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二,朔風凜冽,襄陽城卻爲一人壽誕而鼎沸。
裘府——亦是如今鐵掌幫襄陽分舵所在。
其佔地之廣,遠超尋常府邸,幾近半坊之地。
亭臺樓閣,層疊相望;朱檐碧瓦,於冬日薄陽下隱泛寒芒。
迴廊九曲,環抱庭院數方,奇石點綴其間,寒梅吐蕊,暗香浮動。
更有廣池數畝,雖覆薄冰,雕欄水廊蜿蜒其上,直通湖心水榭,內中炭火熾燃,暖意融融。
分舵內外,張燈結綵。
赤綢高懸門楣,隨風漫卷。
琉璃宮燈、羊角風燈數以百計,遍掛檐廊之下,映得白晝亦似華夜。
鑼鼓喧天,聲浪遠播。
數隊舞獅遊弋門前朱雀大街,金睛爍爍,綵球生輝,觀者如堵,喝彩不絕。
樂工列隊,笙簫管笛、琵琶嗩吶齊奏《得勝令》、《賀聖朝》諸曲。
爆竹硝煙瀰漫長街,碎紅遍地,硫磺氣息混雜喜慶。
分舵大門洞開,鐵掌幫總舵並襄陽分舵十二位香主,俱是氣度沉凝、太陽穴高鼓的好手,分列兩行拱衛門庭。
或抱拳迎客,或指揮僕役,聲若洪鐘。
前來賀壽的車馬冠蓋,幾乎將整條街巷塞得水泄不通。
唱禮官嘹亮的嗓音穿透喧囂,一次次響起,報出名號與賀禮。
無不彰顯着裘圖如今如日中天的聲威與鐵掌幫在荊襄隻手遮天的煊赫。
“污衣派魯有腳長老到!敬獻——烏金絲軟甲一件!賀裘幫主萬壽無疆!”
“荊襄劍派掌門周忘機攜夫人到!恭賀裘幫主華誕!敬獻——精鐵劍穗一對,良駒兩匹!”
“北地槍王張景宏到!獻上——鑌鐵槍頭一枚,上好貂裘一件!”
“開山掌馮鎮嶽攜弟子到!敬獻——百年老山參一株,黃楊木根雕‘壽星獻瑞’一座!”
“王將軍到!代表襄陽軍民,敬獻——玉璧一雙、東海珊瑚樹一株,賀裘幫主功高蓋世,神威永駐!”
........
緊接着,唱名之聲不絕於耳:
“漢水漕幫總瓢把子到!敬獻赤金壽星一尊,紋銀萬兩……”
“南陽鐵旗門門主到!獻上西域寶馬十匹,寶刀十口……”
“江陵府尹遣使到!敬獻蜀錦百匹,湖筆徽墨……”
賀禮堆積如山,荊襄乃至四方江湖豪雄雲集。
分舵內外,人頭攢動,寒暄恭維之聲匯聚喧囂之海。
豪客粗獷、官吏矜持、商賈圓滑,於此間交織,共襯裘圖無儔地位。
人人臉上都帶着或真誠或諂媚的笑意,目光卻總忍不住瞟向內院深處,期盼着能一睹那位一箭射殺闊出,震退十萬蒙古雄兵的裘幫主真容。
然而,就在這一片喧騰鼎沸的中心,在那幽靜水榭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暖閣內,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水榭三面環水,一面通向迴廊,視野開闊。
精緻棋枰之上,黑白二子錯落,正殺得難解難分。
裘圖身着玄色暗金紋常服,閒倚白虎皮軟榻,覆面黑緞如故,僅露剛毅下頜。
一手支頤,一手拈溫潤黑玉棋子,懷中蜷臥九尾靈狐,姿態慵懶疏淡。
彷彿門外那震天喧囂、堆積珍寶、顯赫賓客,都不過是遠方風聲,與他毫不相幹。
今日自個兒過壽,好不容易歇息片刻,他自是懶得出門迎客。
坐在裘圖對面的,是自嘉興總舵星夜兼程趕來賀壽的彭長老。
此刻他正面色凝重,額角隱見細汗,全神貫注地盯着棋盤,手中白子遲遲未能落下。
棋盤上,裘圖的黑棋看似散亂無章,實則暗藏殺機,已將他的一條大龍隱隱困住,令他進退維谷。
公孫止垂手侍立一旁,一身錦袍,氣度沉穩。
目光偶掠棋枰,更多落於裘圖身上。
閣內炭火爆蕊,檀香氤氳,唯棋子落枰之脆響,與外界喧囂隔如天地。
但見裘圖一子落下,似感受到公孫止略有些不安的目光,腹語淡淡道:“進展不順?無妨。”
“今日乃裘某壽辰,不罪於你。”說着,輕撫狐背,“只是可惜……你雪恥之機,落空了。”
公孫止神色一緊,垂目恭立,沉聲道:“是屬下辦事不力。”
“桐柏山林深獸猛,初探之下,折損頗多。”
“月餘以來,那菩斯曲蛇蹤跡,仍未尋獲。”
“嗯——”裘圖緩緩搖頭,輕叩榻沿,隱露一絲煩悶。
何以楊過誤入山中便遇大雕得享蛇膽,他裘某耗費如許人力,竟連蛇蹤亦不可得?
當真是時也命也,運數殊異。
又落一子,彭長老凝神苦思。
裘圖已自榻上起身,懷抱靈狐輕撫道:“再遣好手,速速推進。”
“大不了將我鐵掌麾下高手盡皆派出,我便不信一條蛇還真就是大海撈針了。”
公孫止喉結微動,小心道:“幫主,若如此,恐生閒言。”
“江湖已隱傳此蛇可大增功力,屬下憂慮有人暗中作梗,或背地截取,抑或所遣之人自生貪念。”
裘圖踱步窗前,腹語沉緩道:“那你便不知多佈疑陣?”
“多佈疑陣?”公孫止抬眼,面露不解。
裘圖轉身,黑緞微向公孫止,“譬如,可傳言此蛇能令人肉生雙目,或使無舌者復生舌根。”
“又或言,裘某一身武功實乃透支精元,壽數無多,需此蛇續命。”
公孫止眉頭微蹙道:“這……散佈此等流言,所圖爲何?”
裘圖踱回棋枰旁,捻子把玩,腹語微含玩味道:“凡人聞一傳言,或信或疑。”
“若聞數種流言,彼此矛盾,則擇其合理者信之。”
“增長功力之物,天下多有,裘某勞師動衆,自顯此物於裘某緊要無比。”
“與其藏着掖着,引天下人無端覬覦,倒不如令天下人信此物關乎裘某根本……”
“可若……若是天下人信以爲真,有人持蛇要挾幫主的話……”公孫止仍存憂慮。
裘圖指間棋子輕落枰上,發出清響,腹語悠悠道:“呵呵呵......求之不得。”
“幫主棋藝無雙,屬下輸了。”彭長老歎服起身,拱手認輸。
恰在此時,閣外陡然傳來一聲高唱,穿透內院喧囂。
“聖旨到!”
“這倒是破天荒頭一遭。”裘圖腹語淡然,懷九尾靈狐,邁步而出。
彭長老、公孫止二人趨步緊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