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舊迎新,正月初一。
清霜鋪地,檐冰垂懸。
天色澄明,萬里無雲,一隻蒼鷹棲於斷崖之上,默然睥睨。
瓦屋山牌坊之下,林平之身披雪襖,內襯青衫。
因常年修煉鐵掌神功,便有意模仿裘圖,雙手戴着一副精心鑄就的玄鐵手套。
他正靜候蜀中各處分舵前來賀年、並參與鐵掌大會述職的諸位舵主。
一位光頭大漢龍行虎步而至,聲若洪鐘道:“少幫主,多日不見,氣度越發有幫主之風了。”
裘圖並無子嗣,唯此一徒。
加之江湖風傳其將與林夫人成婚,衆舵主對林平之的稱呼,早已心照不宣地改爲“少幫主”。
林平之拱手含笑,展臂相邀道:“徐舵主說笑了,快請進。”
“張舵主他們早已在殿中等候,揚言要一雪去年之恥。”
徐舵主放聲大笑道:“就他們幾個?”
“喝酒跟大姑娘似的,全上也白搭!”
說罷大步流星邁入山門。
不多時,又見一彪形大漢領着兩名隨從登上石階,拱手笑道:“今年竟是少幫主親迎?”
“聽聞幫主已回山,不知今年能否有幸得見?李某實在想念他老人家。”
林平之從容應答道:“家師尚在閉關,能否出關與諸位相見,還未可知。”
李舵主連忙擺手道:“幫主之事,纔是天大的事。”
“我等凡俗之輩,能偶見天顏一面便已是祖上積德甚深,若緣分未至,亦不敢強求。”
他左右張望,略顯疑惑道:“夫人呢?今年莫非是向少幫主述職?”
林平之溫潤一笑道:“今年仍由家母主持大會,她此時應還在歇息。”
此時,鐵掌幫後院。
林夫人身着一襲翠色衣裙,獨坐鏡臺之前,正低頭一針一線爲裘圖縫製新衣。
“夫人。”屋外忽然傳來丫鬟的輕喚聲。
林夫人手微微一顫,銀針霎時刺入指腹。
她眉頭輕蹙,將沁出血珠的指尖含入口中。
“各方舵主已到,少幫主請問,夫人何時前去聽事?”
林夫人聲含威儀如常,卻隱有一絲倦意道:“讓他先主持着,賬本記事我自會後續查驗。”
待丫鬟腳步聲遠去,她將新衣仔細疊好,抬頭望向銅鏡。
但見鏡中人雲鬢微亂,神色略顯憔悴。
她下意識理了理髮簪,低聲喃喃道:“氣色這麼差,會不會太顯老了……”
隨即自嘲一笑,“何來顯老?本就是老了。”
“還不自知……”
她起身走向衣櫃。
只見櫃中整整齊齊疊放着十數件男子衣袍,都是這些年來她一針一線縫製的。
將新衣放入,關櫃時目光不經意掠過牆上懸掛的長劍。
指尖撫過落滿塵埃的劍鞘,她輕聲自語道:“多久沒練劍了。”
話音未落,已取劍而下,推門而出。
水榭四周帷幔隨風輕揚,四下無人。
林夫人握劍而立,片刻遲疑後,終於拔劍出鞘。
初時劍招生疏,但隨着劍光流轉,身形漸開,步伐愈穩。
寒風拂過衣袂,劍勢卻愈發凌厲,如欲斬斷這些年所有的沉寂。
劍鋒破空之聲不絕,身形起落之間,當年那個颯爽的身影又在寒光中依稀重現。
約莫一盞茶後,曲非煙自月洞門緩步而來,衣袂飄然。
林夫人劍勢稍頓,二人相視一笑,並未言語,卻有幾分默契流轉其間。
但見林夫人劍招再起,曲非煙則踱至池邊,蹲下身以手撥動池水。
最後將掌心沉入水中片刻,竟有一尾錦鯉遊近,在她掌心徘徊不去,宛若故識。
忽然——
“轟隆隆”
一聲震響轟傳四野,似山崩地裂,又如悶雷滾地,連腳下青石板都隱隱顫動。
林夫人劍勢一滯,收勢回頭,蹙眉道:“吉時未至,是哪個冒失小子亂放炮仗?”
“不是炮仗。”曲非煙的聲音寧靜響起。
林夫人驀然回首,正欲再問,鳳眸倏然睜大——
“嘩啦啦——”
但見滿池如沸,萬千錦鯉驚躍濺浪,道道金鱗破水,在日暉下綻出耀眼流光,恍若碎金灑落碧玉盤。
“唳——!”
一聲鷹唳裂空而至。
只見那蒼鷹自她們頭頂疾掠而過,直向東方飛去。
二人抬頭隨目望去——
但見瓦屋山東側,一道雲氣天柱滾滾貫入青冥。
那蒼鷹繞雲柱盤旋長鳴,聲震九霄。
曲非煙會心一笑,旋即合掌垂眸。
林夫人怔了一瞬,長劍自手中松落。
她倏然提裙,疾步奔向藏武閣。
整個鐵掌幫早已被這驚天異象所震動。
不多時,藏武閣外便已聚滿了人,嘈雜議論聲不絕於耳。
“方纔那一聲,當真是嚇了我一跳,還以爲是山塌了。”
“這雲柱怎麼回事?莫非山下走水了?”
“文兄說笑了,這漫山積雪,何物能燃?”
“是幫主……定是幫主出關了!當年在三臺山閉關,也有這樣的雲柱,整整數月不散!”
“徐舵主是說,這異象是功法引發的?”
“絕錯不了!幫主神功必又有突破!”
“夫人來了!”
人羣自發分開一條通道。
一襲翠色衣裙的林夫人凝望藏武閣後方那道貫天雲柱,緩步走至衆人之前。
漸漸地,藏武閣門窗縫隙中亦有雲煙瀰漫而出,繚繞升騰。
“吱呀——”
閣門忽然洞開,雲霧如潮水般順着臺階傾瀉而下。
頃刻間鋪滿地面,恍若仙境臨世。
“踏…踏…踏…”
沉穩的腳步聲自雲霧深處傳來,一道九尺魔軀破開迷霧,巍然現身在衆人面前。
目光睥睨,威視八方。
“參見幫主!”
衆人看清來人,齊齊抱拳單膝跪地,呼聲震天,迴盪山巔。
“恭喜幫主神功大成。”
“浮屠鐵掌,碎嶽焚江。”
“千山俯首,萬刃折芒。”
“文武安疆,仁義擎蒼。”
“丹心照世,一統八荒!”
聲浪如雷,久久不息。
裘圖負手而立,面帶微笑,神情朗澈,心情顯然已臻至巔峯。
大喜!
他目光掠向獨立於人羣之前的林夫人,朝她溫文含笑,微微頷首。
原本處於呆愣之際的林夫人倏然展顏,如春冰化水。
“諸位兄弟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裘圖溫潤如玉的嗓音傳遍全場。
極陽已成,體內寒毒全數拔除。
如今自覺已是實打實的天下第一,世間再無可懼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