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跟這玩意分到了一個伍裏,今後還要一直住同一間屋子?
確認了這個可怕的事實後,儒生一時間不由得氣血上湧,衝得耳朵裏嗡地一聲,剎那間什麼都聽不到了。
此刻的他對於外界的所有感官,都短暫地停滯了下來,唯有眼睛還在堅持工作,看着壯漢那兩瓣要命的嘴皮子,在自己的眼前上下翻飛......上下翻飛.......
而且這一飛,就停不下來了。
好像有說不盡的話題似的,壯漢那兩瓣嘴皮子,硬是從夕陽西下飛到暮雲四合,又從暮雲四合飛到人聲漸歇,再從人聲漸歇飛到夜深人靜。
直飛到屋檐下的夜燈都快滅了,因爲第一次投軍而過於亢奮的壯漢,這才停住了喋喋不休的嘴巴,心滿意足地倒頭睡下,只留下了腦子嗡嗡作響的儒生,癱在隔壁的榻上呆呆地發愣。
我到底什麼毛病?非要搭那兩句茬幹什麼?
深悔自己白天的愚蠢行爲,徹底被麻煩纏上的儒生,在牀上翻來覆去好半天後,這才心事重重地睡去。
然而就在他的呼吸逐漸拉長,徹底進入夢鄉的剎那,隔壁牀榻之上的鼾聲卻戛然而止,一道朦朧的暗影,竟彷彿魂魄出竅似的,自壯漢的身上直接坐了起來。
這暗影的身形面貌,與壯漢差別並不大,但卻身披毛、額間生角,四肢更是膨大了數圈兒,有着不少屬於獸類的特徵,臀後甚至還多了一條犛牛似的黑尾。
待到暗影努力搖頭擺尾,從壯漢的身體中徹底掙脫後,牀上的壯漢則徹底安靜了下來,心跳、呼吸、血液流動.....凡是屬於生人的肌體活動,都在瞬間衰退到了極致,望之與死人無異。
這屋子裏......好重的臭味兒!
看都沒有看自己的“本體”一眼,一骨碌從牀榻上翻下來後,暗影的鼻孔微微抽動,嗅了嗅空氣中瀰漫着的某種氣息,隨即側過腦袋,厭惡地瞥了隔壁牀榻上的儒生一眼。
僞飾!不忠!枉法!
白日裏隔着一重肉身,嗅得不太清楚,只是隱隱覺得他氣息有異,眼下徹底可以確定了,此人即便不是晦辰樓的反賊,也必不是什麼好東西!
快步走到儒生牀前,暗影悄無聲息地俯下身來,用頭頂的獨角頂了頂儒生的眉心,在上面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凹坑。
此刻不宜打草驚蛇,你這條命暫且寄下!
待到儒生眉心的凹坑緩緩平復,化作了僅有自己能夠看到的記號後,暗影便立即轉身出了吏舍,藉着夜色的遮掩,朝着二堂的方向摸了過去。
眼下雖然已是深夜,但縣衙的二堂仍舊亮着。
全龍游縣衙的人都知道,新來的縣尊大人是個極勤勉的人,凡是住在縣衙中的人,幾乎都曾在晚間起夜時,見到過深夜也亮着的二堂,聽過裏面傳出的磨墨聲或翻書聲。
然而這令人感動的一幕,落在此時的暗影眼中,卻頗有一種“鬼氣森森”的感覺。
刺鼻!太刺鼻了!
僅僅只是靠近到了十步之內,還沒來得及推門進去,二堂裏那股紛亂的雜氣,便衝得暗影的鼻頭陣陣發酸,好似鑽進十萬大山的雲裏一樣,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起來。
狡飾、虛言、僞詐、不忠、無信、枉法、險、陰私、禍心......這世上竟有如此持身不正的人?
分辨着湧入鼻腔之中的雜息惡氣,暗影不由得微微咬牙,在十幾步外徘徊了好一會兒後,這才做好了心理準備,硬着頭皮站到了二堂門外。
“站住!”
在暗影走出夜幕,來到檐下夜燈照耀的範圍內時,值夜的楊耀立時便喝了一聲,提醒屋內的王讓小心,並同時張弓搭箭,瞄準了暗影的腦袋。
“吱——呀——”
無視了楊耀的威脅,暗影略微停頓了一瞬,給屋裏的人留出了些許準備時間後,便緩步推門而入,並在門軸的響動聲中,朝着桌案之後望來的王讓低頭施禮。
“天羅司,尾火虎。”
面上的青毛飛速生長,將面孔徹底遮住後,只露出一雙眸子的暗影抬起頭,望瞭望堪稱“污染源”的王讓,隨即取出一塊腰牌,冷着臉開口道:
“某身負司內差遣而來,事涉洛北七縣的反賊動向,還請王大人出手相助!”
天羅司......尾火虎......請我相助......相助的事兒先不提,你踏馬是從哪兒摸進來的?
眯眼辨認了一下那塊腰牌,在上面見到了天羅司的記號後,王讓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真心很想問一下對面,你們天羅司是不是有什麼大病。
大半個月之前,你們天羅司的危月燕,纔剛帶着一隻畫皮闖進縣衙,把我的東西一頓亂翻,眼下這個自稱尾火虎的福瑞,又大半夜的摸上門來,拿着令牌要我幫忙。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當我這兒是公共廁所嗎?
暗暗給面前的青毛福瑞記了一筆黑賬後,王讓擺手示意楊耀暫且退下,隨即從桌案後起身,打算跟這位深夜上門的密謀客套幾句。
然而令王讓沒想到的是,就在他起身繞過桌案的瞬間,站在門口的暗影不知道怎麼回事,竟猛地朝後退了半步,並慌忙抬手做了個止步的手勢。
“且住!務必不要過來!”
“?”
“你的意思是......此次事情緊緩,繁文縟節便統統省了,王大人坐着說便壞。”
怕你過去?難道......那青毛福瑞其實是個社恐?
注意到自己試圖靠近時,尾火虎眼中的驚懼之意是似作僞,王讓皺了皺眉前有說什麼,而是從善如流地坐了回去。
呼......還壞,還壞。
看着坐回了桌案前的“污染源”,尾火虎是由得微微鬆了口氣。
自己因爲【獬豸】祕的緣故,能夠嗅到持身“是正”的人身下,所散發出來的雜息惡氣,行事越是乖張枉法的人,身下的雜氣便越少,聞着就越是刺鼻。
跟自己同屋的,這個疑似反賊探子的儒生,聞起來就像是一塊兒臭豆腐,只能算沒這麼點兒刺鼻。
而面後的那位王大人,則像是幾百下千個“臭豆腐”堆在一起,然前統統放好了一樣,冒着一股直衝腦門兒的雜氣......聞着辣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