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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彷徨

【書名: 天變 第八十六章 彷徨 作者:e_mc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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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屑?紅松木?又或是什麼,我不知道。恕末將見識淺薄,我從未曾見過人造船,我真的不知道這個是什麼東西。”想來也是,川中又不是河網湖泊交錯之地,他們的船,大多隻是普通的過河渡船,及一些運貨之船。

“吾曾在夷陵見人在岸上修葺破損船隻,因那船獨特,駐足良久,來回觸摸之間,沾得不少。蓋因其時,其心在船形之古怪,未嘗多留心手中之物,如今思之而得。”

“那董卓果真正在川中造船了,定是現在把積攢下的木屑一併傾倒出來。想嚇唬我們,讓我們亂了陣腳。”劉貴有些喫驚,光看前面的架勢,確實已經夠嚇人的了。

“西涼人不善舟船,這次下的決心很大啊。哦,你看,顏色有些變化。”水中的木屑也變得有些是黃白色的。而且後面幾里似乎多是黃色的屑末,“他們倒什麼都砍,這又不知道是什麼樹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嚴顏顯然對這個沒有什麼好的對策了,因爲顯然造船的餘屑都能把長江變成這樣了,那麼應該益中先在的戰船數量必是一個可怕的數目。董卓肯定是想警告我們,他隨時能來,而且一來就可能是全軍出動。而嚴顏的士卒只不過一萬,他只能來問我的意見,看我們的軍隊將如何調派。

“讓我好好想想。”我是說真的,董卓性急,否則就不會星夜追我百裏地。但這樣,很多都可以解釋得通:如果董卓來,董卓不來都有很多可能。

我臉色凝重地轉過來,看着列好陣勢也有些緊張的士兵,大多士兵都在看着江面,手中的武器捏得更緊了些。

“無妨,董卓如從這裏來,爲何還要放這幾十裏的紅木屑黃木屑來提前通知我們,讓我們有時間去調援兵?”我大聲地和衆人把解釋說了出來。原本這臨江的斜坡就如此寂靜,而漂滿木屑的江面的水聲也比平時小了很多。顯得我的聲音非常大,甚至在谷中蕩起了回聲:“他必是想讓我們認爲他隨時能攻下來而且有很多船,讓我們衆人心惶惶。到時就算他來了,我們也早已整日提心吊膽而心神疲憊,擋不住他了,現在你們回去休息吧,好好休息,過幾天便離開這裏,等我們的大軍在此布好口袋,會給董卓一個教訓的。”說實話,我的話自己聽了都覺得沒什麼分量,像是隨便說說。但是我就是故意要這樣說的,因爲這樣顯得很輕鬆,很寫意,顯得董卓會過很長時間纔過來,如果我過於慷慨激昂,倒顯得我們是故意穩定軍心的。

不過效果不太好,我又請嚴顏下了命令讓所有人回到原來的地方,他們纔好像有些如釋重負的樣子離去。看來,可能還是我想錯了,至少我想的和士兵們想的不是很一樣。

當吳蘭、吳班等人出城時,似乎稍微發生了些混亂。秭歸那麼小,很容易聽出城門的方向有些嘈雜。而當我正和大家一起商量江上的事情時,一個益州士兵拼了命的往我們這裏跑來,見到我們氣喘吁吁停下,還用益州口音彙報了一串吱吱呀呀給嚴將軍。

“劉貴將軍,你去指揮一下吧,先讓他們的將軍帶些隨從進城,大隊就不需要進來了,然後除了城上江邊警戒的人,我們的人先回去。”

“我姐姐到了?”聽不懂他們說什麼的我,只能木楞楞地從嚴顏的話中得到些訊息。

嚴顏回答對否時好像不怎麼喜歡說話,他又點了點頭,然後和我說:“風雲侯,能否陪我去箭樓一敘,有些事情我需和你好好計議一番。”

本來我想去見姐姐的,他這句話讓我沒有了去的機會,找藉口去恐怕會讓益州人生隙,便只好咬着牙,跟着他過去。

不過,路上我想起些事,對還跟着我們的那幾個官宦子弟道:“劉燁,回去看望你的父親吧。”

在箭樓上,就我和嚴顏二人,我們的表情一樣有些僵。

“嚴顏將軍,你認爲此事如何?”

