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穿過窗欞,灑在孫芷汀肩頭。
又悄然滑落下去,勾勒出胸脯腰肢的弧度,那輪廓軟軟的,柔柔的,隨着呼吸,一深一淺。
恍若月宮謫下的仙胎,一縷幽香襲上心頭。
陳知白心頭微微一顫。
他望着眼前女子,那雙眸子含水帶霧,淚痕未乾,偏偏說出這樣的話來。
便是鐵石心腸,怕也要一軟。
孫芷汀垂着眼,睫毛輕顫,似羞似怯,又似豁出去一切的決絕。
她往前挪了半步,裙襬在月光裏輕輕擺動,像一朵夜開的曇花。
她微微闔上雙眼。
紅脣微啓,似要送出。
也就在這一剎那,檀口突然張開,一道細如筷子的劍芒激射而出。
直取陳知白咽喉!
“刺啦——”
怎料,一道靈界裂隙,陡然張開。
不大不小,將那劍芒一口吞入,消失得無影無蹤。
孫芷汀臉色大變,右手一翻,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匕首,朝着陳知白心口狠狠刺來。
說着慢,這兩個動作,實則同步進行。
陳知白卻似早有防備。
他額頭陡然裂開,擠出兩枚眼睛!
四隻眼睛,直勾勾盯着孫芷汀。
“唔!”
孫芷汀瞳孔驟縮,喉中發出一聲悶哼,竟生生忍住幻痛龍眸那抽筋拔骨之痛!
但這突如其來的劇痛,還是令她刺出的匕首失了力道,偏了方向。
她想逃。
轉身的剎那,腳下卻陡然一緊。
兩頭地狼不知何時從地底鑽出,一左一右,死死咬住她的腳踝,獠牙入肉,鮮血迸濺。
身後,一道劍芒破空而來,直取後心。
“咚!”
一聲悶響,那劍芒刺在後背,竟被軟甲所阻,未能深入。
然而她卻高興不起來。
因爲這一耽擱,她驚恐地發現,氣力正從身體裏飛速流逝。
生命彷彿化作了流水,從周身毛孔中滲出,汨汨湧向身後的陳知白。
是元氣,在大量流失!
僅僅一個呼吸。
她周身光芒閃爍扭曲,如水波盪漾,露出了本相。
赫然是那個始終跟在孫芷汀身旁,溫言軟語,殷勤安慰的俊秀男子——謝昀。
他臉色慘白,驀然回頭,眼中滿是驚恐與不甘:
“爲......爲什麼?”
爲什麼他會提前防備?
爲什麼他的幻術瞞不過他?
爲什麼......
陳知白沒有答話。
他感受着謝的體內空空如也的薪火,趁他轉頭質問的剎那,又一記幻痛龍眸打去。
“啊——”
謝喫痛,瞳孔驟縮,雙腿一軟,“噗通”一聲,摔倒在地。
這一跌倒,便再也爬不起來。
在兩眼翻白中,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不過幾個呼吸,便皮膚如紙,血肉塌陷,化作一具乾屍。
陳知白退後幾步。
靜靜看着地上那具乾屍。
片刻後,乾屍身上冒出一縷肉眼看不見的青煙。
他伸手一抓,陽神入手,餘下兩魂,如煙霧般悄然散去。
落入手中的陽神,本能的扭曲掙扎,臉上神情卻早已癡傻,只餘下一縷殘念。
大概還恨極了陳知白,顯得十分驚恐。
陳知白琢磨着,留在身邊也是個物證,徒增麻煩,心神一動,頃刻將其魂靈抽乾,化作虛無。
他又等了片刻。
不見乾屍旁有道器凝聚,眼中頓時閃過一絲遺憾。
這才凝聚出幻身手臂,在乾屍身上仔細翻找。
有碎銀、靈石、靈玉錢,符籙,以及一件做工頗爲精良的軟甲。
滿打滿算,不過五六萬兩白銀家底。
窮鬼!
陳知白搖了搖頭,摸屍之後,隨手將乾屍丟入靈界,投餵野獸,順便把射入靈界的法器找了回來。
等到清理完戰鬥痕跡,東方隱隱泛起一絲魚肚白。
他站在窗前,窗外月色依舊如水。
在西南方向,也就是平南城最大福來客棧方位,他分明感應到兩道薪火靜靜燃燒,始終不曾移動。
“呼——”
陳知白長吁一口氣。
有些無法理解,這謝爲何要刺殺於他?
莫說恩怨,他和他甚至都不是熟人,說話都不超過十句。
不過,看他對孫芷汀那含情脈脈的模樣……………
莫不是把他當成了情敵?
便是情敵,也不至於痛下殺手吧?
陳知白沉默半晌,搖了搖頭。
罷了,死都死了。
管他什麼理由。
他一抬手,掌心出現一枚舌劍。
這算是謝的身上,最值錢的東西。
長約一寸,狀如剪紙,可貼在舌下,法力注入其中,可化爲一道薄如蟬翼的劍芒,隨時激發。
也不知這舌劍被多少人含過?
