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
金毅強迫自己重新邁開僵硬的雙腿,跨過那具屍體,走進了房間。
這裏似乎是一個小型的圖書館或者借閱室,裏面異常昏暗,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
這種情況下。
金毅站在門口,看着那具屍體,還有更遠處的黑暗,最後低頭看了眼DV,知道副本想要他怎麼做了。
他有些絕望地舉起DV,開啓了夜視模式。
滋啦………………
慘綠色的畫面出現在屏幕上。
他舉着DV,看着DV屏幕上佈滿噪點的畫面,極其緩慢地往前挪去。
他不想承認。
但他這一刻,真的抗拒走進去,不想,非常不想......
不過,驕傲也好不甘心也好,總之莫名其妙的情緒,還是驅使着他,憑藉着幽綠色的屏幕映照出來的景象,慢慢走了進去。
而在夜視儀那佈滿噪點,極其受限的鏡頭裏,他看到了一排排書架,散落一地的書籍,以及屍體。
各種姿態扭曲,以痛苦的姿態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在幽綠色的屏幕上,那些屍體蒼白的皮膚,凝固的血液和暴突的眼球,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詭異質感,顯得比肉眼直接看要可怖十倍。
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飄蕩,不斷暴擊着金毅的嗅覺。
他不自覺地更加用力握緊了手中的DV攝像機,死死捏住,彷彿要將這臺脆弱的塑料機器捏碎一般。
“沒事,套路而已,繡就是想要靠循序漸進的黑暗和驚嚇擊潰玩家的心理防線,但說到底,無論黑暗裏有什麼,理論上都只是怪物而已,都是碳基生物而已,晚點拿到武器就好了...有武器就好了,只要能反抗,沒什麼大不
了的......”
他自言自語,開始開導自己,舉着DV,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橫七豎八的書架,強迫自己繼續往前走去。
房間的盡頭是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
當DV的綠色鏡頭掃過房間角落時,金毅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他猛地停下了腳步,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了,透過DV屏幕的幽綠光芒,他看到角落裏堆積着無數具殘破不堪的屍體。
而在那座屍山的正中央,還立着一根粗壯的長條形事物,可能是鐵管,也可能是木棍。
而上面串着一個人。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
那個人......還活着。
似乎是聽到了金毅靠近的腳步聲,那個被串在半空中的人,身體極其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然後朝他伸出了手。
同時嘴裏開始發出痛苦的,斷斷續續的,嘶啞的聲音。
這一幕,在DV屏幕上,在那幽綠色的夜視模式下,宛如地獄。
金毅往後退了一步。
頭皮發麻!
這一刻。
他真的恨死手裏的DV了!恨死陸繡了!爲什麼要設計這麼一個鬼東西!!!
你哪怕給個手電筒呢!!!
這一幕都不會有那麼強的衝擊力!
但讓玩家用這樣的手段!用一個小屏幕探尋黑暗!
是不是太過分了!!!
“演出!演出而已!說到底,無論搞出這副地獄場景的怪物多麼強大,那也是玩家能對抗的,生化危機的傑克不就是嗎?只要接下來能拿到武器,哪怕只有一把小手槍......對,有武器就好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金毅再次自言自語了一句,快速移開DV。
然後他就透過幽綠色的屏幕,看到自己前方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個人。
或者更準確地說,一具沒有四肢,也沒有頭顱,只剩下一截血肉模糊的殘缺軀幹。
心臟驟停。
“陸繡!!!”
金毅幾乎是吼了出來,然後舉着DV,連滾帶爬跑出了房間。
終於。
來到走廊另一側,昏黃但穩定的光芒重新出現,金終於不用再舉着那該死的的DV。
然後靠着那B屏幕看東西了。
金毅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冷靜,低級的環境渲染而已。”
他深吸口氣,讓自己從剛纔那如地獄般的屍山血海中抽離出來:“都是套路,只要有武器就好了,只要有武器就能釋放壓力。”
金毅一邊給自己做着心理建設,一邊收起那讓他極其不適的DV,繼續順着走廊往前走。
沒走多遠。
前方的路被坍塌的書架和倒塌的鐵皮櫃死死堵住了,只在牆壁和雜物之間,留下了一道極其逼仄、狹窄的縫隙。
金毅皺了皺眉,側身擠了進去。
裏面空間極度狹小,粗糙的木板邊緣甚至刮擦着他的衣服。
他只能側着身,一點一點往裏擠。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牆壁和雜物之間狹窄的通道雖然逼仄,但前後有遮擋物,還處於光芒之下的緣故,他竟然久違地感覺到了一股安全感。
他甚至不想要離開了。
至少這裏是安.......