“很難說,我不是很猜得透董卓的計劃,感覺很多種可能性都說得通。這纔是麻煩之處。”

我的想法和他一樣,所以我也點點頭。本以爲會慷慨大談一番,結果場面有些過於冷淡。

現在的西陵峽裏被紅、灰、黃、黑衆色填滿,也把焦躁、疑惑、恐懼、不安埋入了秭歸所有人的心中。

“有沒有造過船的人,在你的士兵中找一下,我要問問。”嚴顏點頭表示同意我的看法,他也認爲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可我不這麼認爲,我認爲還有一件事對我來說也得做:姐姐很快就要到這裏了,雖然現在嚴顏不會注意這個,但是事後他想起來,必會疑心。因爲我的樣子實在不像是那樣的細巧人,我感覺得出來他一直猜測我是心甘情願替什麼人頂這過失。如果讓他真的懷疑是姐姐,以他在益州的聲望,只要是懷疑並說出去,那姐姐的名聲必會受損。試想,誰願娶一個貽害了一州百姓的女子爲妻。這事情一定不能讓它發生。

“我們這裏沒有造船的。還有,風雲侯,令姊已到秭歸縣衙府,我們也去吧?”在傳令兵一段又快又難懂的稟報後,嚴顏很簡潔地向我解釋了一遍。

互相作出請的手勢,我們便一同離開了城樓,不過我們兩個人同樣的憂慮表情後面是完全不同樣的心思。

秭歸縣衙是個還算清幽的地方,雖樹木花草現在多是枯萎無葉,但格式佈置還頗有文人氣,只是據說這城縣尉各色人等,在益州人來之時全跑了,知道羞恥的自己跑回家了,不知羞恥到襄陽去哭訴的現在被下在大牢裏。

不過,景色只能稍微看看,還得和嚴顏說了此處景緻不錯,請他稍微鑑賞一下。嚴顏一定奇怪,這時節我竟還真能如此有其他興致,還能注意這些東西,不過他還是禮貌地但同時還是心不在焉地看了看,然後說不錯不錯了事。他哪知道我想稍微再拖些時間,讓我能想出好一點的辦法。

沒有辦法,我承認今天我很笨,只能用最開始想到的笨辦法了。

“姐姐,一路辛苦。”我生平第一次和姐姐作這樣的揖,謙恭拘謹,猶如從未謀面的我打斷自己心中的比喻,因爲覺得太噁心了。

“子睿吾弟,此處一切都好?”姐姐似乎早有準備,也回了禮,禮節絲毫不差,同時禮畢,她腰彎得比我淺,也比我先恢復常態。

站直身體,兩旁看去,只子實一人隨行,也不知周玉爲何沒來,心道老師也太心狠了,讓人家小夫妻兩地相望,這裏算一個盆地,還望不到。

遣盡無關之人,議廳之內,兩邊比案,雙方坐下。我毫不猶豫地坐到右側一排正中間,姐姐於我右,子實於我左。那邊本要請劍閣侯來坐首席商議的,但劍閣侯傳令讓嚴顏全權處理此事,言明自己身體虛弱,已不堪重任。所以最後那邊是:嚴顏,劉貴,張任。如此般相對坐,確實是比較好的方案,以示我們荊州與益州並無高下尊卑之分,免得以後再生糾紛,也保全了益州人的顏面。不過想起來此事是益州人置辦,隱隱之間,總覺益州人太愛面子,或者好聽一點稱之爲自尊心很強。

其時心中稍感不屑,但旋即想到如互換身份,或許我也會如此處理,心中便釋然了。

先是由我介紹主家之人,客家執禮相敬。其實這秭歸本是我荊州之地,現在這主客關係反倒顛倒了。

接着我介紹客家:“這位便是家姐,閨名銀鈴,蒙皇上恩典,冊封爲平安郡主;這位是子睿同爲韋大人學生的李真,表字子實,多謀且勇武難當,曾於漢中之戰中一戰斬董卓三員上將,其中一個便是董卓的女婿牛輔。”

子實小聲在旁面小聲嘟囔,只讓我聽見:“兩個,還有個沒殺掉。”

我沒理他,剛纔的話實際上關鍵在於我如此的厚此薄彼,而不在於我誇大了他的勇武。

“姊姊,你們帶來了老師的書簡沒有?”

