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杏就這麼被警察帶走了,半天功夫沒用了,整個草廠衚衕便傳得沸沸揚揚,楊景明、郭有善、劉生財、馮老九等人都知道了韓春明舉報程建軍和孟小杏勾結,貪污受賄,敲詐勒索企業家的事。
聯繫明建房地產有限公司的情況,可以說是魚死網破的操作,算情有可原,但是連累韓家與韓春明斷絕關係後一直視其爲表哥的孟小杏,這種行爲在很多人看來十分不齒。
反正從鼓樓大街到南鑼鼓巷、什剎海一帶,談起“韓春明”這個名字,基本上算是人人撇嘴,沒啥好話了。
另一邊,孟萍沒過一週就跟韓春燕去了HK,原因很簡單,被孟小杏自食惡果的行爲氣着了,好歹也是一起住了快十年的外甥女,卻被認賊作父的小兒子出賣去蹲大獄,她心裏能好受纔怪。
哪怕孟小杏和程建軍幹這種事被查活該,也不該韓春明舉報點炮。
因爲孟小棗堅決不認孟小杏這個姐姐,孟芹也不好意思求陳曉出手搭救,回家後把事情一說,她男人是一個地道的莊稼漢,在拿主意這種事上還不如自己媳婦兒的,只是一口一口抽菸,不說話,倆哥哥跟孟小棗一樣,直言沒
有這個妹妹,不僅僅因爲這般表態可以討好老麼和妹夫,還因爲眼下正是拆遷進行時,孟小杏進去最好了,如果她不進去,以她的性格,會坐視兩個哥哥平分拆遷補償款嗎?肯定是要分一份的。
隨着陳曉和孟小棗的父母定好婚期,又拿出二十萬給準嶽父母翻修宅子,孟小杏的案子便被周圍親戚選擇性無視了。
1995年暮春時節,孟萍和韓春燕由南方歸來,帶着城裏的兒子女兒兒媳們一同前往崗上村參加外甥的婚禮。
當日,掛着各色牌照的車子一直從村頭堵到縣城邊兒,給周圍村遊手好閒的老頭兒老太太和小孩子們忙壞了,各種接煙揣糖果收紅包蹭流水席。區裏招商辦主任和附近產業合作社的當家人挨車拜訪,年前印的整盒名片一天時
間全發完。
2001年7月。
一道道絢爛奪目的光束在夜空綻放,紅黃藍綠紫,無數光斑如雨點般墜落,將大半個城籠罩在內,環形體育場內燈火通明,紅旗招展,人生鼎沸。
電視臺主持人意氣風發地站在鏡頭前面,手持話筒,眼裏生光,不斷地說着叫人心神激盪的大詞、好詞、漂亮詞和吉祥話。
不只這樣,全國上下,街頭巷尾的電視機前面同樣坐着很多人,只有一些生活不如意的醉漢纔會坐在飯館的角落裏,默默喫着麪條或者餅,偶爾瞥一眼嘈雜的電視機,似乎與那些鮮豔活潑的畫面處在不同的世界。
“老闆,每人碗裏加兩個雞蛋一根火腿腸,算我的。”
一羣穿着髒兮兮工作服的民工喝嗨了,從兩伊戰爭聊到科索沃戰爭,再到南斯拉夫內戰,再從美國霸權聊到HK迴歸,聊到申奧成功,總之整個世界都囊括在激昂的討論內容中。
韓春明看着飯館角落裏的電視機,端起二兩杯抿了一口二鍋頭,握住帶着一股刺鼻味道的一次性筷子,夾了口豆腐皮放進嘴裏咀嚼。
“越來越好了......”
他拍拍放在旁邊座椅上的帆布包,裏面是從河間舊貨市場收來的一對青花小罐,如果行情穩定,找到合適的買主,可以賺三四千塊。
這在人們有了古玩意識,很難撿漏的當下,算是不錯的收益了。
自從他在知青同學圈和房地產界砸了招牌,做生意就沒賺過錢,最後只能幹起老本行,在B城周邊縣市轉悠,下鄉倒騰古董過活,拜以前經驗所賜,這條道讓他賺了一些錢,三四年的功夫,原本欠下的五十萬外債已經連本帶
利還得差不多。
“你是韓春明嗎?”
