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
有霧。
大霧。
殘雨墜盡,白霧漫野如翻湧軟浪,漫過青石巷、纏上屋檐角,籠住草木塵囂,彷彿將萬物都暈成模糊寫意的水墨。
細碎水汽順着窗沿慢慢滑落,當伊恩於夢境當中度過飽含深意的七十七分鐘,他便於世界顛倒重組的昏沉中慢慢甦醒。
“果然,夢境一個多小時,現實也是一個多小時。”
孤兒院房間內擁擠的小牀上,伊恩慢慢睜開了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看向了自己房間牆壁上的掛鐘。
時間指向凌晨12點。
此時大多數人已經入眠。
動物也一樣。
老貓和三條腿的牧羊犬已經在角落酣睡,幾隻活力旺盛的貓狗幼崽則在籠子裏打鬧,壁爐裏的篝火依然在噼裏啪啦的燃燒。
伊恩躺在牀上發呆。
天花板上的裂紋他百看不厭。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聲響,一下一下。
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工具。
伊恩的腦海中,那些符文還在。
不是那種“記得很清楚”的還在——他平日裏依靠4k藍光級圖像式記憶存進腦子裏的東西,雖然可以隨時調閱,但終究只是“照片”。你需要刻意去回想,才能在腦海中看見它們。
然而,那些記憶下的符文不一樣。
它們像被烙鐵燙進了他的意識深處,不需要任何努力,不需要任何回憶的動作,它們就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裏,彷彿一直就在那裏,彷彿它們是他大腦的一部分,是構成他存在不可分割的零件。
“觸手可及的感覺。”
伊恩閉上眼睛,試着去“觸碰”其中一組符文。
於是,在玄之又玄的意識層面,他感覺到自己的意念像一隻伸出的手,輕輕按在了那個符文的輪廓上。
隨即,有什麼東西動了。
像是一潭死水裏突然湧出了一股暗流,從身體最深處的某個角落升騰而起,沿着某種伊恩不曾意識到存在的通道流動。
它們緩緩湧向那個被他觸碰的符文。於是,符文亮了一下。在意識的黑暗中,它發出了一瞬微弱的光。
“嗯?這就是魔法?”
伊恩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手還是那雙手,指甲裏還殘留着下午給貓剪指甲時沾上的毛髮,掌心的紋路和昨天一樣亂七八糟。
沒有火焰特效,沒有冰霜特效,屬實是有些讓伊恩失望。他又閉上眼,重新找到那個符文。
這一次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暗流”。
它從身體的某個地方湧出來——伊恩說不清楚那個地方在哪裏,它不是心臟,不是什麼亂入的丹田。
更不是任何一個他知道的器官。
它更像是……身體裏的一片空白區域,一個他一直沒意識到存在、但此刻突然變得無比清晰的空間。
暗流湧入符文。符文緩緩流轉起來,像一隻被上了發條的齒輪,慢吞吞地、一格一格地轉動。
“說好的天賦魔法,無杖施法呢!”
伊恩等着。
可惜。
依舊什麼也沒有發生。
鐵籠子。貓。狗。暖氣片。衣櫃。
什麼都沒有變化。
沒有火光,沒有爆炸,沒有憑空出現的花朵或者飛鳥——電影裏那些第一次施展魔法時的華麗特效也都一樣都沒有。
就只是彷彿有微風劃過,空氣變得清新了一點而已。
“難道我的天賦魔法就是製造空氣?”
伊恩苦惱的皺起眉頭,冥思苦想,他仔細觀察意識深處,這才發現,那些流轉起來的符文只有一小塊在閃爍。
其他的符文流轉的都好像非常勉強,生硬。
“怎麼回事,只有一段符文在被激活又是什麼情況?不能是因爲我太過於弱小激發不了全部符文吧?”
“這就是魔法用不出來的原因?”伊恩能發現正在閃爍亮起的符文,是自己記憶當中烙印最爲深刻的那部分。
如果不同的符文代表不同的魔法,或許符文流轉的情況也和天賦有關——只是,爲什麼亮起的符文沒有激發魔法呢?
