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身影離去後,整片地界莫名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夜色如淵,遠方的山嶺無聲塌陷,茂密的原始森林瞬間化作飛灰,兇禽、猛獸、異蟲無一逃出。
聲。
不止如此,山外平地,秦銘與金色身影先前立足之處也驟然崩裂,全程寂然無夜色深處,彷彿有一頭無比恐怖的巨獸在吞噬萬物,眼前所見盡歸毀滅。
又似有無形規則之力四下蔓延,一寸一寸摧垮此地。
頃刻間,這片地界化作荒漠。
舊日景物盡數破碎,不復存在。
唯有火泉汩汩流淌,不曾有任何變化,於荒漠之中湧出。
八境生靈離去時,以恐怖莫測的手段抹去了各種痕跡。
玄黃道場,承平宗核心重地,地仙閉關之所,一位老者猛然睜開眼睛,心中一陣強烈不安。
他名殷泰,是一位絕頂地仙。
承平宗,聽起來頗爲祥和,卻一向主殺伐,負責對外征戰,當殺到外面無對手,自然便四海承平。
殷泰出自承平宗,殺伐手段驚人。
故此,這次由他的地仙分身負責護送秦銘遠行。
他霍地起身,道:“出事了!”
他道心悸動,於冥冥中生出感應,道:“我的分身已然消亡。”
誰敢襲殺承平宗的絕頂地仙?
這麼多年來,罕有人敢輕易招惹玄黃道場的第七境強者。
“莫名的敵人衝着正光而去嗎?”
殷泰立即出關,並傳訊高層。
萬法宗的老宗主第一個降臨,接着是渡劫、盈虛等宗的強者快速趕到。
“殺我玄黃十二宗的地仙,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正光危矣!”
“殷師兄可曾感應到那位對手是誰?”
殷泰搖頭道:“不曾,我的分身印記突然熄滅,根本來不及感應,而且事發地應該是被人遮蔽了天機。”
“攜帶第一殺陣圖,並帶上玄黃寶鏡,前去追溯!”
一羣老怪物沒有任何遲疑,立即做出決斷,並付諸行動。
霎時間,風雷陣陣,夜色中,一位又一位地仙沖霄而上,犁爆長空,趕向相應的一座迷霧門。
他們沿着秦銘、六慾老魔離去的方向,一路追了下去。
上古年間,玄黃道場一度被稱爲魔教,整體實力毋庸置疑,自然極爲強勢。
哪怕近古名聲好了很多,外界也對他們忌憚不已。
當夜,一羣地仙遠渡,闖過一座又一座迷霧門。消息傳出後,引發相鄰地界各方勢力側目。
“他們要對外開戰不成?”
有些人被驚到,坐立難安。
尤其是附近規模較小的組織、道統等,唯恐被至高道場無情殺穿併吞並。
一羣老怪物繚繞着玄黃氣,風馳電掣,每次從不同地域的迷霧門走出時,都會嚇到當地的勢力。
沿途,那些犯下過血案的野神,以及有黑歷史的老怪物等,全都心驚肉跳,擔心被清算。
“這羣殺胚,還好只是路過,着實嚇到老朽了!”
一羣地仙呼嘯而過,劍光、雷火等撕裂長空,震爆了漫天夜霧。
玄黃十二宗的高手殺氣騰騰,陣仗相當大,帶着寶鏡,一路向下追溯,最終趕到了事發地。
“一切痕跡都已被抹除!
“那人掌握有禁忌領域的祕法,提前斬盡了因果。”
他們猜測,那人手上可能有了不得的異寶,打散這片地界的道韻,磨滅了所有線索,哪怕動用玄黃鏡也無法追溯。
晶石。
“這片荒漠是人爲造成的,原本並非不毛之地。
所有人都臉色難看無比,這竟要成無頭公案不成?
“凡在世間,必有痕跡。”
“仔細尋覓!”