就在他身體擠到狹縫中段,剛冒出這樣的想法時。
呼!
一陣極其沉重的風聲突然在耳邊炸響!
後方的光亮瞬間被一片巨大的陰影完全遮蔽!
“什一一”
金毅甚至都沒來得及看清那陰影到底是什麼,一隻猶如蒲扇般巨大,佈滿血污的大手,就如同鐵鉗一般,毫無徵兆地從狹縫出口處伸了進來,一把將他拉出去,接着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虛幻的安全感瞬間破碎。
“小豬玀......”
極其低沉沙啞,彷彿從深淵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帶着純粹的暴虐,在金毅的耳邊響起。
金毅突然就被拽了出來,甚至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雙腳瞬間離地,被高高提到了半空中。
強烈的窒息感瞬間湧上大腦。
金毅驚恐地瞪大眼睛。
直到這一刻,他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東西。
那是一個體型極其龐大,誇張到近乎畸形的巨漢。
對方赤裸着上半身,虯結的肌肉上佈滿了一道道粗糙猙獰的縫合傷疤。
那顆碩大且扭曲的頭顱微微湊近,一雙佈滿血絲的渾濁眼珠正盯着他。
"......"
金毅的臉憋成了紫紅色,雙手本能地去那隻手,雙腿在半空中瘋狂地蹬動着,想要攻擊,想要掙脫。
但無論他怎麼掙扎,對方都紋絲不動。
就像是在面對着一座山。
而巨漢提着金毅,就像提着一隻毫無反抗能力的待宰羔羊,直接向後一扔。
砰——
身後玻璃窗瞬間被撞得粉碎。
無數鋒利的玻璃碎片伴隨着金毅飛出,向外飛濺。
失重感襲來。
金毅視線中,一樓大廳那堅硬的大理石地板在極速放大!
下一秒。
砰!!!
沉悶至極的肉體砸地聲,伴隨着骨骼碎裂的錯覺,在一樓大廳中響起。
“啊——”
劇痛瞬間席捲了全身每一個細胞,金毅只覺得渾身的骨頭彷彿都在這一刻碎裂了,眼前陷入了漫長的黑視。
當他痛苦地倒吸着涼氣,拖着幾乎快要散架的身體,從冰冷的地板上艱難地抬起頭時。
三樓,那個肉山般的恐怖巨漢,正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
隨後,巨漢轉過身,伴隨着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黑暗中。
它似乎還要來找金毅。
金毅一個激靈,顧不上疼痛了,立刻爬起來。
“有武器就好了,有武器那就是個靶子!!!”
剛纔被單手捏住脖子扔下樓的經歷還歷歷在目,金毅終於清晰地意識到了,自己這次扮演的這個記者角色,體質弱得簡直離譜,連對方的一根小指頭都掰不開。
不行。
得儘快找到武器。
他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開始一瘸一拐在大廳搜索起來,尋找出路,尋找武器。
金毅堅信,肯定會有反抗手段的。
只要有反抗手段,那就一定能打得過。
但是。
空蕩蕩的大廳裏,除了散落的廢棄文件、破爛的輪椅和一地的碎玻璃,什麼都沒有。哪怕是看起來能成爲武器的東西,說明也都是沒有任何攻擊力!
沒有生鏽的消防斧。
沒有警衛丟棄的警棍。
更沒有他心心念唸的槍械。
連一根能握在手裏壯膽的鐵管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連根輸液架都沒找到!!
而且。
接下來!