“驚才豔豔的我不可能天賦魔法就只是製氧機!厲火!厲火!我心願如此!加強版厲火你怎麼還不出來!”
“當初說好的咱們巫師比較唯心呢?”伊恩不死心的開始找不同,眼眸掃過自己房間裏每一個角落。
他在企圖尋找哪怕一絲一毫的變化,試圖從房間裏找到任何一絲“魔法已經發動”的跡象。只是,板凳桌椅沒動,老貓還在壁爐上打呼嚕,籠子裏的橘貓幼崽們擠在一起,連姿勢都沒有變過。
魔法呢?
效果呢?
伊恩正前所未有的凝重,困惑。
忽然。
“沙沙沙~”
窗外毫無預兆的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
混雜在屋檐滴水的節奏裏,如果不是伊恩此刻正處在一種高度敏感的狀態,就根本不會注意到如此輕微的動靜。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叢裏爬動,又像是有人的腳步聲,但又不太像。那聲音裏有一種說不出的……黏膩感。
“是黃金自動挖掘咒嗎?我內心最渴望的事情化作魔法!”伊恩從牀上跳下來,光着腳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夜風裹着雨水後的溼氣灌進來,很是涼颼颼。他把頭探出窗外,往孤兒院的院子裏看了一眼。
後院的路燈壞了有一陣子了,一直沒人來修。
此刻,整個後院都籠罩在一片模糊的黑暗裏,只有遠處街道上透過來的一點微光,勉強勾勒出那棵歪脖子梧桐樹的輪廓。
而就在那棵梧桐樹旁邊,有兩個小小的身影正在躡手躡腳地移動。
伊恩認出了她們。
凱莎和凱瑟琳,孤兒院裏兩個最不安分的小鬼頭,一個九歲一個八歲,專門喜歡在熄燈之後偷偷溜出去,據說是去街角的垃圾桶後面喂一隻流浪貓。霍克太太抓了她們好幾次,每次都罰擦地板。
但這兩個傢伙顯然沒有吸取教訓。
“天使王!皮城女警!”伊恩用他給取的暱稱開口喊兩個妹妹——不是嚇唬人,只是想問問她們這麼晚在外面有沒有看見什麼異常。
但他的話還沒出口,兩個小孩就已經宛如驚弓之鳥。
“鬼啊!”
她們彷彿看到了什麼。
昏暗的光線,凌亂的頭髮,蒼白的臉,兩個女孩子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嚇的屁滾尿流連滾帶爬的跑向了孤兒院的側門。
“啊啊啊啊啊啊!”
“伊恩小時候在我們牀邊講睡前故事的時候,給我們講過的生化危機開始了!我們果然就是在浣熊市!”
“幾年前院子裏跑來兩隻小浣熊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淒厲的尖叫在迴盪。
彷彿某種遊戲裏的女妖在嚎叫。
“什麼鬼???”
伊恩的手還撐在窗臺上,整個人僵在那裏。他想要詢問,但兩個小鬼頭早就跑遠了,根本聽不見他的呼喚。
好在伊恩擁有不弱於貓頭鷹的夜間視力。
他自己看到了。
梧桐樹旁邊的地面……在動。
泥土在翻湧,像有什麼東西從下面往上頂。草皮被拱起來,露出下面潮溼的、黑褐色的土壤。
然後,一隻手,又一隻手,很多手,從地裏伸了出來。
“乖乖……瑪麗阿姨,卡拉嬤嬤,路易斯大爺,霍克女士的媽媽也成鬼媽媽了……大事不好!!”
“快去教會請神父,不,神父比鬼還恐怖,得去請修女————天塌了啊!咱們孤兒院死掉的老祖們集體出棺了!”
伊恩的腦子一片空白。
這一刻。
他彷彿有些理解自己“消失的魔法“離家出走去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