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廟地下。
不知何時,廟宇下方已被挖出一片極爲寬闊的空間。
四壁上嵌着一盞盞潔白油燈,燈火安靜燃燒,焰心細長如針。
那並非凡俗燈油,而是黃白以丹藥邊角材料調和所煉。
只要無人刻意破壞,百年之內都不會熄滅。
密室中央,擺着一尊三足兩耳丹爐。
丹爐通體黝黑,爐身銘刻古老紋飾,爐口之中仍有餘燼溫度,淡淡紅光映着周圍燈火。
爐內飄出的藥香氤氳不絕,讓人聞久了,連呼吸都像變得綿長起來。
丹爐不遠處,蒙烈正帶着十名精壯華人操練。
他站在前方,脊背挺直,聲音低沉有力。
“我傳授給你們的功法,名爲六合武道。”
“此法乃秦軍橫掃六合之絕學,內含步法、身法、拳腳、招式、槍術與合擊之道。”
“練得好了,戰場衝陣,街巷近殺,護身保命,都夠用了。”
他說話時,神情嚴厲,一絲不苟。
武將世家出身的人自然而然帶出來的氣勢,目光掃過衆人時,像刀鋒一樣,讓人本能地不敢懈怠。
十名精壯漢子跟着他的動作練習。
每個人都面色潮紅,額頭青筋微起,渾身上下大汗淋漓,呼吸沉重得像拉風箱一般。
奇怪的是,他們明明已經累得滿頭熱汗,眼神反而越來越亮,像體內有使不完的力氣,練得越久,血氣越盛。
衆人衣着統一,都是緊身短打,胸口位置還繡着一個圓形圖案。
圖案中央並非龍虎麒麟,而是一條細細金線,自圓中豎起,看起來像某種神禽冷漠銳利的眼瞳。
正是白帝一系的印記。
訓練間隙,有人擦汗抬頭,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角落裏的黃白,眼神裏滿是難以遮掩的崇敬。
像是信徒看見了神明。
“來,每個人領一份雲母大藥。”
操練結束後,蒙烈從旁邊案幾上取出一個個小瓷瓶,放在手中掂了掂,聲音依舊沉穩。
“這是道長仙君專門爲你們所煉,有助於提煉氣血,強壯筋骨。”
衆人聞言,眼睛頓時亮了。
沒人再裝沉穩,立刻一個接一個上前排隊,眼底的渴望幾乎壓不住。
他們太清楚這東西意味着什麼了。
正是這種丹藥,賦予了他們遠超常人的體魄力氣,也是這種力量,讓他們從低賤苦力,一步步變成如今開羅地下圈子裏說得上話的頭目。
蒙烈拿起一瓶丹藥,卻沒有立刻遞出去,而是盯着面前那人,忽然喝道:
“你喫誰的飯?"
那漢子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挺直胸膛,大聲回道:
“喫道長仙君的飯!”
蒙烈又問:
“爲誰效力?”
“爲道長仙君效力!”
這聲音一出來,後面衆人也不自覺繃緊了身子。
蒙烈每發一個人,便問一遍。
衆人也一遍遍大聲回答。
“你喫誰的飯?"
“喫道長仙君的飯!”
“你爲誰效力?”
“爲道長仙君效力!”
