信件署名紫玉,那想來定是紫玉花魁了。”
趙老哥呵呵笑着,說出推論,“幾位老弟此遭,可是有福享了。”
言罷,趙老哥摸着下巴,似是憶起什麼往事,臉上浮起陶醉之色,“想當年在陵州,先父受封官職,在家裏擺了好一場宴席。席上正有位姑蘇女子彈琵琶唱曲,那女子既有一等姿色,又有過人唱腔,可是陵州當地鼎鼎有名的
清倌人。”
三位年輕人聞言神色各異,夏仁眼光鼻鼻觀心充耳不聞,上官藺則將視線重新回到信紙上,龍霄雲更是不停眨眼,不信道:“趙老哥你莫要胡說,我等都是曉得老哥你本分的。”
“害,誰年輕的時候還沒有欽慕過幾個女子。不瞞幾位小兄弟,老哥我時隔多年,回想當日,仍覺那琵琶聲在耳,教人難忘……………”
趙老哥太過沉溺過往,竟是沒留意到三個年輕人有些異樣的神色,更是以爲身後的腳步聲是店小二狗蛋在招呼客人。
這憶往昔憶到一半,他卻是憶不動了。
因由,此時此刻,這位樸實的中年漢子正被一個繫着圍裙,手握湯勺的婦人給狠狠地擰住了耳朵。
“喜歡琵琶是吧?趕明兒我也去集市上買一個,夜夜彈給你聽!”
婦人雙眼噴火,撂下狠話後便鬆了手,執起勺子轉身徑直走向後廚,趙老哥自知理虧,忙上前就要勸阻,可一個四境武人、離宗師只有一線之隔的練家子,竟是手一搭上婦人的肩膀就被甩掉了,這般利落卸力的手段,竟似
江湖傳聞中的高深武學沾衣十八跌,教人大開眼界。
“趙老哥,你這就是得意忘了形啊......”
龍霄雲掩面,不忍再看。
經趙老哥這麼一鬧,三個年輕人面面相覷,竟是一時沒了下文。
“秀才,你………………”
龍霄雲還是頭一遭見上官藺那般沉醉的模樣,不禁想問事情是否還有轉機。
可一向不打斷他人言語的讀書人,卻沒給佩刀遊俠把話說完的機會,道了一句“有約在身”,便抽身離去。
待書生身影漸遠,忍俊不禁的白衣青年這才感慨道:“話說死了可就沒有餘地了,相如不愧是讀書人,確實講究。
他看向一旁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的配刀遊俠,問道:“霄雲兄今日可有安排?”
回過神來的佩刀遊俠搖頭,“不曾有。”
“聽說傍晚時分,日落未落之際,落月湖畔別有一番景緻,霄雲兄可有意願同往?”
白衣青年將桌上請柬放入袖中,笑臉相迎。
“去落月湖作甚?"
佩刀遊俠驚異一聲,看到白衣青年遞來的請柬,竟也跟着笑道,“落月湖好啊,落月湖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