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鯨賭場的大廳陷入狂亂和歡騰,男男女女像動物一樣嘶吼尖叫,在外界無處施展的惡欲噴薄而出,不會有代價,不會有後果,於是殺人成爲一種時尚,血肉和骷髏盡成裙襬上的珍珠。
戚白坐在高臺上看了一會兒,莫名有些無聊。他拾級而下,循着早已模糊的記憶在走廊間遊蕩,警衛和侍應生們自覺跟上他,爲他撥開擁擠的人羣。
水晶燈投下的光被賭徒們手中的玻璃酒杯折射成迷幻的色彩,讓到一邊的人無一例外向戚白頷首致意,臉上的每一條褶皺似乎都填充着尊敬。
戚白在走廊盡頭停住腳步,問身邊的侍應生:“六年前的‘藏品’放在哪兒?”
侍應生不疑有他,打開走廊一側的一扇緊閉的門扉,向戚白躬身。
戚白側身踏入門中,琳琅滿目的陳列櫃錯落排布,玻璃罩下襬放着骰子、撲克、人骨,還有……一張缺了一角的小醜面具。
每個玻璃罩前都擺放着一個名籤,寫着那些藏品的來歷。戚白在小醜面具前停留,果不其然看到名簽上的文字像被洗去的髒污般消散,留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金敏俊的記憶沒有出錯,六年前戚白以“白棋”的名號行走賭場,聲名鵲起,隨後便收到了藍鯨賭場的邀請。
一個以“神注”自居的大人物提出要和他進行一場致命的賭局,實則早已佈下天羅地網,只等用他的性命作爲履歷的註腳。
“白棋”這個身份就此死在那場賭局之中,連同面具也留在藍鯨賭場,唯獨戚白如孤魂野鬼般活了下來。
“因爲我——或者說白棋,成了藍鯨賭場的所有者,所以六年前那場賭局,死的人不能是‘白棋’。罪惡尖塔連已經發生過的歷史都能更改嗎?還是說,這地兒雖然名爲‘現實’,但依舊是罪惡尖塔的一部分?”
戚白無端地猜測着,暫時無法得出答案,除非他能找到一個活着進入罪惡尖塔的受選者,讓人家在現實裏收集一下“白棋”乃至六年前那場賭局的信息。
但問題是,目前戚白不認識也不信任其他受選者……諸多疑問只能暫且擱置。
戚白打開玻璃罩,取出小醜面具,背面的血污已經凝結成棕褐色的痂。他將面具戴在臉上,嚴絲合縫,再垂眼看向名籤時,白底上悄然浮現出新的名字——【餘木容】。
這是一個熟悉的名字。戚白摸了摸左手腕,摸到一個冰冷的手環。
——電子數據終端,一種囊括通信、搜索、攝影、娛樂等功能爲一體的科技造物,類似於上個世紀的手機。
戚白摸索了一會兒,成功打開了電子數據終端的開關,進入智能問答界面,搜索了【餘木容】這個名詞。
六年前受邀參加那場致命賭局,並將性命留在藍鯨賭場的人,赫然變成了餘木容。
戚白又搜索了自己的名字,顯示在最上面的是一則新聞——
【罪犯戚白挾持審訊官被當場擊斃,維序局龍郡總局副局長燕鴉奉命調查,不日將抵藍鯨監獄】
活着地閱讀自己的死訊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都是一種稀奇的體驗,而戚白偏偏還經歷過這種罕見的情形不止一次。
他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只扶着久別重逢的面具,閒庭信步地回到賭場大廳。
作爲成熟節目的審判秀已然根據既定流程進行到尾聲,新鮮的血腥氣灌入鼻腔,殘缺的屍體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睛凝望着戚白,於是戚白實實在在地感覺到,自己終於能夠切實地掌控一些東西,而非被旁人掌控。
心底的慾望卻依舊未被填滿,反而在劣質飼料的滋養下膨大而更顯空洞,戴小醜面具的青年一言不發地加快腳步,徑直走向記憶中的賭場大門,眼前頃刻間浮現出警告的字樣:
【您在現實中的狀態爲“死者”,暫時無法進入未擁有的空間。】
戚白越往前走,警告文字的色澤越濃,最後滲出鮮血般的猩紅。
令人不安的警報聲裏,蒼白的霧氣在門外瀰漫,單調得索然無味,好似世界就此截斷,賭場外是全然的虛無。
戚白聽着越來越刺耳的警報聲,不得不在門前停住腳步。他側頭看了看身旁形影不離的侍應生和警衛,在心裏問罪惡尖塔:“如果我現在返回尖塔生活區,會被發現異常嗎?”