他們分散開來,在整片地界中探查。
“六慾前輩留下了記憶晶石。”一位地仙在遠方有了新發現。
可惜,當中並沒有敵人的線索。
六慾、殷泰在知曉秦銘真身出事後,一路撕裂虛空,疾馳去救援,途中匆匆拋下“他們應該還留下了線索,毀在了這片荒漠中。
一羣老怪物面色陰沉,胸中憋了一口惡氣。
“六慾前輩在外流浪多年,好不容易迴歸,這次難道要應劫了。”
有人嘆氣,眉頭深鎖。
他們雖然是玄黃道場的高層,但按照輩分來說,全是六慾老魔的晚輩。
一羣人反覆搜尋,恨不得將整片大地翻過來,可並沒有新的發現。
“希望六慾前輩吉人天相。
“我覺得問題不大,它最多會被煉化,成爲那位敵人的武器。
事已至此,他們擔憂也無用。
“那人八成是衝着正光而來。”萬法宗的老宗主沉聲道。
前段時間,天外生靈來襲,鬧得動靜頗大。
期間,腐朽天仙數次要狩獵秦銘。
“有人在效仿天外生靈,惦記上了當世年輕大聖體內的門。”
頓時,在場的高手皆皺眉。
正常來說,正光多半已是兇多吉少。
“道韻動盪的年代,特殊的大環境下,壽數無多的妖魔鬼怪都坐不住了,各種約束恐怕都將失效。”
夜霧世界中,前賢曾立下鐵律。
誰敢“獵門”,各方共伐之。
可是現在,非常糟糕的苗頭出現了。
再這樣下去,曾經的秩序是否會全面崩塌?
一些古老的生靈爲了活下去,什麼可怕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這些第七境的強者,在此地徘徊良久,終究是無所獲。
有人留了下來,繼續探查。
更多的人踏上歸程,返回玄黃道場。
“什麼?”姜苒聽聞消息後,整個人都失神了。
綠凰震驚,失聲道:“正光大人怎麼會發生意外,我還在等他帶我登天而上。”
“我要趕過去。” 姜苒動身,綠凰追隨在後。
這件事影響極大,不過被壓了下來,暫時並未對外透露。
玄黃十二宗內部,部分老怪物正在商談。
“於情於理,都應該通知那個神祕家族。他們若是在正光身上留下了什麼,也許能追查到重要線索。”
“該放在哪裏?無人知曉。
與至高道場不同,這一族的人大多數時間都避世不出,歷代都只有極少數人在外行走。
故此,有不少人懷疑,所謂的隱世家族也許不存在,只是個別練成長生勁的人在故弄玄虛。
也有人認爲,他們或許來自夜霧世界較深處。
萬法宗的老宗主開口:“六慾前輩曾經交底,正光真的只是一位散修。”
“又是那個家族的謙辭吧?”
萬法宗的老宗主搖頭,道:“不是,六慾前輩知曉他的根底!”
頓時,在場的老怪物皆出神。
沒有至高道場培養,正光依靠自身,竟走到了這個高度?
“祕密通知兜率宮吧,正光原本要趕向他們那裏。”
兜率宮,相關高層得到消息後,眉頭深鎖。
當日,正光離開時,就已經有兜率宮半徒的說法。
誰都知道,他爲黎清月不遠億萬裏而來,爲她出頭,與各路聖徒交手,在這裏成爲了名人。
了。
而且,通過牛無爲傳回來的消息來看,正光的可怕成長性讓兜率宮高層都震驚該道場的人早已視他爲準姑爺。
“知曉他與我兜率宮關係密切,還有人敢阻擊,不惜殺了玄黃道場的地仙,來頭必然不小。
兜率宮也派出了絕頂高手,親自趕向事發地,去詳細瞭解情況。
顯然,縱然是絕世強者來了也無可奈何,追查不到什麼。
而且,隨着時間推移,這片地界的道韻湧動,不斷更迭,追溯下去的最後一絲可能也沒有了。
“若是沒有斬盡因果,動用鎮教至寶說不定能查到什麼。
“既然那人敢下黑手,必有手段可以避開追溯。”
兜率宮的幾位高手徘徊多日,最終也無功而返。
他們在猶豫,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黎清月。
倒懸的兜率宮即將復甦,在外挑選真正的門徒。
而體內有門者,必然會被選中。
當初在流螢雙墟遺址,已然證實黎清月體內有神祕的門。
"“天選在即,她是一個重情義的人,若是因此而留下來,豈不是耽擱了前程?