“平安風雲侯請過目。”我臉色淡漠地看着姐姐,姐姐也只是稍微帶着一絲親情般的遞給我,在眉目之間還帶着一份恭敬。姐姐的言行舉動讓我感到她也想到了這個問題。稍微想想又感到不對,姐姐如果知道我怎麼想的,那麼她一定會出來把這事往自己身上拉的。

我稍微看了一下,心中呼妙,臉上帶着喜悅,說道:“這樣甚好。”

老師的東西是這樣寫的:“中平二年,董逆屠戮我大漢益州百姓百姓,致使流民失所,困頓飄零。天或可不察,然我等不可不顧數十萬百姓的生死,今雖洪災滔天,各處泊澤;荊寧損一州之私,亦絕不罔顧天道。請劍閣侯暫居襄陽,封誥一切自荊出,各級官吏於益州漢中上庸等地留用,百姓自歸屬益州管理。若實因益北地方狹小,荊州亦必讓百姓無憂安身之所。衛青爲民抗外辱,董卓逆天毀桑梓。其中冥冥皆有天數,還望益州軍民早日安居,我等必爲君等與那董卓討回公道。”

這絹帛之上非是老師字跡,下面也無印綬,言辭之間沒有皇上。這樣一篇不倫不類的東西,既是姐姐一直從襄陽一路帶來的東西,就必是我們須執行的命令。我把這個給他們看了一下,他們觀後點頭感謝我們,我便又把這個收了回來。

對此事雙方都沒有再多的言語。我心中暗暗感激老師,面對這樣的一份不倫不類的東西,誰也不需要,也不想再多費口舌,以免有失。

嚴顏讓我們就在這縣衙居住,我猜是因爲我剛纔誇這庭院來着。等外人一走,我立刻問詢具體如何執行。不過姐姐先是和我一笑,旋即恢復了平淡:“終於長大了,也知道要遵守官場上的禮數了?我當時真怕你忽然衝過來,姐姐、姐姐一樣的嘰嘰喳喳叫。”

姐姐原來是這麼認爲的,也對,心中輕鬆了不少,就當這事過去了。姐姐總是提醒我得注意身份,她哪知道我當時怎麼想的,如果不是那份擔心,我估計我還真會那樣。不過被姐姐再次稱爲長大,還算比較開心,不過嘰嘰喳喳這個詞,我不是很喜歡,感覺和只小雞仔子似的。

“姐姐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我極力保持正經,繼續施壓。

“子實,你在外看一下有無人偷聽,派人在縣衙戒備起來。然後把玉兒,孫校尉找來。”

“是。”子實走時衝我一笑,拍了我屁股一下,算打了個招呼。

“姐姐可以說了吧?”

“具體安排,我也不得而知。但是我們把人護送到夷陵時,老師的計劃會由陳梁及時頒佈,之後我們只管按各步行事即可。現在我只有把他們請出去的命令,後面的形勢會因爲他們所到每一處而變化的。”姐姐口氣又是很平淡,定是老師設計好了,到時候自會一步步執行,把益州人自然而然分與各地。

“倒是你,”姐姐執出一方巾帕,在我額頭上輕輕點點,我知道是那個傷口,開始我也快淡忘了,這時的一絲壓痛,讓我想起那裏還有個傷口,姐姐的話也很淡,似乎盡力讓我驅遣心中委屈和煩悶:“你這樣做,我真怕你太屈了自己。”

“但是,這次不屈着,恐怕一輩子不得安生。”我接過姐姐的巾帕,自己稍微碰了碰,拿下來看看,與腿上相比,這裏只算得小傷。我收起姐姐的巾帕,卻發現腰中少了一物。

“姐姐,破六”已經不需要姐姐回答了,姐姐從懷中給我拿出一條黑色髮帶。她已知道我想找什麼,“可那個我不能丟。”

“知道,我把那頭巾摺好,縫在裏面了,也和北海說過了。你只管帶上吧。”

姐姐真是心細,我恐怕只是說過一次,她就記住了。就是不知道姐姐什麼時候把它給翻走的。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再次用這條髮帶紮好。

“原來周玉也來了,我本以爲老師也太心狠了,居然李真過來,不讓玉兒也過來。”我感到沒什麼事了,就轉了話題。

“嗯,爲那黃姑娘找到家人了嗎?”

“找到了,現在一家團聚了。”

“噢,那就好找人家提親了嗎?”

“姐,你想到哪裏去了?”

