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宴走過來的時候只看見柯重嶼留下的背影，以及妹妹慘白的臉和僵直的身子。
“他說你什麼了？”顧知宴皺着臉，對於柯重嶼的怨氣值更深。
他要追上去質問，手臂被顧吟雪立即抓住。
“哥，別去，沒什麼的，我沒事。”顧吟雪擠出一抹笑容，在顧知宴看來格外慘淡。
“你就這麼喜歡他？非要嫁他？”
“哥，你不也那麼喜歡書桐嗎？”顧吟雪一句話就把顧知宴弄沉默了。
顧知宴忍不住想起還在牢裏的林書桐，在沒有和曲玫見面之前，家裏不許他去探監。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和林書桐有以後了。
他的以後是和曲玫。
再看看妹妹的樣子，顧知宴無奈道：“我知道了，我會幫你想辦法的。”
他已經有了遺憾，不能讓妹妹跟自己擁有同樣的遺憾。
顧知宴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腦袋，說了跟小時候一樣的話：“哥哥會一直保護你的。”
顧吟雪開心地笑了。
“謝謝你，哥。”
“兄妹之間說什麼謝。”
“哥，我真的很喜歡柯重嶼。”顧吟雪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冷靜，她清楚地知道嫁給柯重嶼是唯一一個能在真假女兒東窗事發後還能讓她留在顧家，被顧家重視的方式。
顧家除了她，還有另一個女孩叫顧瑾，顧瑾小時候一直被家裏冷落，因爲女兒沒用，女兒不能像兒子一樣在政界運籌帷幄，直到顧瑾按照家族安排嫁人，纔開始得到重視。
顧瑾曾經說很羨慕她，因爲她的父親從商以後就不用考慮那麼多了，她想喫什麼想玩什麼想買什麼都可以，她還有父母和哥哥的疼愛。
是啊，父母和哥哥的疼愛。
如果她不是顧家人，這些都沒有了。
試問誰能捨得下父母哥哥疼愛，有錢花有人伺候有人恭維的日子？而這樣的日子她過了二十八年。
由奢入簡難。
……
飯桌上，之前的不愉快彷彿沒發生過一樣，兩家人其樂融融地喫晚飯。
飯後，大家送顧家人上車，目送一行人離開。
車子消失以後，柯重櫻邊往回走邊揉着自己的臉頰：“差點把我的臉都笑僵了，假笑一晚上，累死我了。”
這話正好讓年老太太聽到，她伸手戳了戳外孫女的臉蛋：“你今天也是任性，半點不給人面子。”
“外婆！”柯重櫻控訴，“喫晚飯的時候我臉都要笑爛了！這還不夠啊。”
年老太太無奈地笑了下，讓柯重櫻扶自己起身，隨後看一眼柯重嶼：“晚上喫太撐了，你們兄妹兩個陪老婆子去消消食？”
柯重櫻扶好外婆：“好呀。”
柯重嶼“嗯”一聲，跟着出去。
沒一會，客廳裏的保姆也都出去了。
年老爺子坐在沙發上，年靖川個妻子崔茉沅也坐下，柯鉞和年女士坐在對面。
意思再明顯不過，老太太去跟孩子瞭解情況，老爺子跟他們談正事。
“父親。”年女士開門見山，“我兒子不和顧家任何女兒聯姻。”
她的態度甚至有些強硬。
外人可能不明白，但在座的人都知道她爲什麼會是這個反應，因爲她和柯鉞就是聯姻。
當初她竭力反抗過，只是最後沒有成功，她的父親態度強硬，但她的母親說了一句“昭寧，算我們求你”。
她於心不忍，答應了。
柯鉞伸手過去，輕輕拉住妻子的手。
此刻的他只能保持沉默，也只敢保持沉默。
當年說是娃娃親，實際上柯家有不下三個選擇，是他在和長大的昭寧見過一次以後，跟父母說了年家。
婚後他才知道昭寧不願意聯姻。
因爲一場聯姻，昭寧在家裏受了委屈。
那瞬間他很難受，唯獨沒有後悔。
正因爲沒有一點後悔，他才驚覺自己的自私。
爲了靠近妻子，他慌稱自己也不願意聯姻，自私卑劣地把一切推給長輩，拼盡全力捂熱她的心。
他做到了，他終於擁有她的愛，他們生兒育女，可至今他都未曾坦白當年是因爲自己的選擇才讓她被迫聯姻。
柯鉞回過神，對面坐着的老爺子一臉嚴肅，叱吒風雲了一輩子的人唯獨在女兒這裏得不到順從。
老爺子看着女兒女婿：“聯姻哪裏不好？你和柯鉞這些年不也過得很好，讓人羨慕嗎？”
“不是所有人都是我和柯鉞。”年昭寧對上父親蒼老的面容和渾濁的眼睛，“我和柯鉞是倖存者偏差，這麼多聯姻的人都幸福了嗎？父親，你不要和我說幸福不重要，幸福很重要，比履行責任重要，我希望我的孩子首先做他們自己。”
“總之，如果年家和顧家一定要聯姻，你們選誰都行，不要選我的兒子和女兒。”
老爺子皺着眉：“顧吟雪並不差勁。”
他還是想促成兩家的婚事，讓三家的關係更加穩固。
自古以來，姻親就是最快建立關係和穩定關係的方式。
“和差不差勁沒有關係，和我兒子喜不喜歡有關係。”年昭寧站起身，沒有疾言厲色，語氣溫柔且有力量地說，“父親，您什麼時候才能明白，您不是您的父親，我也不是我的父親，我們作爲一個獨立的人，可以選擇不繼續按照上一輩人的方式行事。”
“您和母親遵循組織安排，見面就是結婚，我和柯鉞遵循父母安排，見面三次就結婚，拿上一輩的鑰匙開下一輩的鎖，這對嗎？”
問完這句，年昭寧朝父親和哥哥點頭，獨自回了房間，甚至沒有像以往一樣說出那句“柯鉞我們走”。
柯鉞坐在沙發上，眼底閃過一抹悲傷。
老爺子嘆氣：“她還是怨我。”
柯鉞替妻子解釋：“父親，昭寧沒有怨您，是我惹她不高興了，她的情緒纔會這麼激動。”
年靖川看向妹夫：“去陪昭寧吧，爸沒生氣。”
柯鉞起身朝着妻子的閨房走去，他抬手敲了敲門，門並沒有打開。
他安安靜靜站着。
柯重嶼和柯重櫻兄妹正陪着外婆在走廊裏散步，院子裏的樹上掛了很多福字燈籠，一片祥和。
“乖孫，跟外婆說說，今天怎麼對顧家人動這麼大的氣？”老太太拍了拍柯重櫻的手，“顧家哪個不長眼的惹我乖孫生氣了？”
“顧家人強行把顧吟雪塞給我哥。”柯重櫻沒說實話，也沒說假話。
老太太笑了笑：“喲，這麼幫着你哥，你們兩個不吵架了？”
“吵啊。”柯重櫻說，“我們吵歸吵，我哥不會害我，我也不會害我哥啊。”
老太太失笑：“讓你哥娶顧家小姐怎麼就是害你哥了？”
柯重櫻大驚：“這還不是害我哥！害我哥和喜歡的人不能在一起啊，害我哥娶一個假的……”
這事還沒定論，意識到說錯話的她趕緊閉嘴。
離這麼近，老太太當然聽到了。
“假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