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戰役還是發生,但因爲是在兩國交界處閃速進行,而尹千城及至烽軍的到了桑梓城沒有繼續攻城,所以並沒有帶來百姓傷亡和民生困苦。
尹千城手攥着青陽天依的命,硬生生得等在桑梓城門口,絲毫不見倦意和不安,最後竟然還將那本救了她一命的《素問》醫術拿來看,時不時還和栢顏討論幾句。到了午時,陽光帶着微微暖意,有的人卻是心如浸泡寒冰之中。尹千城等來的人是高勳太子,這個傳聞中比之青陽天依不得寵愛的東宮之主——青陽天玦。
青陽天玦是第一次見到尹千城,紫衣銀髮獨千城。他在城門緩緩打開了一道空隙時便一眼看到了白馬上執書側着頭的女子。由於城牆擋着光,他自陰影處步步走來,而高高坐在馬上的尹千城安然無聲處在一輪光圈之中。兩人一個影一個光,就這樣處在兩個分明空間裏。
他突然有些不相信傳來的情報,情報上說的帶着至烽軍破城而來的尹千城,與面前尋常紫衣、專注溫書的女子當真是同一個嗎?
可分明就是她了。若是自己沒有親自出來見到這場面,怕是要將自今日起威名驚動四國的尹千城想成是青面獠牙凶神惡煞的嗜血狂魔。
聽到城門打開的動靜,栢顏最先將視線落到城門處。尹千城便也從討論中抽回了神思,看到了一身太子冠服的青陽天玦。只一眼,她便知,這個青陽天玦必然是比青陽天依厲害的人物。旦看他任着青陽天依的勢頭蓋過自己這個儲君而不動聲色,且看今日他出來收拾殘局,便一眼明白,他也是藏着鋒芒養精蓄銳的人。
桑梓原本守城的五十萬大軍敗了至烽軍。這已是不爭的事實。
最後的結果便是,尹千城帶着青陽天璨,與青陽天玦完成了交換質子。至於本該由桑梓送出的質子盛子逸,卻是未見其人。不過青陽天玦自然沒有空着手來,送還了盛子逸在桑梓的兩個隨從。
尹千城這回倒是做了一件不太厚道的事。等在人家高勳國門口,手揣高勳公主的命,身後是高勳桑梓守城將士的斷魂和俘虜,這無疑是將高勳的顏面打落到塵埃裏去了。不過但凡帶着國家利益的事,陰謀陽謀,各種手段,也都是古往今來用爛了。誰又能總是厚道。雖是不厚道,但亦不能否認其中的智慧。
而見到此情此景的青陽天依如何能熟視無睹,脫口而出道:“你早就救出了盛子逸,所以故意和我耗着!其實你就是爲了等我動手的一刻,是不是?”
“那你是不是在耗着我,然後等着看我大軍糧草用盡?”尹千城用青陽天依的語氣以牙還牙道。若說這場戰會打起來,也只是青陽天依和對至烽軍糧草動了手腳的人,恰恰觸到了尹千城的軟肋。且不說尹千城是多護短的人,但至烽軍還不是她自己的手下,而是山將軍的手下,只衝着這一點,她斷然做不到被人戲弄。
青陽天依兀自笑得猖狂而蕭索,“你錯了,這只是我的一個目的而已。有舍有得,我的最終目的還是達到了。”她抬眼去看紫衣銀髮,發覺自己如同貪婪覬覦璀璨雲端的螻蟻,“爲何不乾脆殺了我?”
“你是一顆棄子,但不應該是我來了斷。”尹千城說得面無表情。
明面上青陽天依是高勳皇室最爲寵愛的公主,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但事實哪裏如世人所津津樂道的那般。高勳帝既然能睜一隻眼閉一眼讓她拿五十大軍胡鬧,不外乎是將她看做棄子了。
帝王家最是無情。這句話是誰說的來着?
那高勳帝這番決定的用意是什麼呢?或者說青陽天依說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讓今日這段小插曲,成爲日後高勳與鳳朝真真正正兵戎相見一爭生死埋下伏筆?還是想藉此一改高勳國內的勢力格局?抑或藉此挑動鳳朝內部?
罷了,尹千城乾脆不想了。其實自己的處境比之青陽天依好不了多少,也一樣是權勢得失之下被別人算計的一部分。但她必然是不會任人拿捏。這一點毋庸置疑,且絕不改變。
桑梓之地烽火殺伐來得快去的也快。跌坐城門的青陽天依還未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如今的境地,尹千城已攜着至烽軍安然回到湯水軍營。
而尹千城至始至終都不知道,今日自己這一番鋒芒還有幸被暗處兩個錦衣男子看了個全程。
至烽軍已走遠,桑梓城門附近也響起一段對話。
“這場戰當真是沒意思,害我還一個勁拽着哥你來了。”是一道男聲,帶着些許稚氣,話裏盡是意猶未盡。
“實力相差懸殊,無疑是一隻裝腔作勢的兔子挑釁一頭藏盡鋒芒的森林之王。尹千城,遠比這場戰來得有意思。”另一道男聲回應着,無論從腔調還是所說內容都比第一個男子顯得成熟。
“哥覺得這個女子如何?”