陳知白皺了皺眉,實在過不了心理這關,便也懶得嘗試。
尋思着,還是捏在手裏,當個暗器使用。
當然,最好還是找個機會銷贓賣掉,換個法器。
思緒流轉間,窗外天色漸明。
他轉身盤膝坐下,彷彿無事發生,繼續參悟獸紋。
金烏西墜,玉兔東昇。
第二天黃昏,院外傳來敲門聲,幫工來報,卻是孫朔伯侄求見。
再見孫朔、孫芷汀,兩人一臉憂心忡忡,所來正是詢問謝的下落。
“陳道友,敢問昨夜可曾見到謝?”
陳知白搖了搖頭:
“不是跟你們一起麼?”
孫朔眉頭皺得更緊:
“怪哉,今早起來,便沒見他。我尋遍了客棧,也不見人影。想着有事,怎料,等了一白天,也不見人。這孩子素來穩重,怎會不告而別?”
陳知白麪露關切:
“可要我發動人手找一找?”
孫朔擺手:“不用,他不是小孩子,或許是有急事先回了。若真有事,自會傳訊,叨擾道友了。”
說完,告辭離去。
其後數日,孫家等了又等,始終不見謝的蹤影。
孫朔隱隱意識到不對勁。
謝乃初玄大乘修爲,一手幻術爐火純青,若真出了事,怎會毫無動靜?
可若沒出事,又爲何憑空消失?
他百思不得其解,卻也不好一直在平南城等他,最終不得不離去。
孫家走後,平南驛站恢復往日的寧靜和喧囂。
陳知白白天參悟獸紋,夜晚入靈界遊走,日子過得平淡如水。
如此過了七八日,他尋了個空閒,請斬妖司艾麟喫了頓酒。
艾麟倒也沒端架子,當晚便赴約而來。
酒過三巡,陳知白提起樟柳神之事。
艾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陳老弟還惦記着呢?”
陳知白替他斟滿:“心裏沒底,總得問問。”
艾麟捏着酒杯,緩緩道:“這事啊,算是了結了。"
“算是?”
“嗯。”
艾麟點點頭:“兩邊是婆說婆有理,公說公有理,誰也不低頭,誰也不敢輕啓戰端,只能這麼着,不是了結,也勝似了結。”
陳知白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送出去的那封諫言,至今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想來也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觀主怎會看在眼裏?
好在樟柳神之事並未激化,平南城一如既往地平靜,讓他長長鬆了一口氣。
終於能夠踏實修行。
七月流火,天氣燥熱。
嚴格算起來,平南城與其說是邊陲之城,不如說是邊陲哨站。
人口稀少,娛樂匱乏。
若說還有什麼優點,那就是這裏有着北方難以喫到的各色水果。
平南城本就比北方炎熱,入了七月,更是熱浪滾滾。
各種果樹,荔枝、龍眼、芒果排着隊的成熟,滿城飄着甜膩果香。
這算是陳知白今世,頭一回嚐到嶺南佳果,倒也喫了個新鮮。
從北方流傳過來的西瓜,也在平南城盛行起來。
大夏天,在井裏冰上一個西瓜,大中午的劈開,驛站幫工們聚在屋檐下,人手一瓣,喫得汗流浹背,直呼過癮。
陳知白喫了一口,就放下了。
原因無他,皮厚肉薄,瓤白不甜。
倒是趙辭,於錚,小口喫着,低聲聊着帝流漿之事。
七月十五,帝流至。
平南城修士,早已逐漸躁動起來。
趙辭,於錚自然也不能免俗。
尤其是對於老律觀弟子來說,帝流漿更重要,自己用不到,也能給御獸。
兩人討論中,於錚忽然回頭問道:
“陳師兄,帝流漿夜可要去靈界?我有熟悉之人帶路,只是費用有些高。”
陳知白驚訝:“這還收費?多少錢?”
於錚道:“每人二十錢。”
“靈玉錢?”
“正是!”
陳知白有些咋舌:“這麼貴?”
每人二十錢,等於每人兩千兩,五十人就是十萬兩,這等於躺賺啊!
於錚笑道:“物以稀爲貴嘛,您來平南城也有一段時間,這平南城看着地方不大,哪樣東西不比卞城貴?”
陳知白認同的點了點頭。
這點確實反直覺,平南城看着窮,除了少數特產,大多數東西比北方還貴。
說到底,還是物以稀爲貴啊。
兩人閒聊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陳知白抬眼,便見艾麟一身便裝跨進門來,瞧見他,眸光倏地亮了。
“陳老弟!”
“艾老哥,來得正好,喫瓜。”
“好嘞。”
艾麟也不推辭,接過瓜大口啃了幾塊,暑氣消了大半。
這才抹了把嘴,大大咧咧道:“陳老弟,有樁買賣,十五萬兩,願不願接?”
十五萬兩一出,莫說陳知白,便是趙辭於錚都齊齊看了過來。
陳知白挑了挑眉,來了興趣:“願聞其詳。”
艾麟壓低聲音,目光灼灼:
“七月十五,帝流漿夜,幫我護送一幫兔崽子去一趟靈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