便在這時,一道稚嫩的童聲將他驚醒,抬頭一瞧,發現身後站着一個穿灰色短袖的少年,瞧面目也就十一二歲。
這裏是任丘,距離B二三百裏地,居然也有人認得他?
韓春明想不通,不過還是點了點頭:“我是。”
“這是別人讓我拿給你的。”
少年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塑料卡盒,裏面放着一張VCD光盤。
“誰讓你拿給我的?”
韓春明起身走到門外,左右打量一陣,沒有任何發現。
“咦,不見了。"
少年沒有跟他廢話,丟下一句“那人給了我五塊錢跑腿費”,把書包往身後一背,邁開雙腿,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韓春明沉思片刻,拿着卡盒回到飯館,就着燈光仔細打量,VCD光盤另一側用記號筆寫着“申奧珍藏錄像”字樣。
一個半小時後,距離他喫飯的驢肉館不遠的一家小網吧內,他把VCD光盤推進二十多臺電腦裏唯一一臺主機帶光驅的機器,在彈出的界面輕輕一點,視窗擴展,顯現出一幕畫面。
韓春明仔細打量幾眼,表情變得超級難看。
“這......這是…….……”
兩個月後,後海畔,廣化寺前廣場。
68歲的郭有善坐在一羣四五十歲的男子中間,一邊搖着蒲扇,拍打有些變形的白背心兒,一邊喝着保溫杯裏的濃茶水。
“說這關九紅留下的古董,上機器一查,嘿,全是假的。”
“有人說是那關九紅的孫女關小關把衚衕裏的有錢人要了,也有人說跟她沒有關係,那些古董是被調包了,關九紅故意留下一堆仿品,把真東西全捐給各地博物館了,事實如何只能去陰曹地府詢問正主兒。”
“我覺得關小關確實不知道關九紅留下的東西是仿品,城南胭脂衚衕的破爛侯大家都知道吧,連他都打眼了,關小關和她父母怎麼可能辨出真假。”
“你就拿我拍下的大紅酸枝精工算盤講,我找了好幾家專業鑑定機構,都說是真的。薑還是老的辣啊,關九紅死了死了,還把所有圖謀他留下的古董的人擺了一道,幫兒子孫女搞到一大筆錢,真東西呢,捐給博物館收藏,錢
賺了,好名聲和國家榮譽也拿到了。”
“都說他跟韓春明是‘父慈子孝,呸,他纔是老狐狸呢,把徒弟和破爛侯兒一網打盡全算計了。到底是滿清貴族之後啊,憋着勁兒坑他的漢族徒弟呢。”
這時外面傳來一聲吆喝:“老郭,又在那兒賣弄你的撿漏史呢?”
“成老鬼,要你管。”
“嘿,天天講月月講,你那大紅酸枝精工算盤連機器都不敢上,怎麼證明是真的,怎麼證明你撿漏成功?”
聽了“成老鬼”的話,圍着郭有善的好事者紛紛散去。
“呸,就你多嘴,你這是嫉妒我!”
郭有善罵罵咧咧地直起腰,拿着小馬紮往家走,他當然不會把東西拿去做熱釋光測量,如果鑑定結果是仿品,他接受不了,如果鑑定結果是真品,他同樣接受不了,因爲這種傳家寶,哪怕有一絲損壞,對他來講也是不可饒恕
的惡行。
老傢伙晃晃悠悠出了後海,沿着鴨兒衚衕往鼓樓大街走的時候,忽然發現不遠處的綠色垃圾桶旁邊坐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頭髮亂糟糟的,灰撲撲的,沾着菜葉渣子和粉末,臉上塗着黑色油泥,雖然面目不清,但是給他一種
很熟悉的感覺。
“韓......春明兒?”
到底是衚衕裏眼瞅着長大的孩子,郭有善仔細分辨一陣,認出了乞丐的身份。
“你怎麼成這樣了?”
“嘿,嘿嘿......郭大......兒子哎,我堵你們家煙筒......”
“我燻死你丫的。”
“郭有......善?爸說你這輩子淨幹缺德事,生兒子沒屁眼兒。”
“哈哈哈,你還要古董嗎?我賣你啊?”
乞丐敞開懷,從肋下掏出一個摔碎的,只剩半邊的鳳穿牡丹紋紅盤。
郭有善記得曾在關家舉行的拍賣會上看到過這個,當時韓春明開出一百一十八萬的高價呢。
這真是他認識的那個精明幹練的韓春明?
究竟出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