“可若隱瞞,事後知曉,她也許會抱憾終身,影響道心。”
“多年過去後,還有什麼放不下?我覺得還是先緩一緩爲好,十年後再告知她吧。
兩位老怪物明顯有分歧。
玄黃道場,姜苒準備立即動身,前往兜率宮地界去見黎清月。
不過,她被萬法宗的老宗主攔住了。
“兜率宮的那邊傳訊,這件事暫時不對外公開。而且,黎清月正在閉關。天選在即,她註定要進入倒懸的至高道場。那邊的地仙希望,暫時不要影響她的心境,這件事先緩一緩。’"姜苒聽聞,沉默地站在萬法峯上眺望遠方。
時間流逝,距離兜率宮天選的日子越來越近。
牛無爲遊歷歸來,他的身份非常高,有權聆聽道場核心面的消息。
“什麼,我六弟他......出事了?”他的牛眼瞪得溜圓。
他感覺震驚,不是說好人不償命,禍害遺千年嗎?就衝老六全身上下都散發着反派氣場,也不該現在遭劫纔對。
牛無爲騰地起身,要探查詳情。
“冷靜,這件事還未公開,現在不能泄露出去。”一位老地仙攔住他,並且告知已經嘗試多次追溯,並非毫無作爲。
“麻辣個雞!”爐闕,八卦爐滿腔怒意。
它通體烈焰騰騰,燒紅半邊天空。
它的爐蓋更是在火光中不斷跳動,哐當哐當作響,得悉秦銘有可能殞落後,它委實坐不住了。
“爲何現在才通知我?”
“擔心您衝動之下,告知閉關的黎清月。
"時間流逝,天選的日子臨近,黎清月正式出關。
她發現,老爐雖然在笑着對她打招呼,但多少有些不自然。
“黎師妹,你終於出關。”牛無爲第一時間趕來,露出頗爲難看的笑容。
不過,黎清月對此早已適應,畢竟他有一張面癱臉。
她笑着招待,道:“五哥,請喝茶。’牛無爲坐下後,立刻取出一條儲物手鍊,並介紹當中的各種天材地寶。
“這是六弟讓我提前爲你帶回來的禮物,喏,這是出自易命之地的一種神祕茶湯,飲下便可立即破關。
黎清月沒有去看那些珍貴的物品,而是望着牛無爲,道:“他呢,爲何沒有跟你一起回來?”
“六弟發現大機緣,稍後就會趕來。師妹你來看,他這一年收穫頗豐,給你送來一堆奇藥。
可改易根骨,提升稟賦的大藥,即便在至高道場內,也屬於最頂級的資源,價值不可估量。
珍。
隨後,牛無爲更是取出一些神聖晶石,當中分別封印着青天焰、涅槃之火等。
“他在哪裏?”黎清月執拗地問道,像是沒有注意到牛無爲介紹的那些天地奇“他應該在路上了,不久後便會趕到。”牛無爲硬着頭皮說道。
天選之日,兜率宮整片地界火泉燦爛。
夜空中,那龐大的道場,倒懸的巨城,像是破開了迷霧,漸漸清晰起來。
地面核心地界,一片巨大的廣場上,人影綽綽,上到高層修士,下到少年門徒,但凡嫡系全都來了。
他們的年齡跨度很大,從十幾歲到千歲以上不等。
當然,最爲耀眼的還是當世聖徒,因爲天選之日,便是要從他們當中擇徒。
牛無爲、李有德例外,作爲隱徒,不在此列中,他們一體兩面,想走那條在地面成爲道尊的路。
這等重大的日子,兜率宮不想對外開放,沒有請人觀禮。
不過,依舊有少數人不請自來。
姜苒出現,萬法宗的老宗主也在,他們等候在遠處,並不能臨近那片璀璨之地。
天選在即,左晴、王攀、陸尋真等聖徒,都沐浴在神聖光輝中,仰望蒼茫夜空中的龐大道場。
平日間,那裏不可見,藏於無盡夜色深處。
如今恢宏的道場復甦,有大量的光雨開始落下。
最爲引人矚目的時刻,黎清月白衣勝雪,青絲在夜風中飄舞,她的傾城容顏上竟帶着淡淡愁緒。
而且,她不時回首,望向遠方。
“清月師妹,這個時候不要走神。”聖徒雲望舒提醒,已經看出她心不在焉,不像別人那般都在仰望至高道場。
使者即將降臨,她這個狀態着實不妙。
雲望舒安慰道:“你在等正光嗎?別急,他或許在路上耽擱了。
這一刻,黎清月忽然潸然淚下,聲音發顫,道:“他出事了。”
然後,她轉過身去,要離開此地。
她知道,秦銘若無恙,必然不會忘了今天這個日子。
遙想當初,秦銘提前一年趕來,就是怕與黎清月錯過。
在知曉天選之日後,秦銘怎麼可能會不出現?