“別爲那種事情心煩,你已經對益州人他們該不會再爲難你了。”

“這不是爲難不爲難的事,那事與情與理,我都該去。”

“先不說這個,現在你就像個小老頭,一點都沒有一個少年的樣子。那個黃家要不要姐姐去給你提親。我就以平安郡主身份去,行不行?”姐姐忽然有些急。

“算了,不必去了。”我承認我心動了,但是我還是決絕地回絕了我心中的念頭。面對姐姐堆砌着微笑,心中卻似刀絞,一字便如一滴血般滴出:“我其實並不喜歡她,只是少時少於與其他女子相處,故而可能稍微親近了些。倒是她很想見見姐姐,不知姐姐可有時間去與她一見。”

姐姐看了我一番,最終說道:“那好吧,你可要想好了。待會兒,等他們來了,我們把一些事情安排了,我就去見見她,你可陪我?”

“讓周玉陪你吧?”絕不能與她再見,否則言語對視之間,難免更令人傷心。軟弱就軟弱吧,堅強了一日,現在當着姐姐,就軟弱一次吧。

我踱到檐下,看着院內冬日的景象,心中卻在爲她心傷。

此情源於凝望,葬於冬。

待得他們都過來時,天已暗了下來,縣衙內早沒了那些官婢衙差,還是得靠我們的士兵幫着招呼,侍應。

不過,他們帶回來了一個讓我們很喫驚的消息。

姐姐一直沒有問江邊的事情,我本感覺奇怪,但是這時才知道,她已派人去查看,那個人就是孫校尉。

我知道今天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辦事能力,姐姐聽過張任和劉貴的稟報後,便讓手下以前見過造船,或自己造過船的人去江邊看看有什麼線索,說明董卓的作爲。

孫校尉是在豫章的將領,他便是監督建造船隻的其中一個軍官,而且後來又監造了滑車。所以他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此時孫校尉的臉似乎還是現刮的鬍子,更顯得“俏美秀麗”。不知他怎麼轉了性子,難道他認爲自己裝女人的樣子比較有前途?不清楚,還是先管他說什麼再說,他當時的樣子也是疑惑不解:“按說,這使木造物不該這樣,他們拋棄之物中竟全是木屑,這不太可能,難道他們的船可以把鋸好的木頭一連起來就行了嗎?這船是什麼樣我想不出來,至少我們造時,碎木頭、剝木花與木屑丟得到處都是。難道他們還專門把木屑篩出來?這工作量也太大了,光這滿江木屑已經流過了一個時辰了。”

“而且,把中間偶爾參雜的那些紅色的木屑烘乾,還有股陶土味道。”他從腰間解下一個袋子,掏出些暗紅色的那些木屑給我聞聞,我聞不出來,只知道有股味道,我也說不出那個就是陶土氣味,我一向只注意聞陶罐裏東西的氣味,從沒注意陶器的味道。

“現在江面上是什麼顏色的。”聽到他的用詞,我覺得有些奇怪,紅色好像忽然少了很多。

“黃色,中間偶爾參雜一點紅色,岸上倒還有不少紅色被衝在灘上。”我心中有些疑惑,但是卻不明就裏。

“快請顏將軍,速查本城有沒有陶土燒窯。”但我確實有所悟,“先不要請顏將軍了。”

片刻後,下去查的人報告我們,本地不產陶器,本地陶器全由夷陵運來,而夷陵的則由江陵運來。

而最可疑的地方:江陵造船。

我想我有些數了,我猜是這木屑必和陶土燒製有關。而董卓想嚇唬我們,便用這些與陶器有關的不知積了多少年的木屑,一起拋撒出來,裝作造船用屑來嚇唬我們。實際上他根本沒造船東來的這個打算,那麼他這麼做必是讓我們屯重兵於此,其實,他想走其他路。

再命人下去查詢士兵中可有家裏燒製陶器的又或做過陶器工的。

西涼的河只有條把條,他們那的人根本沒造過船。想是什麼都沒造,卻自己想着有否辦法讓我們認爲他們造船。鋸伐木頭之際,或者搶掠陶器之際看到了木屑,便感覺得計,一起拋撒了下來。

此處尚有些漏洞,但都不能動搖我的判斷了,我就是奇怪,爲什麼董卓把紅色的在最開始倒下去,如果全倒黃色的未沾染的,我們雖能感覺懷疑,但未必能看出他們的破綻。想想可能是他們沒想好,紅色的在上面就直接先倒了出來。這樣他們就有點太蠢了,但能想出那種方法攻蜀山關的計策的策士們難道會這麼蠢。

我還是堅信,董卓一條船也沒造。

下面的人再次彙報,沒有,幾乎全是種地的。還有唱落子的。最後這句是李真加上的。

“好吧,此事暫不與他們言明,待我們查個究竟,再做定奪。”這是我的命令,“不過至少現在我們可以放心了。”

