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季成了個糊塗鬼,因爲秦宣沒閒情搭理他。
一面召回劍符,一面朝陸校尉喊道:“卸嶺妖人在城內公然襲殺王廟神靈,陸校尉視若無睹嗎?”
陸宗義餘光掃過秦宣,額角青筋暴起。
他應聲而動,揮臂之間,手中早掣着一面玄鷹旗,神道陣紋自旗中湧出。法力所過之處,地面登時硬如鑄鐵,直朝卸嶺派衆人腳下蔓延,這是要斷他們土遁之路。
那邊的閆律也一併動手,拋出城隍令。
打令中飛出四尊白衣執法皁隸,皆爲魂體,四鬼定住四角,揮動攝威棒,那棒上自有一股壓制邪鬼陰氣之力。
香火神力四下翻騰,霎時將卸嶺一幹人籠罩在內。
煉氣士鬥法,生死只在須臾。
卸嶺派衆人也不是呆子,一旦陷入神道香火大陣,他們的陰邪法術要被剋死。
徐棟目標雖是秦宣,此時卻瞧出破綻,竟直撲向陸校尉。
其餘卸嶺弟子召出陰靈,纏住秦宣。
另外三位長老戰鬥經驗頗豐,緊隨徐老四身後。
果不其然,陸宗義是場內戰意最弱之人,哪肯拼命,正好借坡下驢,收了玄鷹旗,猛然後退。一旁的閆律連個搭手的機會都沒撈着。
卸嶺派諸位長老原是佯攻,見陸校尉一退,立時化作四道鬼影,直撲秦宣。
只見一道碧芒掠過眼前,又有三個卸嶺弟子慘叫一聲,身首異處。
餘下弟子盡皆駭然!
徐老四大吼一聲,甩出一條由屍骨相連而成的鎖鏈:“小子,束手就擒!”
徐棟的法力不及護法神靈,卻遠在秦宣之上。
秦宣不敢硬碰,御氣疾走,屍骨鎖鏈窮追不捨。
徐棟這邊逼迫,另外三位長老忙從袖中放出陰靈,封鎖全部方位,將秦宣逼到死路。
秦宣只得催動劍光,斬出後退路徑。
那一名隨徐棟來平原郡的護法長老等的就是此時,他見勢已成,看出秦宣劍術後力不濟,當即使出飛屍之術!
他將自家神魂注入陰靈,頓時化作一頭陰魔,仗着強悍法力,團團黑霧籠罩周遭,先破了日遊神的城隍令。但見半丈來長的巨爪裹挾陰風,要將秦宣抓在手心。
秦宣往隔壁院中一遁,跳過視野。
“哪裏走!”
那長老裹動黑風,毫不猶豫化作飛屍追去,以他的法力,這元松觀核心弟子他是喫定了。
可就在一牆之隔,方纔越過。
那護法長老便見一尊魔頭身影倏然散開,化作黑氣碎絲,不由自主地被飛屍吸入體內。
“呃啊——!”
旁人尚未明白怎麼回事,只聽他一聲慘叫,雙目忽地猩紅,兩隻巨爪死死掐住自家喉嚨,駕着飛屍之術直衝天際。
不遠處的無腸公子看愣了。
他本以爲秦宣要死,心中正自大喜,幫黑鯰總管除去後患,可是大功一件。誰料這卸嶺長老像是運功出了岔子,急急問道:“怎麼回事?!”
陸校尉悚然道:
“他的飛屍術沒練到家,神魂離體與天地交感時,心中魔念佔了心神,被魔化了。”
“轟~!!”
話音未落,空中的飛屍陰魂直接爆開,道道魔念鑽入天地之間,無處尋覓。
衆人心中生寒。
修行路上的劫難無處不在,沒有達到神魂不滅的層次,在天地面前,脆得宛如一張竹紙。
“凔——!”
碧芒縈繞在空中,秦宣安然無恙殺了回來。
徐棟反應最快,正要再次運轉屍骨鎖鏈,忽地一道黑影從地底鑽出,一記強悍無比的重拳帶着黃芒朝他轟來!
