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大哥。”曲非煙空靈嗓音響起,鵝黃僧衣在暮色裏輕揚,側臉鍍上一層聖潔金輝。
“嗯?”裘圖鼻腔輕應,視線未曾移開眼前蒼茫景緻。
曲非煙恬淡目光落在他的側顏,聲音如幽谷清泉道:
“恐怕……你終生皆難證得明心見性。”
裘圖虎目微闔,下頜線條微繃,沉聲道:“何解?”
但見曲非煙眼波流轉,帶着洞悉瞭然道:“此道艱險尚屬其次,更需天生慧根,豈是持握法門便能踏入?”
“無論慈悲寂滅,抑或瑜伽密乘,皆是此理。”
裘圖聞言,抬手輕撫下頜,脣角勾起一抹溫雅笑意,眼角餘光帶着深長探究之意道:“裘某…當真一絲慧根也無?”
曲非煙神色寧和,緩緩搖頭,輕嘆道:“若有慧根,慈悲寂滅之道,或可一試。”
她頓了頓,轉頭注視裘圖深邃眼眸,“至於密宗法門,其門檻便在…需得自行初步覺醒末那識,照見心魔。”
“哦?”裘圖聽得曲非煙道出跟以往不一樣的說法,溫雅笑意中透出興味,眉頭一挑道:“願聞其詳。”
走火入魔他都不怕,什麼心魔之說更是不足令他畏懼。
曲非煙似已看透他的心思,澄澈眼眸微斂,輕輕搖頭道:
“魔,非是指的殺伐戾氣,而是…神智瘋魔。”
她神色添了一絲凝重,“也就是說,裘大哥欲入此道,除非…你真的瘋上一場。”
話音方落,洞外山風似乎也滯了一瞬。
裘圖沉默如嶽。
發瘋?淪爲徹頭徹尾瘋子?
竟有如此修行法門?這瑜伽密乘,未免太過詭譎,強人所難。
心念電轉間,裘圖驀然側首,深邃目光緊鎖曲非煙恬靜臉龐,聲音低沉溫和道:“如此說來——你瘋了?”
曲非煙坦然迎視,微微頷首,脣角帶着一絲雲淡風輕的笑意道:“當初…確是瘋了。”
裘圖眼中掠過一絲詫色,溫聲追問道:“是如何瘋法?”
曲非煙聞言,轉過頭,垂眸望向崖下鏡池,池中蓮影隨波輕晃。
聲音空靈,似從幽谷傳來。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裘圖目光微動,雖不全解,卻也猜得七八分,應是與自己有關,當下也不便刨根問底,頷首道:
“是故你曾言有生死大恐怖……卻不知,那恐怖是何模樣?”
曲非煙凝視着池中破碎又重圓的霞光倒影,聲音輕緩道:
“人人皆是不同。”
“瑜伽密乘入門,首在覺醒末那識。”
“若末那識不興波瀾,何以圓融諸相?”
“可末那識一旦覺醒,虛實界限崩解,那便是瘋了,亦是心魔初生之時。”
她側眸,望了一眼陷入沉思、側臉在暮色中輪廓分明的裘圖,輕聲道:
“彼時我,總覺身側暗影重重,有人窺伺;諸佛垂目惡視,盡顯猙獰。”
“草木皆化利刃,遙指寒鋒,天地盡顯殺機,無處可避,當真想一死了之,以求解脫…”
“幸得師尊慈悲,見我情狀,與典籍所載郭襄祖師照見心魔之象略有些許相似之處,便存了萬一念想,傳我瑜伽密乘要義,引我至這九陽洞清修,隔絕塵囂。”
“機緣巧合之下,終得勘破迷障,內外齊通,復歸本真。”
裘圖靜聽至此,虎目中光芒明滅。
原來如此——瑜伽密乘,竟是一條將瘋子引回常軌的法門。
也就是說…人之瘋癲,實乃末那識初次覺醒之兆。
曲非煙空靈聲音再次響起,“裘大哥,你平日…可有刻骨愛恨、錐心愧疚?”
“抑或輾轉難眠之焦慮憂愁、縈懷不去之自責不甘?”
裘圖聞言皺眉苦思良久,無奈緩緩搖頭。
這些於他,皆是徒耗心神的內裏糾纏,全然無存,從未有過。
他裘某人,行事無悔,從不內耗,有錯也全是他人之錯。
哪怕自身有些許小小瑕疵,也能以寬容肚量,輕而易舉原諒自個兒。
曲非煙輕嘆,帶着一絲瞭然道:“是故裘大哥末那識深潛難醒。”
“人自母胎孕育,末那識便已萌動。”
“稚子漸長,意識成形,日益穩固。”
“裘大哥心志堅若磐石,正因意識穩固如山。”
“然則…”她目光澄澈如鏡,“愈是穩固,欲引動末那識興風作浪,便愈是…千難萬難。”
裘圖望着遠處層雲鑲着金邊,沉聲道:“難怪道門不走明心見性之路,看來兩者難以並存。”
“意識愈是堅韌如鋼,末那識便愈是…波瀾難起。”
曲非煙頓了頓,若有所思道:“其實道門亦有明心見性法脈,只不過似早被其視爲左道旁支。”
“更因理念與佛門相悖,漸被佛門斥入魔道。”
“峨眉典籍曾有隻字片語記載,言及神鵰大俠便勘破此道。”
“然具體法門,恐已隨神鵰大俠…一同湮滅江湖。”
裘圖目光從遠山收回,落在曲非煙沉靜側臉,聲音低沉溫和道:“峨眉…未曾載錄神鵰大俠入魔始末?”
“入魔?”曲非煙眸光微閃,旋即沉吟片刻,聲若清風道:
“神鵰大俠畢竟曾抵抗蒙元入侵,擊斃蒙哥,此等壯舉自不負大俠二字。”
“要說入魔,其後所爲倒也算罷。”
“當年蒙元鐵蹄踏破山河,神鵰大俠曾糾集衆多旁門左道之士,更散播‘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之言。”
“引得天下羣豪競相追逐,欲奪神兵,卻盡數折於其手…”
“但這也是那些江湖人士貪念作祟,應不能全怪神鵰大俠。”
裘圖聞言輕笑一聲道:“若他所爲無錯,張真人爲何不惜耗費甲子光陰與其相鬥,最終將其剷除。”
“那柄象徵郭大俠的倚天劍,亦因此輾轉送至峨眉,屠龍刀流落江湖。”
曲非煙神色不變,恬淡如初道:“你所言這些,我不知曉。”
裘圖目光轉向那尊被霞光勾勒出慈悲輪廓的遠山,似對着山巒低語,聲音沉穩清晰道:
“少林寺志所載,那位神鵰大俠於第三次華山論劍後,便立刻親手終結摯愛性命,亦即是古墓掌門小龍女…”
說着,裘圖緩緩轉頭看向曲非煙,“那柄屠龍刀,便是以此爲名而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