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齊。
隱隱有種軍中點兵的味道。
這並非單純做樣子,其中其實是有技巧的。
先給他們好處,再用嚴苛手段磨練筋骨與意志,然後在發放丹藥時,不斷重複這種簡單直接的話語。
時間久了,這種話便會慢慢壓進心裏,像烙鐵一樣,在潛移默化中種下忠誠的鋼印。
黃白坐在一旁,靜靜看着蒙烈操弄這一切,眼中不由流露出幾分興趣。
這次,是真撿到寶了。
諸天廟宇的諸位廟祝之中,蒙烈的能力無疑是最突出的一個。
錢豪、林美華、榮保、玄清這些人,或是市井中人,或是山中居民,雖各有用處,卻大都侷限於一地。
唯獨蒙烈不同,他出身亂世,見過兵禍,走過江湖,又參與過推翻清廷的舊事,身上既有武將世家的家傳武學,也有亂世裏磨出來的手腕與心性。
這種人,天生就是做首領的。
黃白只看了片刻,便又低下頭,將目光重新落回手中書冊。
那是蒙家的六合武道。
書中大半內容,其實都是技擊技巧,摻雜一點極粗淺的氣血搬運法門,能強身健體,卻遠遠談不上修行。
“不值得學。”
黃白心中很快下了判斷。
“不過,用來培養廟中金剛護法,倒是正好。”
正因如此,他才專門改造了雲母丹,去掉其中幾味過於精深的藥材,只保留能夠刺激氣血,短時間拔高體魄的那部分效果。
這樣做的好處很明顯。
普通人也能在很短時間內獲得足夠的武力。
缺點是傷根基,且折壽。
對這個時代的大多數普通人來說,以折去五年八年壽數爲代價,換來富貴武力與翻身機會,別說願不願意,怕是搶破頭都未必輪得到。
不遠處角落裏。
怒晴雞正側躺着假寐。
它翅膀半攏,雞冠鮮紅,像是睡着了,可週身純陽之氣依舊若有若無地彌散出去。
附近那些試圖靠近的毒蟲全都縮在石縫裏瑟瑟發抖,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半空之中,還飄着一道古裝身影。
頭戴金冠,身披王袍,腰間別着銅錢劍,正是獻王。
獻王抬手吐出一口綠霧。
綠霧一經落下,四周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毒蟲便齊齊停住,隨後像是受了召喚一般,老老實實朝獻王腳下爬去。
試驗持續了片刻,獻王這才飄到黃白麪前,拱手行禮。
“啓稟主公。”
“屬下已初步掌握操控毒蟲之法。”
他神情頗有幾分自矜。
“以後再遇墓中毒蟲之類,已不足爲懼。”
獻王本就擅長操控蟲蠱、疫毒、術一類的異法。
來到這方世界後,一琢磨,將異域毒蟲之術與自身手段結合了起來,也算是意外之喜。
“不錯。”
黃白點了點頭。
話音剛落,入口處便傳來急促腳步聲。
“報!”
一名探子快步進來,雙手高高託着一封書信,不敢抬頭。
蒙烈上前接過書信,檢查無誤後,才轉身恭恭敬敬呈到黃白麪前。
黃白拆開一看,信上寫得極簡,卻已將局勢交代得清清楚楚。
“伊芙琳與探險家奧康納、兄長喬納森、典獄長已拿到地圖,正在前往哈姆納塔途中。”
“另一夥美利堅人,也聯合英軍得到了地圖,正趕往同一地點。
“英美聯軍裝備精銳,火力充足,守衛軍恐怕難逃一劫。”
看完之後,黃白將信紙輕輕折起,目光緩緩抬起,看向蒙烈。
“現在,學會六合武術的,有多少人?”
蒙烈立刻答道:
“共三十六人。
黃白點頭。
“夠了。”
“每人發兩張飛血符,一張金光符,一張穿牆符。”
“再讓他們穿上甲冑,帶好火槍和兵器。”
說罷,他抬手一搓,那封書信頓時在掌中燃成灰燼。
灰燼自他指縫間緩緩飄落。
黃白目光越過衆人,像是穿透了厚重石壁,直望向遠方那片被黃沙吞噬的死者之城。
“是時候,讓他們看看神祕東方大國的手段了。”
茫茫沙漠,黃沙萬丈。
放眼望去,百裏之間幾無人煙,唯有星星點點的綠洲鑲嵌在黃沙世界裏,成了旅人和軍隊暫歇的據點。
此刻,其中一片較大的綠洲前方,正打得熱火朝天。
砰砰砰!
槍聲大作,蓋過了風沙的呼嘯。
偶爾還有炮聲轟然炸響,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顫。
“殺!!”
一羣騎着駱駝、裹着傳統頭巾的騎兵,一邊在駱駝背上開槍,一邊朝綠洲方向發起衝擊。
駱駝踩得黃沙飛濺,彎刀與火槍在夕照下反射出凌厲寒光。
而綠洲高地之上,則是一隊裝備精良的士兵。
他們軍服整齊,架着槍,憑藉臨時構築的防禦陣地不斷還擊。
子彈、火藥、陣地、望遠鏡,一切都顯得有條不紊,和對面的騎兵相比,幾乎像是兩種時代的戰爭在正面碰撞。
雙方互相掃射,各有死傷。
但英美聯軍這邊裝備終究更勝一籌,又佔了地形優勢,因此整體死傷比守衛軍少得多。
“殺光入侵者!"
