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進了山,前兩日尚能見入山小徑,有獵戶山民,而後便再無人跡。
山路難行,無有路途且不說,虎豹蛇蟲時時出沒,每日瘴氣瀰漫,且天氣多變,說下雨就下雨。
有的地方枯葉厚重,失足踏入都要埋着人了。有的地方則根本無法行走,只能翻山攀崖。
孟元細心記着方向路徑,想着來日大軍進山,好能開路搭橋。
可沒過上幾日,孟元便知大軍絕難進來,一者是無路可行,二者便是糧草難濟,三者乃是瘴氣傷人。
是故,至多小股精銳進山,且還得是內力深厚之輩。
入山十日後,孟元也算是看出來了,陳裴白三家估摸着還有另外進山的路,因爲他們仨也經常迷路。
說是世外高人,其實也就是身負內功的武人罷了,至多比外間人知道些隱祕,又受幾百年上千年的規矩禁錮,排外之心有,天真之心也有。
但並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人。當然,人家自認仙家後裔,骨子裏還是自認高人一等的。
不過難得的是,許是常年在山中,少與人來往,兩人說話還算直爽,不怎麼繞彎子,沒陳玉隱那麼深的心思。
再往南行了月餘,便見一大河。
那大河蜿蜒向南,隔斷兩岸,洶湧澎湃,寬處上百丈,窄處也有十來丈。
渡了河,又向南行了月餘,便見有一峽谷。
峽谷深長蜿蜒,兩邊崖壁上怪石嶙峋,且多是黑色,常有猿嘯哀鳴。
沿着峽谷往前行了數里,峽谷越窄。待到盡頭,便見一百丈瀑布。
瀑佈下有深潭,四人越過深潭,進了瀑布內,便見一洞。
入洞而行,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更窄了,又行百餘步,豁然開朗。
往外一看,但見四面高山,下有青紅萬千,竟栽種了不知多少株桃樹。
如今還未出正月,可此間桃花業已盛開。
山坳廣大,有白鹿仙鶴暢行其間。
“不曾想仙陵竟隱在此間!”孟元大爲喫驚,“即便有外人入了玄谷,怕也想不到瀑布後另有天地。”
“這麼多年來,誤入此間的也不過十一個人。且非是尋常山戶,都是修習武藝之人。”白行霜道。
來時路上,孟元已經問明白了,其實這三家的家族並不在此常住,如陳氏這一支是在梨花州春暉府一帶,與其餘陳氏族人同住。
而裴氏與白氏的族人也另有居處,但跟陳氏族人一樣,大都知道祖上是王族,卻根本不知仙人之事。
按着三家傳下來的規矩,每家都要出兩三個守陵人,不一定全都待在這裏,只要有人守着仙陵就行,是故每家的守陵人都能輪流外出陪伴家人。
而且因着怕泄露隱祕,三姓大都是先選守陵人,待其四五十歲,甚至年紀更大些後,才被告知隱祕,來當這守陵之人,最後再老死此間。
只是這兩三百年來,出了變故,三家死人太多,守陵人的年紀才漸漸小了。
當然,因着規矩不太嚴,曾也鬧出過泄密的事,只不過被及時消弭,江湖與朝堂上也沒人太過關注。
“外人誤入,那你們如何處置他們?”孟元好奇問。
白行霜並不回話,反而看向了陳玉隱。
“夫人?”孟元開口問。
陳玉隱道:“仙人曾有言語留下,若有人能尋到此間,便是有大福緣之人,守陵三姓當以禮相待。”
大福緣者?山林險惡,能來到這裏的,九死一生,可不就是大福緣之人麼?
還是說,彼時仙人還有收徒的念頭?
“原來如此。”孟元點點頭。
“不過爲防隱祕泄露,來此之人卻不必再出去了。”裴花生接了一句。
孟元點點頭,心說那我下輩子誤入就好了,我俊美又年輕,也是大福緣者,這樣也不用跟陳玉隱玩心眼了!
“這麼說來,你們規矩也沒那麼嚴,外人是能來的。”孟元看向陳玉隱,道:“夫人,之前你張口隱祕,閉口祖訓,一副要爲難死的模樣,我還以爲你幫我這一回是背棄祖宗了呢!”
陳玉隱嘴角難得露出一絲笑,“若非如此,豈能讓你甘心任我驅使。”
孟元一時無語。
“仙人自稱桃花仙。”裴花生獨目遠眺,感懷萬千,“當初仙人分封八十一國後,又收了三位弟子,便是我們三家的先祖了。”
裴花生指着山下,接着道:“後來仙人尋到此地,言此間山清水秀,乃鍾秀之地,有仙韻之氣,便在此開闢一洞府潛修。又賜下種子,令我三家先祖在此栽種桃樹。至今日,近兩千年矣,桃樹多有枯亡,我們代代補種,以至於有今日盛景。”
“桃花仙人種桃樹,花落花開年復年。一生勞碌不得閒,但願老死桃花間。”
孟元眼見桃花盛開,只覺心胸開懷,勞累近二十年終於見到了花開,如今只待結果了。
過了桃林,來到對面山下。便見山體似玉璧,其下有一厚重石門。
石門聳立,厚重非常,雖遭日曬風吹,猶能辨出上有桃花紋路。
然則石門後的玉璧山體卻塌了小半,亂石嶙峋,青苔雜草,竟現出一幽深通道。
“你們是怎麼確認仙人已經隕落的?”孟元好奇問。
“是仙人自個說的。”裴花生拄着柺杖,獨目看着那通道,“當初,仙人每隔一甲子會出來一次,外出遊歷人間,或爲富家子弟,或爲鬧市乞兒。但過了六百多年後,仙人再不出洞府。不過留下話來,乃是說壽元無多,讓我們三家守護如初,來日會有一位新的仙人從洞府中走出,到時必有善緣。”
“新的仙人從洞府中走出?死而復生?借屍還魂?還是借腹生子?”孟訝異的很,“仙人跟我媳婦是一家?也姓陳?”
陳玉隱握了握拳頭,咬了咬牙。
“仙人是坤道,大概是不姓陳的。”裴花生嘆了口氣,“不過對於仙家來說,想必借屍還魂也不算什麼。你進去看看就知道自己如何渺小無知了。”
孟元沒莽撞的闖進去,又問道:“你們沒等到下一位仙人,就擅自進了洞府?”
“不錯。自仙人封閉洞府後,又過了一千餘年,也就是近三百年前,此間地動,石門失了效用,露出了入洞之路。我們三家合議,這才入洞一探。”裴花生道。
“探到了什麼?”孟元問。
“仙家手段。”裴花生一字一句道。
“還請詳解。”孟元真誠求問。
“進去一觀便知。”陳玉隱接過了話,她道:“夫君,請吧。”
孟元笑問:“爲何不是夫人先行?”
“理應夫君先行。”
“爲何?”
“因爲這是通往鬼門關的路。”
“我不相信命,因爲我能改命。哪怕是鬼門關,我也要將其踏成坦途。”
說完,孟元當即邁步,屈身入了那幽暗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