徐棟噴出鮮血,整個人倒飛撞塌數面牆壁。
地底的張老三正要出手,卻察覺空中異動。他是驚弓之鳥,聞得白鶴展翅之聲,生怕耿府之事重演,竟在猶豫之間沒敢動用卸嶺派祕法屍傀大陣。
鶴無雙一邊從空中殺下,一邊大喊:“張老三,你在何處?觀主正在尋你!”
徐棟嘔出一口血,也大吼:“張兄,速速啓陣!”
張老三僅是猶豫幾息,白鶴已然殺到,趁着徐老四被趙懷民打成重傷,雙爪掠過,一團妖氣瞬間切割,如蜻蜓點水一般,抓着徐老四的頭顱飛了起來。
“張老三,你在何處?!”
它又是一聲大喊,擊碎了卸嶺派衆人的心防。
張老三依舊沒有動靜。
但秦宣的劍光沒閒着,又斬了三名卸嶺弟子,剩餘兩名長老見狀,一個遁地而逃,另一個被日遊神閆律打傷。趙懷民本想捉活的,奈何對方玩命要逃,只好下死手將其擊殺。
秦宣放過了幾名弟子,總算打暈一個,抓住一個活口。
卸嶺派餘人敗退,連雲山莊眼看就要安定下來。
然而...
正當白鶴要飛下來時,遠處一張五彩斑斕、沾滿粘液的蛛網,正帶着彩色霧靄,流光一般閃動,朝着秦宣與趙懷民匯聚之處,猛然罩來。
蛛網雖大,速度卻快得驚人!
且這出手之人,似乎早就算準他們會聚在那卸嶺活口身旁,這一網鎖住氣機,定要落在他二人身上。
白鶴感受到其中恐怖毒性,連忙大喊:“快躲開!”
話音未落,一道浩大的金色佛光比他們的反應都要快,從無腸公子身邊掠過,直把他那張笑臉嚇得慘白。佛光帶着奇特佛紋,打在蛛網之上,將其轟出一個大窟窿。
“可惡!我的寶網!”
黑暗中的出手之人心疼得大叫,慌忙收回蛛網,朝着佛光來處大吼,聲音中有強行壓抑、不敢發作的憤怒,還有滿腔困惑:
“這...這是五筏八禪的佛紋!到底是西牛賀州哪位長老駕臨!爲何要出手?!”
黑暗中,佛光似要再度亮起。
那出聲之人嚇了一跳,以最快速度逃遁。原本在地底等機會的張老三,此時徑直躲進地下暗河,他徹底怕了,西方教的強者竟在附近!
這位強者曾在耿府出手過一次,不知是何目的。
如今看來,似在維護元松觀那名弟子。
儘管想不通,張老三也不打算再逗留,直接撇下門人,朝平原郡外飛速遁走,此地太過兇險,多留一分,只怕也要送命。
衆人望向佛光處,良久不見有人現身。
秦宣傳音道:“懷民,你與西方教的人有交情嗎?”