男子將對尹千城從最初到最後一路的印象一一道來:“絕美,伶牙俐齒,擅琴,聰敏,精通陣法,善領兵。”
“她這樣倒也配得上哥,哥也可以討了她來做媳婦兒。”
“如尹千城這般的女子,必然是風華無央。奈何她如今身份和聲名都不一般,我也不是尋常人家。倒是可惜了。”
“如何會可惜,若是哥當真看上她,還怕求不來這姻緣。”
男子腦裏兀自閃現一張恬靜如水的臉。久久,他回過頭看了一眼有着和自己別無二致的模樣的弟弟,道:“回去吧,不然他們該着急了。”
兩人就先從頭到尾根本沒有出現過一樣。
據說高勳被如此打臉而沒有追問的原因,除開高勳青陽天依自己挑起的事端,還因爲兩軍僵持不下之際,高勳陛下得到了來自暗夜的壓力,更有來自桑梓民衆對青陽天依的不滿言論。究於這其中更爲詳細的祕辛,尹千城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此時她已隨着盛子凌和盛子元回到了忘塵居。之所以沒有留在是湯水軍營而是去了忘塵居,純粹是盛子凌等人不想給自己添堵,另外也因爲花忘塵。
忘塵居裏。
尹千城看到一衆人中的花忘塵也是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怎麼?就許你這個威名赫赫的尹將軍來湯水,就不許我這個滿身銅臭的商人來?”花忘塵不忘調侃。
自今日起,尹小將軍之名自當響徹四國。而戰起時花忘塵就在湯水,消息傳播得自然快些,知道了也不是奇事。
尹千城剛剛從生死瀰漫的血腥之地出來,又聽花忘塵如此打趣,情緒也自然而然再好不過,“你這句威名赫赫可就折煞我了。要說到威名赫赫怎比得過花公子,不然怎麼隨意一處客棧都是高高懸着‘忘塵居’三個大字,那掌櫃的還將花家公子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
花忘塵無奈笑着擺頭,連忙道:“我說不過你,這不過是意外。”
“說吧,你這個富可敵國的花家家主親自來湯水做什麼的,可別說只是爲了笑話我一句。”尹千城這‘富可敵國’四字權當是和‘滿身銅臭’相抵了。
“商人嘛,無非就是來做生意的。”花忘塵回答得雲淡風輕。
盛子元也來玩笑一二,“別聽花公子如此謙虛。我還未奔走兩地,就見親自馱運物資的花公子了,可見花公子經商有道。”說着,若無其事將南潯王的令牌完璧歸趙。
尹千城順當接過來,同時留意着阿七話中關鍵信息,當下將這句的真正意思變換過來:前去假裝借糧草的盛子元首先碰到了馱運物資的花忘塵。若此說來,今日之戰當真是碰到敵手,花忘塵倒是能借糧草的及時雨了。
花忘塵亦瞧清楚了兩人遞過之物,倒是沒有問什麼。這空檔倒是將栢顏又打量了一眼,心裏猜測其身份來歷。
“花公子來到湯水,可是要逗留幾日?”尹千城問道。
“此次來不過是一些事需我親自出面,現在事情都處理得七七八八了,即刻便會回京。若是不介意的話,正好可以和你們一道。”
“自然不介意。”尹千城想到自己帶回來的兩個人,道:“子逸呢?可是回來了?”
說來也巧,尹千城的話還未落,就見裏間走出來一個白衣男子和一個七八歲樣子的女童。白衣男子正是盛子逸,他面帶宛如春風的溫潤笑意,道:“千城。剛纔恰好去後間了,又聽說你們回來了。”
尹千城定定得看着來人,目光從頭到腳仔細看過,好似確認他完好無損,之後正經道:“子逸,歡迎回來。”
盛子逸一臉欣然,“謝謝你們。千城,五哥,七哥,還有七哥的隱衛。”
盛子凌走過幾步將盛子逸肩膀拍了拍,一切盡在不言中。
“兄弟之間,何須這樣多禮。”盛子元道。
本來就是兄弟,盛子逸自然不會一直拘謹着道謝,問道:“這位青衣公子我似乎不認識,可是要介紹介紹?”
這次沒有讓尹千城出面,盛子元率先介紹:“栢顏,隱居的醫者。和我們幾個交情也是極好。”
盛子逸一聽,自然知道是請來爲爲盛子元調理身子的,關切道:“七哥的身體如今可好些了?”
“好多了。”盛子元道,說着亦是帶了幾分喜意。
盛子逸只道是這位年輕的醫者出了極大的力,道:“想必栢顏大夫必然是醫術高明。”
既說到自己,栢顏禮貌回到:“客氣。”
好在從前認識栢顏的人已經習慣他寡淡的脾性,而今日纔算認識他的盛子逸和花忘塵亦是君子中的君子性情,心下自然是沒有什麼好介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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