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爺子不去看宋時微:“這一切輪不到你做主,當初顧森娶你我們本來就不同意,後面你在顧海最關鍵的時期做出遺棄親生女兒的事,顧森寧願放棄大好前途都不願意和你離婚,多年後你的親生女兒回來你不想着好好補償,反而處處針對自己的親生女兒!”
這話聽起來像在替姜萊出頭,但姜萊心裏清楚,老爺子話裏真正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宋時微不歡迎她回來,也不至於鬧到今天這一步。
老爺子大概是覺得宋時微要是彌補了她這些年沒有母親的遺憾,就不至於揪着遺棄的事不放,看在父母親情的份上承認是“抱錯”。
可惜。
這種假設不會成功。
早在回顧家之前她就已經確定自己有母親,先後有兩個,所以她並不缺乏所謂的母愛。
遺棄,她忘不掉,抹不掉。
宋時微面對老爺子的責備,一時說不出話來,她想說自己沒有針對,但又說不出來。
她打心底裏不明白姜萊爲什麼要回來,她明明已經過得很好了,二十八歲還回來,不就是來向她討債的嗎?
不就是故意出現在顧家噁心她嗎?
顧吟雪過去摟着母親,摟得很緊,她要用這種默默無聲的方式告訴母親,她永遠都會在母親身邊。
這就是她和姜萊的區別。
姜萊居高臨下地譴責母親,她則是默默陪伴母親。
老爺子讓父親離婚,父親就會離婚嗎?
父親趕她走那天也說二十八年前不會離婚,不代表二十八年後不會?可也沒見有什麼動作。
父親是個責任心很重的人,哪會真的拋棄妻子。
何況兩人加起來都一百歲了,離婚說出去真的叫人笑掉大牙,就算是忍也要把後面的二三十年忍完吧!
只要母親還在父親身邊,她就能通過母親這棵樹繼續借用顧家的光環。
而且她現在跟所有顧家人一樣,都知道姜萊被遺棄的祕密,老爺子會保她。
在顧吟雪摟過來的瞬間,宋時微也像找到一處溫暖的靠山,緊緊挨着自己捧在掌心裏呵護二十多年的養女,看向姜萊的目光依然帶着恨。
柯重櫻看見宋時微親近顧吟雪而怨恨姜萊的模樣,心道這人根本不知錯不知悔改,她真的要氣炸了。
“你對姜萊姐姐一點愧疚都沒有嗎?我看顧吟雪纔是你的親生女兒吧,當初的親子鑑定真的沒做錯嗎?要不你們兩個再去做一次!”
如果顧吟雪是宋時微的親生女兒,那不就說明宋時微出軌嗎?
宋時微看向柯重櫻:“年昭寧就教出你這麼個……”
話未說完,就被一道冰冷又略帶威懾力的聲音打斷。
“誰許你說她。”
說話的人不是柯重嶼,而是姜萊。
當姜萊目光沉沉地看向宋時微,口中吐出這句話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顧老爺子和宋時微等人想不到姜萊作爲一個女兒,會用這樣的語氣神態和自己的親生母親說話。
即使不認,姜萊也不應該這麼和長輩說話。
柯重櫻和遲策也愣了下,他們沒想到這話會是姜萊說出來的,在他們的刻板印象裏這個話屬於柯重嶼。
而且姜萊說出這話的瞬間,兩人都從姜萊身上看到一絲柯重嶼的神韻。
這兩人還沒結婚呢!怎麼就夫妻相到這個地步。
唯有柯重嶼,無聲地揚了揚脣。
比起通過外在物質去告訴別人姜萊是他的人,不如像現在這樣,姜萊的一言一行都能看出他的影子。
即使有一天他不在姜萊的身旁,姜萊也會用他的方式去保護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
這纔是真正的佔有和陪伴。
柯重嶼此刻的心情稍好,看向宋時微的目光沒有那麼森冷,但依然很沉:“誰又允許你指責我的母親,年女士教出勇於爲自己朋友出頭的女兒,你又教出了什麼?”
男人揶揄的目光落在顧吟雪身上。
“一個跟你一樣自私自利的人,一個比你還要心思狠毒的人。”
宋時微瞬間蔫了。
顧吟雪的臉色白了又白,她怕柯重嶼會把她的那些事抖出來。
宋時微這個時候又母性大發,抱緊顧吟雪說:“她有心臟病,你們別欺負她。”
柯重嶼:“姜萊剛出生,孱弱瘦小,你爲什麼欺負她?”
話題又回到遺棄的事上。
宋時微再度崩潰,淚流滿面地說:“我也不想的,我不是故意,我沒辦法,我沒辦法……”
“怎麼就沒辦法?”柯重嶼咬牙。
姜萊在一旁望着,想聽宋時微能說出什麼花來。
宋時微支支吾吾道:“我,我……”
她真的沒辦法。
她聽到長輩們談論顧森要聯姻,但遲遲沒選定人,她正好遇上,就想着這是上天給自己的一次機會。
她一定要試試!