趙懷民搖頭,反問秦宣,秦宣的反應和他一樣。
“方纔那妖孽要對我們出手,這西方教的人,似是專爲助你而來。耿府那晚出手的,怕也是這位。”
趙懷民這句話,讓秦宣陷入沉思,他從不記得自己與西方教結過什麼因果。
陸校尉面色深沉,對秦宣道:
“平原郡往前追溯千年,有一位使劍的僧人拜入西方教,在千佛山修行,許是千佛山的人看上你,要度你入門。秦公子,你真是好福緣。”
他這話包藏禍心。
因道門之中曾有人被度化,成爲佛門的應供士,對大教而言,無疑是一種羞辱。
“陸校尉,我與鷹嘴山護法神靈並肩作戰,你卻眼睜睜看着他被魔門妖人殺死,還是想想怎麼和山神解釋吧。”
陸宗義冷哼一聲,不願作口舌之爭。
秦宣又看向螃蟹妖:
“你拿着沂水河伯府的令符,卻對魔門中人行兇視而不見,還夥同蜘蛛妖前來害我元松觀門人,看來沂水河伯府與瀾江水府,都與魔門勾結。此事定要報與上院。”
“你——!”無腸公子很想罵人,但想到方纔那道佛光,他冷靜下來。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改日我去元松觀尋你,我們詳談一番。”
“不必了。等我有閒,自會去瀾江水府與你們談。”
螃蟹妖被他威脅,面色鐵青,想到黑鯰總管的交代,只好拔腿離去。陸校尉緊隨其後。
閆律拾起一塊護法神靈的碎土:“此事我要上報城隍爺,卸嶺魔人殺我郡中神道,必要追殺到底。”
話罷,與幾人打了個招呼,便離開莊子。
郡中城隍爺也是王朝治下的神道,與周遭山神、土地不同,他與郡中鷹揚府平級,把持一郡香火,乃是一郡之地最強的神道生靈。
時護法之死雖與秦宣有關,終究是卸嶺派下的手。
閆律臨走時這番話,已表明瞭態度。
趙懷民提起卸嶺派那個活口,朝快速打掃完戰場的白鶴招呼一聲,旋即對秦宣道:
“子厚,這人交給我與鶴兄,你與他們聊吧。”
“好。”
秦宣應了一聲,朱晉廷也不廢話,領着他直往後院。
連雲莊上雖有煉氣士,但秦宣早給朱晉廷傳音,以留作後手的名義讓他們不要出手,這些卸嶺派的人是衝着他來的,萬一連累連雲莊事後被清算,不僅有愧於人,魏夫人那邊的事也等於辦砸了。
“朱兄,此番累你毀了一片莊院...”
“欸——!”
朱晉廷連忙打斷:“就是把莊子全拆了,也趕不上秦兄弟的救命之恩。”
“而且...”
說到這裏,接連嘆氣幾聲,秦宣不接話,等他自個來說。
“秦兄弟,你可知朱某與魏夫人有何淵源?”
秦宣搖頭。
“朱某祖先,曾是龍門七友中魏衡祖師的記名弟子。”
秦宣聽罷,不敢置信,這連雲山莊怎麼看,都不像有這等根腳。
朱晉廷見他眼色,立在廊下嘆道:
“據我祖先留遺,這九州乃是三千世界的頂端,大道最盛之地。芸芸衆生之中,根腳強橫的家族不知凡幾,但凋零者十之八九。”
“根骨、悟性這些東西,哪能一代代傳下去?一脈道統的斷絕,只需一場天災,一次人禍。又有多少世家,能從亂古之前,於大教爭鬥中走到如今。”
秦宣聽出話中之意:“這位祖師,此時可在崇津關?”
他問得隱晦,老朱卻乾脆搖頭:
“不在。魏家祖師已在亂古大劫中消逝,得道者被大道化去,也無法從輪迴中走出。所以祖先留了話,不要再試圖追尋他的蹤跡,後世子孫,只能依靠自己。”
“我家與祖師一脈,早斷了聯繫,整個平原郡,當初也只有吳觀主知曉。”
“後來崇津關的鄭先生到來,我便知機會來了。他送來一隻頑皮的貓兒,我視若珍寶。”
朱晉廷錘了一下大腿:
“秦兄弟,不瞞你說,我那孩兒雖然心志不堅,根骨卻不算差。這次若將事情辦好,靠着人情,他便有機會進入崇津關。那是東海大勢力,魏夫人更能與其餘幾位祖師聯絡,機緣大得難以想象。”
“但是...”
秦宣替他接上:“貓丟了,是罷。”
老朱哭喪着臉:“貓丟之後,我不敢立時告訴那位脾氣火爆的茅先生,只得自己去鷹嘴山中尋找。結果誤闖一片陰霧,昏死過去.....”
後邊的傷心事不願再提,只盯着秦宣道:“秦兄弟,你若幫忙把貓找回來,朱某給你一件祖先遺留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