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關罪惡尖塔的一切是虛假的,那麼在《思想監獄》遊戲中聽見的水聲大概是現實的延續。
戚白閱讀過心理學相關的書籍,知道很多幻覺和癔症都有現實的根基。
如果有關罪惡尖塔的一切是真實的,那麼水聲大抵是重要線索……
但它到底是什麼呢?又從何而來?
戚白想不明白。
濃稠的黑暗如有實質地包裹着他,懸在耳邊的水聲像時鐘的指針般一秒一下地滴落,反而更襯得四周寂靜而虛無。
靜謐的環境有助於思考,戚白開始梳理有關自己的事,從出生在外城的貧民窟裏,再到被父親賣給某個以孩童爲實驗材料的基金會,遇到那人,一起逃出……
再然後的事便都是混亂的了,戚白想到了賭魔,想到了戰爭,想到了屠殺,他從腥風血雨中來,自血海屍山中爬出,又爲何會出現在這座死氣沉沉的監獄裏?
他爲什麼還活着?爲什麼沒有去死?
浸溼的褲腿不知不覺間被體溫捂幹了,殘留的寒意卻順着骨髓向內裏滲漉,如同啃食骨肉的活蛆。
對外界的感知被隔絕在狹小的空間裏,就好像將靈魂裝進並不合身的軀殼,每一次動作都帶起難以描述的不適。
戚白又開始想聯邦的事。
建立聯邦的十大公司最開始只是十個研究AI技術的巨頭,他們創造了各種AI,又利用已經掌握的各大平臺和先進算法綁架人們的注意力,使得AI滲透到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
那時候全球尚未統一,各國展開了瘋狂的AI競賽,不惜大幅度放寬各方面的限制,甚至對那些打着研發AI的旗號攫取利益、踐踏法律的行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越來越多的領域被AI佔據,越來越多的財富向大公司集中,越來越多的公司達成事實上的壟斷。
各國的公司們一面極力渲染敵國AI的威脅,一面在背地裏達成聯合,等政府意識到危險時已爲時太晚。
——掌控着各個領域的先進技術的AI控制了人類,而公司們憑藉對AI的控制,掌控了全世界。
戚白眯起了眼:“如果我的記憶真的是假的,以我的認知水平是怎麼構建出這麼完整的世界的呢?
“我作爲一個精神病患者,又怎麼能想象出AI的存在?知識是不會憑空產生的,除非就連這些也都是錯覺……”
“咔噠”一聲,門開了,一線白光直直地投進房間,斜斜地落在戚白的臉頰上。
戚白的雙目有一瞬間的失明,他抬手遮蔽光線,接着便聽到一道沉而冷的聲音說道:“時間到了,出來吧。”
不待他做出反應,就有人將他從地上拖起來,拖向走廊,一邊走一邊威脅道:“下次再進來,你就死在裏頭吧!”
戚白踉蹌了幾步才穩住身形,大睜着眼睛,又一次看到了守備森嚴的警衛和密集如冷櫃的牢房。
一名瘦骨嶙峋的囚犯與他擦肩而過,枯槁的頭髮有如野草,混濁的眼睛裏滿是疲憊和麻木。
這是個絕望的地方,他厭惡這裏到了極點卻無從離開,於是幻想出了一個名爲罪惡尖塔的救贖……
哈,不錯的故事。
戚白自得其樂地想着,任由警衛們粗暴地將他推進牢房。
夏蘿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不聲不響了。
帕奇拍着自己的光頭,裝模作樣地嘆息:“唉,好好的蹲在牆角不幹,非要去禁閉室走一遭。”
戚白注意到,房間裏又多了三個人,都是熟人。
阿蓮娜和於陽蹲在角落,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天。
(404 not found)
戚白還看到了沈牧,後者正在向帕奇和夏蘿訴說什麼。
帕奇一臉不耐煩地嚷嚷:“你要是有精神病,就和那個也得了精神病的007湊一對去,別連累老子到時間了出不了獄!”
沈牧側頭看過來,眼神像是初次遇見,戚白於是意識到,在這個世界裏,沈牧是第一次見到他。
“我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但我卻早已在罪惡尖塔中見過沈牧,所以,罪惡尖塔是真的。”戚白微笑着想。
還好罪惡尖塔是真的。如果沒有罪惡尖塔,他註定爛死在這座監獄裏,那麼他還不如去死。
(404 not found)
以物理手段越獄恐怕是做不到的,警衛將他們這些囚犯盯得極緊,帕奇和夏蘿兩個人看上去也不可信任,恐怕不等他找到工具開始挖地道,事情就會敗露。
那麼……用精神層面的方法呢?
沈牧說過,所謂的思想監獄是人腦構建的意識空間;前置提示說過,【勿忘真實】;他是否能想辦法“醒來”?
沒有更多的線索和信息了。
也許所有的推斷都只是人腦編織的謊言;也許這處牢籠是真實的,所有的看法和觀念都是精神病人的臆想……
但戚白不喜歡這個答案。
他不喜歡被禁錮,不喜歡自由盡失的結局,不喜歡看不到希望的未來……
所以他唯有嘗試“醒來”,哪怕是死亡,也好過困居此方世界。
(404 not found)
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衝監控攝像頭勾了勾手指,下一秒,他屈指成拳砸向沈牧的小腹。
……
十分鐘後,戚白再次因爲打架鬥毆被關進了禁閉室,這次警衛們放了狠話,宣稱除非他成了一具屍體,否則別想從禁閉室裏出來。
“我這回纔是真的沒有退路了啊。”戚白蜷坐在黑暗裏,脣角帶笑。
人是有惰性的,求生本能往往與意識相互牽絆,阻止人腦產生危險的想法,從而將人禁錮在名爲“安全”的有限範疇之內。
戚白一向是一個擁有很強的求生本能的人,他會爲了填飽肚子在垃圾場裏翻找半天,順帶弄死覬覦他的口袋的其他流浪者;他也曾爲了躲過聯邦的追查,殺死所有妄圖告密的目擊者……
但總有些事該擺放在生命之上,罪惡尖塔的遊戲亦不可能每次都平穩而安全地通關。
戚白常年作爲本能動物在鋼鐵叢林間穿行,與本能相互勾結又偶爾背離,他漸漸學會了控制求生的慾望,正如此刻——
只有身臨絕境,才能殊死一搏。
“嘀嗒、嘀嗒……”水滴聲亙古不變地響着。
戚白伸手順着牆根摸索過去,掌心終於觸到一片溼冷。
他忽然意識到這水滴聲不對,和記憶裏縈繞着思想監獄的水滴聲是不一樣的。
他聽過血珠落在地板上的聲音,也聽過雨水打在水泥上的聲音,都和那幻覺般的水滴聲不同。
那聲音離得更近,更悶,像是在血肉裏迴響,在腦腔中共鳴……
它……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