不僅沒有武器,他還經歷了這輩子,最真實的噩夢。
生化危機。
這時候。
雖然米婭也開始發狂了,但好歹會給武器,好歹能反抗。
但在這裏,他卻還是隻能拿着那個破DV,在漆黑的走廊,血腥的病房和堆滿雜物的地下室裏,像一隻被丟進貓羣裏的老鼠一樣,瘋狂逃竄,躲藏在牀底、蜷縮在鐵皮櫃裏。
各種毫無預兆的環境切換,極致的心理暗示,以及防不勝防的貼臉殺!
更要命的是,需要依賴夜視模式探索的極端黑暗場景越來越多,而那該死的電池電量,還掉得飛快!
他的神經越細越緊,幾乎到了斷裂的邊緣。
壓力飆升。
但他心心念唸的武器......依舊連個影子都沒看見!!!
咚!咚!咚!
沉重如同巨錘砸擊地面的腳步聲,毫無徵兆地從前方走廊的拐角後傳來!每一次落地,都彷彿直接踩在金毅的胸腔上!
那頭恐怖的怪物,就在幾步之遙!
“我操!!!”
金毅瞬間頭皮發麻,全身汗毛倒豎!他極其狼狽地罵了一聲,之前所有的心理建設與構築師的驕傲,在恐懼面前土崩瓦解!腦子裏瞬間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屬於生物本能的念頭,跑!
打不過的。
絕對打不過的。
所以武器呢?!!
武器到底在哪裏!!
他一邊在心裏怒吼,一邊猛地轉身,手腳並用地狂奔,心臟彷彿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慌不擇路之下,他衝進了一個沒有任何光源的漆黑房間,眼疾手快鎖上門。
咚!咚!
腳步聲如影隨形,停在了門外!緊接着,門把手被一股蠻力瘋狂扭動,發出咔噠聲!
“!!!!”
金毅魂飛魄散,腎上腺素飆升,死死捏着DV,那小綠屏,成了他在這深淵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但恐怖的是。
他縮在房間角落,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剛準備在對方破門的瞬間逃跑。
可就在這時,DV屏幕右下角,那電池圖標,忽然閃爍起了致命的紅光!
沒電了。
“不!別!別沒電!求你了!!”金毅驚恐地瞪大雙眼,絕望地低吼出聲,他瘋狂地在口袋裏摸索,飛快打開揹包,想要尋找備用電池,但已經用完了。
“滋啦......”
DV屏幕閃爍了兩下,隨後,那抹此刻帶給他安全感的幽綠光芒,徹底熄滅了!
絕對的、吞噬一切的濃稠黑暗,瞬間降臨!視野被完全剝奪!
與此同時!
哐——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有人在猛地撞擊門板,門鎖被撞開了。
下一秒。
有什麼東西推開了門。
“啊啊啊——”
慘叫聲卡在喉嚨裏,被金毅死死地嚥了下去。
在DV電量耗盡,徹底陷入黑暗的生境死地中,求生本能瘋狂壓榨出了他身體裏的最後一點潛能。
他連滾帶爬地在漆黑的房間裏盲目摸索,膝蓋重重磕在不知道什麼硬物上,劇痛鑽心,但他根本顧不上。
他的手摸到了一根冰冷的金屬管,是醫院病牀的牀架!
沒有半點猶豫,金毅猛地將自己的身體塞進了牀底的狹小縫隙中。
他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和鼻子,將身體蜷縮成一團。
就在他剛剛縮進去的下一秒。
那沉重如山的腳步聲,踏入了房間。
沒有了夜視綠光,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片濃稠到化不開的漆黑,以及那近在咫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動靜。
金毅躺在牀底冰冷刺骨的瓷磚上。
不敢呼吸,連肺都要憋炸了,雙眼在黑暗中驚恐地瞪到最大,試圖捕捉任何一絲光影。
走廊外,透進來了極其微弱的一絲冷光,剛好在病房的地板上劃出一道模糊的狹長輪廓。
“呼..........”
而沉重的,如同破風箱般的粗重喘息聲,在房間裏迴盪。
緊接着,金毅在那道極其微弱的光暈邊緣,看到了一雙腳。
那雙腳停在了他藏身的病牀前!
兩者的距離,不到半米!
金毅甚至能聞到那怪物身上散發出來的腐臭味!
“你在哪......”