爲首的首領披頭散髮,面上畫着深色紋路,神情剛毅如鐵。
他猛地抽出彎刀,刀鋒指向前方,高聲下達衝鋒命令。
“殺!!”
命令一下,地面縫隙之間忽然鑽出無數毒蟲,密密麻麻,朝聯軍陣地湧去。
然而,聯軍陣中顯然也早有準備。
中央一名學者模樣的人推了推眼鏡,臉上並無多少慌色。
他只揮了揮手,便有士兵提著袋子上前,朝陣地四周迅速灑下一種氣味極重的粉末。
那味道刺鼻難聞,帶着辛辣和藥性。
蛇蟲鼠蟻剛一逼近,便像撞上了什麼無形壁障,嚇得止步不前。
那學者看着前方騎兵與守衛軍,嘴角甚至還浮起一絲勝券在握的譏笑。
“邪惡的守衛軍!”
“你們無法阻止我探索陵墓!”
“文明必勝!”
他身後立刻有人跟着大喊,語氣張狂而傲慢:
“早點認輸吧,愚昧的土著!”
“你們守着這些墳墓,又能改變什麼?"
這些話順着風沙飄過去,頓時把守衛軍首領阿德讓氣得眼睛都紅了。
明明是對方闖進他們祖輩守護的土地,帶兵帶炮,挖墳掘墓,結果反倒把守衛軍說得像什麼野蠻反派。
簡直欺人太甚。
但是氣歸氣,局勢卻擺在眼前。
對面顯然不是普通探險家,也不是一羣散兵遊勇,而是裝備精良、火力充足的真正精銳。
守衛軍平日更多是巡守邊界,攔截私探者,身上不可能攜帶這麼多彈藥和重武器。
如今硬碰硬撞上這種聯軍陣地,幾輪衝鋒下來,死傷已然不輕,始終無法壓過去。
“首領!我們沒彈藥了!”
有人嘶聲高喊。
阿德讓眼睛裏幾乎要冒出血來,猛地將火槍往旁邊一丟,厲喝道:
“抽刀!”
“衝鋒!!”
他知道,再退就徹底完了。
“殺!”
守衛軍做出最後一輪衝鋒。
人羣之中,泰倫斯也換了一身戎裝,混在陣列裏往前衝去。之前那一片毒蟲,正是由他暗中施法召來。
此刻,聽着耳邊的槍聲和咒罵,他心裏卻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浮現出同一句話。
“真的值得嗎?”
古埃及文明,早已失落。
太陽神的信仰,也早已衰微不堪。
他們這羣人,卻仍死守着千年前的誓言,對更大的侵略與淪陷卻又無能爲力。
“真的值得嗎?”
泰倫斯不由自主想起黃白當日留下的那句話。
從某種意義來說,他們和伊莫頓,甚至都算是古文明最後的殘片。
一個守着舊神不肯放手,一個被舊神詛咒而長生不死。
終究都是最後的餘燼。
與此同時。
聯軍陣地後方,那位首領模樣的學者緩緩抬起手,臉上帶着輕鬆笑意。
“他們撐不住了。”
“哈姆納塔是我們的了。”
他說完,示意士兵暫時停火。
在他看來,等守衛軍再靠近一些,再一輪齊射,便足以將這羣執拗的守陵人徹底打垮。
就在這一刻。
譁!
狂風陡起。
原本被晚霞照得發紅的天空,忽然像被什麼力量撕開了一道口子。
遠方,一道璀璨天光射來,筆直落入兩軍陣營正上方。
緊接着,金光大放!
所有人都下意識抬起頭。
衆目睽睽之下,那道金光竟在高空之中緩緩凝聚,化作一道璀璨至極的身影。
長髮雪白,如神鳥之羽。
豎瞳純金,似太陽之眼。
那人衣袍垂落,立於半空,周身金芒環繞,像自日輪之中走出的存在,高高俯瞰下方所有人。
一時間,槍聲停了。
風沙也像靜了。
無論是聯軍士兵、守衛軍、阿德讓,泰倫斯,還是後方那些學者與探險者,全都仰着頭,臉上滿是震驚與失神。
“神啊......”
“這是太陽神下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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