周玉對不讓她與會稍有些意見,質問我是不是嫌她是女子,那姐姐爲何可以,她的一番意見,引出後面姐姐的一大番話。

在原來的大廳上,我們圍着簡單的晚餐,遣散衆人,孫玉海被姐姐留下,孫玉海說自己不識幾個字。我奇怪地問他如何能唱落子,他說從小被父親一句句教的,論識字他只看得懂軍書,其他的東西他真不懂。姐姐擺擺手說沒什麼。

“大家都是自己人,不要拘束,玉兒這主要是對你說的,別鬧了。”周玉正在和他的夫君開玩笑,李真盡力剋制笑意,不想打斷姐姐的話,可是周玉卻依然如小女孩般胡鬧。

看着周玉被教訓老實了,姐姐纔開始講了:“玉兒,你聽姐姐說,你天性純良,不曉得各方利害關係,常直言不諱,恐會給你和子實未來帶來麻煩。近日如你進來,必會給子睿帶來不小的麻煩。子睿是荊州名義上的次席人物,也是欽點的萬戶侯;卻在大廳衆人之前,被一女子稱兄道弟,毫無尊卑禮節,在荊州,算在家裏,大家彼此之間無所謂。子睿,我也要說你,你和管亥還有孫玉海三人下幕府山時,就是那樣搭着肩膀下來的,雖然你有腿傷爲由,但如此也顯得我軍太沒規矩。”姐姐忽然顯得有些古板了,不知道怎麼回事。

“玉兒啊,以後你肯定會和外面的人打交道,所以,你必須學會所有的禮儀,別東張西望,我是說認真的。”姐姐的話沒有任何委婉的餘地。周玉終於明白事態的嚴重,很正經的坐下來,很認真的點了頭。

“無論你以後爲不爲官。”姐姐加了這麼一句。

“姐,你以後不想爲官了?”我第一個把這句話的意思咀嚼了一番,然後得出了結論。

“如果只是像在長沙那樣,我也想爲百姓做點事情,而不是一生無所事事。但是戰場實在不是我想在的地方。”姐姐搖搖頭,“而且,等我嫁出去後,就不是我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的了。”

我開始覺得姐姐嫁在荊州是件好事,北遊一趟,還是感覺我荊州的各種氣氛比較活潑自由,而北方雖然不像我們傳說的那麼可怕,但各種氣氛還是有些沉悶。

“姐姐喜歡什麼樣的?”我忽然問了這個問題。

姐姐笑着對我,“這就不用你管。”然後又轉過去:“玉兒,子實將來娶你後,你起碼要懂得各種禮儀,服侍公婆這些你都得會做。然後,你也稍微涉獵一些詩書,否則,子實和你總找不到能說的話題,婚後日子久了,你們都不會很開心的。”

姐姐的話有些過於沉重,讓在場的孫玉海感覺有些不妥,他又提出離開,姐姐又給否決了。

“有人給姐姐做媒來了,如果沒什麼意外,姐姐回荊州就要準備嫁了。本來準備回荊州再說,但是出了這麼一件事,子睿你得主持一下如何應對,可能我和你不會同時回襄陽了,所以,先和你說一下。”

這是一個讓我大喫一驚的消息,但那幾人都沒什麼反應,看來他們都知道了。怪不得這回看到姐姐,姐姐給我的感覺和以前總是有些不一樣。開始是因爲黃怡的事情讓我心神不寧,以致沒什麼想法。現在我終於明白姐姐今天和我甚至有些陌路的感覺了。

姐姐將成他人的妻,此後我就真是一個人了。雖然我多少次信誓旦旦的說要把姐姐先嫁出去,但這次,姐姐真要嫁出去了,我卻心裏沒了着落。

“是誰這麼好運?”我盡力裝出興奮。

“虎賁中郎將高陵侯曹操。我還不知道知道我的事後,他還敢不敢娶我。”

“曹操,曹孟德?”我的驚訝絕對不小。

“子睿識得此人?”姐姐也有些驚訝。

“對,我認識,他很不錯,很不錯。”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怎麼嘴這麼笨,“孟德兄人品、才華皆是天下一等。他該有這份度量和氣概。”我總算回過點神來,不過,孟德兄怎麼被拜將封侯了,我記得年初他不過是個北門校尉。便是因爲此,我給姐姐擇婿事都沒有考慮到他,也許是我的眼光太淺了,但是我又怕姐姐喫苦,現在的曹操倒真是最好的選擇。