若無意外,一個月前他就該到了。
黎清月滿臉淚痕,無需外人告知,她便有了猜測。
因爲,最近老爐的情緒有些不對,牛無爲的面癱臉也在強搞笑容,定然是有事在瞞着她。
黎清月少年時便與秦銘相識,對他自然非常瞭解。
此刻,秦銘沒有現身,已經無需別人說什麼。
黎清月不在意天選了,失魂落魄,想向人羣外走去。
“清月!”
“黎師妹!”
有老輩絕頂地仙,也有聖徒,紛紛上前勸阻。
老爐也出現,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在何地出了意外?”黎清月微微哽咽,詢問八卦爐。
老爐開口:“在來兜率宮的路上,大概被人截殺了。”
黎清月如遭雷擊,面色蒼白,身體踉蹌,張嘴輕咳出一口血跡,儘管猜測到了,現如今被證實,她還是心如刀絞,難以接受。
老爐趕緊解釋,道:“我說錯了,他雖被阻擊,但生死成謎,結果如何,還不確定呢。”
夜空中,磅礴的道場浮現,其輪廓愈發清晰,因爲倒懸着,城中的許多建築物都已經可以望到。
就在此際,紫氣浩蕩,羽化登仙般的光雨漫天飄灑,在那夜空盡頭,有三道身影降臨而至。
至高道場擇開始了。
“見過上使。 “多位絕頂地仙親自迎接。
“無需多禮。
"在絢爛光雨中,在紫氣縈繞間,一位鶴髮童顏老道士飄落而下,在其身後還跟着一男一女兩位年輕人。
“你爲何落淚?”老道士發現黎清月滿臉淚痕。
他面色嚴肅,頗爲威嚴。
在這種莊嚴的場合下,怎有人敢怠慢上使?
一位地仙解釋道:“她遭遇變故,情難自禁,黯然神傷。
老道士聞言,點了點頭,倒也沒有多說什麼。
八卦爐飛出,面對來自至高道場的上使,並不忌憚,直接開口道:“她體內有門。
老道士發現滿身大窟窿的八卦爐後,微微一驚,立即見禮,道:“前輩!”
八卦爐存在歲月久遠,連八千年前會長落幕的那個時代都曾經歷過,若論輩分,自然高得可怕。
它矜持地點頭,外在表現便是,爐蓋躍起又落下,發出哐當聲。
老道士望向黎清月,道:“你可願進至高道場修行?”
黎清月滿心悲慼,此刻卻穩住了情緒,上前見禮,道:“晚輩早已在此恭候,本心自是願意。只是今日突聞噩耗,心中已亂,恐難踏入至高之地。
老道士問道:“有何愁緒,你且說來,至高道場或可解你煩擾,定你道心。
此前黎清月止步,並沒有走出人羣,便是等候此刻,她立即行大禮,道:“可否請前輩爲我尋一人?”
“尋人?可!”老道士點頭應允,對於體內有門的傳人,這般請求並不算出格,自能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