誰知道真的讓她看見顧森一個人站在樹下躲雨,劍眉星目,俊朗非凡,是實實在在的貴公子,她的一顆心怦怦直跳。
她用身上僅有的一盒糖拉近關係,本來以爲緣分只到這裏,誰知道又遇見第二次,顧森給她買下那套藍色成衣。
父母看出端倪,她把自己的想法和顧森見面說話的情形講出來,父母叫她千萬抓住機遇,她也是這麼想的。
在父母的幫助下打聽到顧森的必經之路,她勇敢了一次。
這一次換來大半輩子的榮華富貴。
可這顧家的榮華富貴哪有白享受的,作爲顧森的太太,規矩多得嚇人,連如何與人打交道都要學。
這些是次要,首要任務是生兒子。
婆家催,孃家催得更狠。
孃家父母說催她生還不是怕婆家嫌棄,什麼藥都用了,反而壞了身子。
養身子要一段時間,哪怕顧森說是他有問題,可顧家的長輩哪裏信,當着顧森的面沒再說什麼,顧森不在的時候呢?
後來她終於懷孕了,一胎得子。
她在顧家的待遇水漲船高,太舒坦了,要是能再生個兒子,豈不是大功臣?
兩個兒子多好,一個繼續走仕途,另一個繼承顧森的家業,這樣整個家族就屬她和顧森的地位最高了。
她和顧森就是整個家族最大的贏家。
即使不能如此美好,一個不行,還有一個,至少能培養出一個吧?
可誰又能確保第二胎一定是兒子,萬一是女兒呢?
有時候她也告訴自己,女兒也很好,湊個好字。
可是顧瑾的母親自殺了。
還是她發現的。
鮮血流到她的腳底下,她這輩子都無法忘記那一幕。
顧瑾的母親爲什麼會這樣她很清楚,顧家的每個人都清楚,但阻止不了這樣的悲劇。
她害怕。
她不能生女兒,只能生兒子。
天不遂人願,竟然是個女兒。
她疼得要死要活,生下來的竟然是個女兒!
她不接受。
她不要。
於是她卯足勁,抱着孩子就往外跑,途中遇到趙正,她對K市不熟,趙正問她要去做什麼,她支支吾吾地說走一走,趙正給她指了一條路。
那是條小路。
她順着那條路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不動了,到了一個人煙稀少的路邊,那裏有一片很高的草叢。
就放在那吧。
最開始藏在最裏面,準備要走的時候她又折回來,把孩子從草叢最裏邊抱到草叢外邊,也許有人會看到,會抱去養,也許……
她頭也不回地跑回來。
想着終於解決一個大事,可身後不斷傳來哭聲,她想女兒和兒子就是不一樣,知宴很少哭,一看就能成大事,這丫頭片子一直哭個不停,出生時還差點疼死她,肯定是個沒出息的傢伙。
她回到醫院,她聽不到其他人說話了,只聽到由遠及近的哭聲,從雪地裏從草叢裏發出來的哭聲。
太能哭了,爲什麼那麼能哭!
爲什麼要哭!
一點都不乖,一點都不乖!
所以她不要她,不要了!
孩子丟了,丈夫的官也丟了,爲什麼會這樣呢?她明明都是爲了丈夫好,爲什麼反而害了丈夫?
原來是顧海正在政審時期……那關顧森什麼事?
丈夫抱回來一個女孩,她一看就知道不是被她丟掉的小丫頭片子,爲什麼要抱回來一個?
死掉了嗎?
是死掉了嗎?
好像沒有,顧森在找。
不能找,不能找,小丫頭片子太能哭了,小丫頭片子沒有用。
小丫頭片子找不到了,徹底找不到了,那麼就沒有人知道她做過這件事了。
對,沒有人知道了。
大家都以爲顧森抱回來的這個纔是真的,只要這個還在,大家就不會懷疑,她就沒有丟過小丫頭片子。
她要對這個孩子好一點,再好一點。
她沒有不喜歡女兒,她發誓她沒有,看看,她對這個女孩多好,她如此疼愛她,貼心照顧她。
在往後的這段人生裏,顧森依然疼愛她,兒子聽話,女兒貼心,她是如此的幸福,如此的讓人羨慕。
哪怕顧森從商,也是如此的成功,她依然受人尊重,顧家的妯娌依然和她好,不敢輕易惹怒她。
這樣的日子多好。
可姜萊的出現打破了這一切。
姜萊的出現就像一顆定時炸彈,就像懸在她頭上的一柄刀,不是將她炸得粉碎,就是讓她血濺當場。
果不其然啊。
這天還是來了。
宋時微回顧完這二十八年,對面前的親生女兒只有恨。
姜萊是個討債的鬼!
姜萊只要出現,就會讓她想起那段不堪的過去!
想起她生女的疼痛,想起她被冷風颳痛的嗓子,想起她竟然是個……會遺棄親女的惡毒女人。
姜萊爲什麼要回來?爲什麼要揭開這段過往?爲什麼要讓她萬劫不復?
本該被遺忘的,本該往前走的!
宋時微的眼淚越發洶湧。
就在此時,顧老爺子派去看着顧森的其中一名保鏢來了,手裏還拿着一份文件。
老爺子伸手接過,紙還是熱乎的。
打開一看。
離婚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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