沙啞暴虐的呢喃聲就在頭頂響起。
金毅的瞳孔劇烈地震顫着,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聲音大得他都怕怪物能聽見。
不要蹲下來.......千萬不要蹲下來……………
在《生化危機》裏,遇到怪物大不了就是開槍,就算是死,也是轟轟烈烈地戰死,是有尊嚴的對抗。
可在這裏,在這張破舊的病牀下,他卻只能像一隻可悲的蟲子,把生死完全交託給怪物的視線盲區。
這種將反抗的權利完全剝奪,絕對的無力感,比直接殺了他還要折磨!
“吱呀——”
頭頂的病牀彈簧突然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怪物似乎把手撐在了牀墊上,龐大的身軀正在下壓!
金毅的呼吸徹底停滯了,大腦一陣陣發黑。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顆滿是縫合傷疤的恐怖頭顱,正慢慢,慢慢地倒懸着探入牀底,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
一秒。
兩秒。
漫長得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咚”
那雙巨大的腳,終於緩緩轉了個方向。
沉重的腳步聲慢慢移向了房間的另一側,隨後伴隨着一聲砸碎木櫃的巨響,怪物似乎沒有找到獵物,邁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房間,走向了走廊深處。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
金毅才猛地鬆開捂住嘴巴的雙手,像一個溺水被救上來的人一樣,大口大口地貪婪地呼吸着牀底渾濁的空氣。
他癱軟在冰冷的地板上,渾身沒有一絲力氣,只有止不住的戰慄。
什麼構築師的驕傲,什麼找陸繡副本漏洞的野心,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追逐面前,全都被碾成了齏粉。
但折磨,纔剛剛開始......沒有武器,就沒有任何底氣,就只能狼狽的逃跑與躲藏,而這種任人宰割的無力感,會將環境帶來的恐懼無限放大。
而接下來等待金毅的,還是更加錯綜複雜的陰間地圖。
在這裏,他不僅要躲避那個身軀龐大的怪物,還要面對那些骨瘦如柴,瘋瘋癲癲的病患NPC。
他們有的躲在暗處,等他靠近時突然撲出來,有的在走廊盡頭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然後極速奔來,有的坐在輪椅上,上來就是一個擁抱。
躲藏。
逃跑。
尋找電池。
在這個沒有任何反抗手段的地獄裏,這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被逼着鑽進一片漆黑的通風管道。
被逼着躲在逼仄的櫃子裏。
被逼着在黑暗中和怪物玩着致命的捉迷藏。
在這個極其壓抑的過程中,金毅無數次試圖尋找武器,尋找自己的膽氣。
哪怕是一根木棍,一塊石頭。
但陸繡!!!
她不知道是怎麼做的副本!!!
所有!所有的反抗機制鎖得死死的!什麼東西都說無法造成任何傷害!
什麼都用不了!!!
而這具身體就是一個純粹的凡人,遇到危險除了抱頭鼠竄,什麼都做不了。
那種極致的無力感,伴隨着連綿不斷的Jump Scare和持續高壓的追逐,像鈍刀子割肉一樣,一點一點地摧毀着金毅的心智。
很快。
再一次被嚇得心臟驟停。
金毅終於徹底崩潰了。
他死死地抓着自己的頭髮,眼球佈滿了癲狂的血絲。
“沒有......什麼都沒有!輸液架都不給用!!!”
他發出了崩潰的咆哮:“陸繡!!!你能不能當個人!!!"
“武器呢!!我武器呢!!!到底在哪裏!!!”
“生化危機都有手槍!哪怕是把破手槍!武器呢!!!”
“你神經病啊!!你爲什麼不按生化危機的框架來!爲什麼!”
“你他媽就讓我一直跑!一直躲!你這是恐怖遊戲還是折磨模擬器!”
“還有怎麼還沒通關!!!”
“這副本流程到底有多長!!!我都跑了那麼久了!!!"
剛進入副本才三十多分鐘的金毅,大吼了起來......
同一時間。
論壇,就在大夥還在討論逃生副本上線的時候,一條新的帖子突然冒了出來。
【……………陸繡!!!!你不要太過分!!!你要打臉那些構築社團我沒意見!!!但我們玩家是無辜的!!!你能不能當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