【在您離開現實世界後,您擁有的空間會以合理方式正常運轉,不會表現出任何異常。】
戚白放下心來,默唸“返回”二字,一道聲音在他耳邊輕聲絮語:
【尊敬的受選者,歡迎來到罪惡尖塔第二層。】
身上的西裝重新變回囚服,戚白又一次站在空無一人的大理石廣場上。
也許是因爲他現在有技能和道具傍身,視野中的界面發生了變化。
視野右上角懸掛着一個黑色撲克牌模樣的圖標,這會兒是亮着的,昭示他隨時可以發動【黑傑克】技能。
視野最下方則多出一排方格,最左邊一個格子裏是一個金色四面骰圖標,正是【藍鯨賭場所有權憑證】,他隨時可以將其取出。
停留時長倒計時懸浮在視野左上角,顯示的時間是【13天19小時31分29秒】,比起進副本前的【6天20小時04分37秒】多了七天,又少了三十三分鐘零八秒,顯然他在藍鯨賭場轉悠的時間也被算了進去。
戚白抬頭看向廣場中央的全息屏幕,不出意外看到了兩行記錄:
【《槍手賭博》遊戲首個S級通關已收錄】
【通關受選者:戚白】
兩秒後,腦海底部響起冰冷的電子音:
【檢測到有一千名以上的受選者對您投入了較多關注,是否解除隱身狀態與他們見面?】
戚白拒絕了罪惡尖塔的提議,調出屬於自己的全息屏幕,正準備點擊“回家”圖標傳送回公寓,就見論壇圖標的右上角瘋狂彈跳紅點,很快就積攢了“99+”的消息提示。
這是什麼情況?戚白蹙着眉點進去,入目便是一大堆好友申請。
【你好,請問我可以和你交個朋友嗎?】
【大佬不發個通關視頻嗎?哪怕付費我也買!】
【求問理性S瘋狂E是怎麼做到的?震驚膜拜……】
戚白冷靜地看完所有私信,差不多搞明白這些人是怎麼找到他的賬號的了。
他進入視頻區,點開沈牧發佈的視頻,只見右下角赫然掛着一個【贖罪天平】的遊戲標籤。
點進標籤頁,最上方就是一張名單。
【《贖罪天平》通關記錄】
【S級:戚白、沈牧】
【A級:……】
戚白嘗試着點了下自己的名字,果然立刻跳轉到了個人主頁。
……很好,他又被罪惡尖塔坑了一把。
戚白冷笑了標準的三聲,將新仇舊恨一併記下。
他返回視頻頁面,下方的評論區已然湧現出大量對他的討論。
【那個戚白是何方神聖?排名怎麼還在沈牧前面?他究竟是怎麼通關的?沈牧的通關方法在我看來堪稱完美,難道還有更好的解法?】
【我也好奇是怎麼回事。話說戚白怎麼還不發佈通關錄像?我看他頭像都改了,按理說也該看到私信了啊。】
【你們看面板了嗎?智力和綜合都是S已經很神奇了,這會兒又冒出個理性S,還是人類嗎?】
【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我將我能扒到的所有人的面板都看了,智力S固然稀有,但也有三五個人,理性S就這麼一個。】
人類是擁有求知慾的物種,天然嚮往神祕、熱衷探索。多疑和傲慢的本性使他們對送上門來的公衆信息不屑一顧,而盲目地追逐自己捕風捉影挖出的邊角料。
沈牧的S級通關固然厲害,但捱不過戚白的名字在他前面,且一聲不吭低調得過分,一看就有故事、有說法、有祕密。這副不願被人注意的態度反而激起了人們的逆反心理,越來越多的受選者大費周章地摸來戚白的主頁。
戚白主頁的點贊量和關注量激增,私信和好友申請成倍冒出,獎勵到賬的提示音響個不停:
【已有一百名受選者點贊你的主頁,恭喜你解鎖“初出茅廬”成就,獎勵積分500】
【已有五百名受選者點贊你的主頁,恭喜你解鎖“嶄露頭角”成就,獎勵積分1000】
看着賬戶裏突然多出的積分,戚白眼底的冷意稍稍收斂。
他在搜索欄裏輸入【戚白】二字,熱度最高的帖子彈了出來。
#【討論】我似乎知道戚白是誰了!#
【各位應該都知道戚白吧?就是那個在短短24個小時內連續S級首通《贖罪天平》和《槍手賭博》兩個副本的新人,但這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他是理性S!
【你們可能不知道理性S是什麼概念,但據我從第十層塔那邊得到的消息,上一個理性S的還是秩序公會的會長希澤。他在爬到第九十九層後便長期滯留在生活區了,我猜測罪惡尖塔很有可能是監測到了他的消極遊戲行爲,才又拉來一個理性S。
【我猜戚白在現實裏絕不可能籍籍無名,你們誰是活着進入罪惡尖塔的?快在現實裏搜索他的名字,說不定就知道他是誰了。】
前幾樓都在罵貼主標題黨,直到第九樓,一個名爲徐以恆的受選者評論道:
【我在現實裏搜到了一則新聞:《罪犯戚白挾持審訊官被當場擊斃,維序局龍郡總局副局長燕鴉奉命調查,不日將抵藍鯨監獄》,就是最近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