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檢舉很快結束,黑色的幕布上浮現慘白的字跡:
【沈牧受到4次檢舉,應接受時長爲4小時的單獨改造。】
黑燈過後,沈牧徹底消失在房間中,帕奇愣愣地看着這一切,心底只剩下震撼。
他仍然記得小時候第一次見到內城人,是從賭場的後門悄悄混進一場慈善晚宴。
他像誤入糧倉的老鼠般瘋狂地將各種糕點塞進嘴裏,又脫下外套,偷偷包起堆放在角落的叫不出名字的食物。
他被發現了,警衛們將他拖到一邊拳打腳踢,散落在地的糕點被踏碎成泥,燈光下油光瀲灩。
穿得光鮮亮麗的男女慈善家們正站在高臺上發表演講,聲情並茂地說着要解決平民的飢餓問題……
童年的疼痛化作深入記憶的恐懼,帕奇由此知道,世界上有那麼一羣人是能掌握他生死的,碾死他就像碾死螞蟻。
應“那人”的要求對付沈牧,絕對是一個瘋狂的行爲,不僅是因爲沈牧是S級玩家,光是“內城人”這一身份,就足以讓帕奇在現實裏敬而遠之。
如果不是五萬積分的報酬太過誘人,如果不是失敗了也不會有任何懲罰,如果不是那個自稱“神注”的傢伙看上去是個人物……他是萬不會答應和沈牧爲敵的。
帕奇想,隨便試試吧,要是做不到就不幹了,大不了通關遊戲後夾着尾巴做人,在第三層塔混個幾年再繼續登塔。
但他沒想到……他竟然成功了。
而且是從頭到尾什麼都沒幹,全靠戚白一人操控局勢的躺贏。
該說不愧是有兩次S級通關記錄的玩家嗎?該說不愧是被衆多外城人追捧的所謂“救世主”嗎?
帕奇在進入《思想監獄》遊戲以前,還對論壇裏那撮狂熱追捧戚白的人嗤之以鼻。
在他看來,以身份劃分立場是再愚蠢不過的行爲。
同是外城人,男女之間、魔都人和北都人、龍郡人和櫻花郡人……照樣撕得起勁。
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如果未來一定要有一個人登上罪惡尖塔之巔,成爲所有人的神明,那個人還真有可能是戚白。
“戚哥,等通關了這場遊戲,回到生活區,我們可不可以在論壇裏加個好友啊?”帕奇笑嘻嘻地問。
他生怕戚白不同意,又補充道:“那個……戚哥,實話跟您說吧,有個大人物找我和姓夏的買沈牧的命,甭管沈牧咋死的,只要他死了,就給我們一人五萬積分。
“我尋思我啥也沒幹,這積分我一個人拿心裏也不踏實,就想着到時候分您一半……”
積分固然可貴,但和戚白這樣的強大受選者搭上關係,日後還愁賺不到更多積分?
帕奇心裏算得分明,面上更爲殷勤地看着戚白,眼中盡是誠懇與感激。
戚白沉默着凝視幕布上的字跡,不知在思考什麼,半晌後才抽回神志,饒有興趣地問:“你說的那位大人物是誰?”
帕奇見戚白眼底躍動着興味盎然的光色,心道“這事有戲”,忙不迭道:“他啊,是秩序公會的高層,那種位置的不稱名,只稱代號,叫什麼‘神注’……”
“神注?”戚白的脣角揚了起來,笑容小幅度地抽動着,在暗沉的光影下怪異至極。
帕奇一時摸不準他的想法,試探着問:“戚哥,您知道?”
“知道啊,怎麼不知道?”戚白臉上笑意更甚,話音中也夾了“咯咯”的笑聲,“我還見過他呢。”
“那成!咱這是親上加親了,都是熟人啊!”帕奇滿臉堆笑。
他回頭看向一聲不吭的夏蘿,抬手招呼:“姓夏的,你說巧不巧?咱哥仨今兒剛好湊個那什麼……桃園三結義!”
夏蘿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將目光移向戚白,半晌沒吐出一個字。
帕奇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壓低聲對戚白道:“戚哥,別管這小子,他心理變態,殺了自己的親媽……”
“是麼?”戚白不置可否。
他凝視着圓桌中央,手指一下下地敲着桌面,數着流逝的時間。
局勢尚未完全確定,沈牧的同化值只有【50】,加上四小時的改造,也不過是讓同化值增加到【90】。
只要同化值不是【100】,就還有發生變數的可能。戚白在等,等沈牧最後給出的答案。
終於,燈光又一次黑下來,待到再度亮起時,三份麪包和水出現在圓桌上。
戚白於是知道,沈牧在改造室中再次檢舉了自己,乾脆利落地結束了自己的遊戲進程。
不會再有第五次檢舉了。
戚白側頭掃視過帕奇和沈牧,說:“我們離開這裏吧,就用沈牧之前說過的方法。”
他收回視線,在心裏將沈牧之前的分析過了一遍,率先念道:“我們是自由的。”
下一秒,視野左上角的系統界面上刷新出成片的紅字:
【同化值過高,你並不相信自己的話語……】
【同化值過高,你並不相信……】
【同化值過高……】
視野右上角的【同化值:90】猩紅如同滲血,戚白的視線模糊一片,頃刻間炸開色彩駁雜的碎屑。
光怪陸離的景物在他眼前閃滅,死者空洞的眼睛垂目俯瞰,洶湧成河的血泊勾連如城市的血管,一百米高的建築從中截斷,落地的剎那震起沖天的沙石……
戚白用手掌抵住頭顱,垂下眼皮遮去眼底泛起的猩紅。
與此同時,帕奇和夏蘿也先後唸完了同樣的語句。
什麼也沒有發生。
帕奇注意到了戚白的異樣,關切地問:“戚哥,你沒事吧?”
戚白沒有回答。
圓桌上的打字機“咔噠咔噠”地運作起來,吐出一張紙條:
【現在開始,進行下一次檢舉。】
爲什麼還要進行檢舉?不是說只需要犧牲三個人嗎?沈牧已經出局了,按理說這場遊戲該結束了纔對……
帕奇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他進過改造室,電流帶來的疼痛和幻覺帶來的精神崩潰歷歷在目,他一點兒也不想再進去一次了!
“戚哥,這是咋回事?爲啥我們還沒通關?”帕奇詢問道,心中漸漸生出糟糕的猜測。
而夏蘿冷笑着將那個猜測說了出來:“戚白,你的同化值太高了,所以無法以那種方式通關,對不對?”
戚白抬眼看向他,笑着問:“所以,你想做什麼呢?”
夏蘿沒有說話,雙手快速伸向打字機,將鍵盤轉到自己這一面,敲下五個字母。
在場三人中,只有戚白的名字由五個字母組成。
“姓夏的,你這是幹什麼?”帕奇連忙伸手去搶打字機,夏蘿卻先他一步扯下打字機吐出的紙條,握在手中。
頂着帕奇和戚白的視線,夏蘿冷笑:“讓出問題的人出局,我們兩個才能儘快通關。
“我可不想進改造室受罪去……帕奇,難道你還想再在這個遊戲裏耗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