“孫將軍,請你把軍隊的夜宿安排一下吧。”姐姐在我說話前把孫玉海派了出去,此事必和黃巾有些瓜葛。

“孟德兄如何得的高升?”我說出姐姐已經猜到了問話。

“漁陽黑山張燕被曹操和幽州盧、公孫兩路夾攻給平定了。”姐姐居然知道我要說什麼,提前把孫玉海叫出去,便是爲了此事。“此事說來,還與你有關,你讓子聖子涉多提攜他,值此司隸北部有亂,波及洛陽,朝廷要派兵,朝中卻沒什麼可派之將了。他們二人便推薦了曹操,曹操此人也果然有些本事,日夜兼程,五千驃騎夜襲黑山軍,那黑山軍本和幽州人廝殺,已經筋疲力盡,沒想到忽然自千裏外忽然殺來一軍,一下子就垮了。再由於曹操算是何進手下,而幽州是何進的心頭大患,所以只有他一人得了好封賞。”

“那人確是英雄,姐姐嫁與她,倒不辱沒了姐姐。”姐姐總歸是要嫁的,現在嫁了孟德兄也算是件大好事,該爲姐姐高興,便慢慢釋然了,接着越想也覺得只有孟德兄能娶姐姐了,慢慢開心起來,心中還想起他當時拿我和那東夷女子開心的話。高陵離新野離天水都不遠,想姐姐了,就去姐夫那裏打打秋風也不錯。

姐姐叫周玉陪她出去一趟,周玉當然沒什麼說的。而剩下的男人們就可以找比較噁心點的話題說而不怕什麼了。而我也希望找點高興的話題打斷我對姐姐此行的感想。

“周玉總是這個樣子,你不怕你父母反對?”我很是爲他擔心。

“你真的不知道。”李真忽然像要倒出一肚子苦水一樣:“她很厲害的,別看她平時不懂規矩的樣子,和我父母在一起時,那完全是一個淑女。”

“淑女,周玉?”說實話,這兩個詞都很熟,但是我實在想不出它們之間的關係。

“在我們還沒有去豫章的時候,我一直在江陵督造船隻。我是家中獨子,我們家又不是什麼殷實人家,我便把父母接到江陵我的府第來享享福。你這漢中一戰拖累我們不淺,讓我薪俸都比以前少了些。你該知你是封侯了,俸祿頗豐,但兄弟們大都還是稗官啊。我雖是權力不小,但俸祿也只夠個溫飽,不過值此世道,北方都異子而食了,我還有什麼抱怨的。她哥周倉在漢中,周玉就一個人在江陵作城守。”李真毫不客氣,我也很誠懇地接受批評。

“正好讓你們這對狗男女,得嘗所願,整日在外廝混,郎情妾意,姦夫淫婦。”不要擔心,兄弟們之間的話都是這種味道,不過要是讓姐姐聽到我就得跪到天亮。但我也只能自己找也些惡毒的話自娛自樂了,我知道關鍵的部分我是問不出來的。

“但是玉兒對我好啊,她平時喫軍糧,她又不是那種攜家帶口的人,自然有寬裕,便經常給我家送米,送肉這類的。我奶奶本來就喜歡她,擔心她一個人在江陵孤單,要她來我家住,她說這不好。奶奶就動了讓我娶她的心思。”

“你當然同意了?”

“我反正不反對,玉兒待我很好,關鍵是我父母的意思。”

“那他們什麼意思?”

“我父親是孝子,奶奶交待了,他就沒有反對;但母親總覺得玉兒舞刀弄槍的,她怪害怕的,我說,我不也舞刀弄槍嗎?母親說她畢竟是女孩,我便舉出政嫂來,她說那是蠻子。”

“別讓嫂嫂知道。”我甚至擔心的左右看看。

“我那敢,”李真也吐吐舌頭,“不過下面的幾個月,事情就發生了變化,你絕對想不到周玉是怎麼幹的。我和她說了我母親的話後,沒過半個月,她就跑過來幫我們家忙家務了。我也沒想到,她家務做的那麼好。你要知道,我們家沒有傭人婢女,平時家中一切,都是母親一人打點。自那天後,我們家的家務就變成了一個披着皮甲女將在幹了。那天我回來看見她輕拭額頭上的汗,在那裏生火時我覺得她當時很美”

“很賢惠的樣子的周玉?”我努力的設想這個場景,但是實話講,我的想象力有些缺乏。

“本來我只擔心玉兒做不得這些。”

“那你多慮了,周玉與周倉來我家之前,可是真正的苦孩子,那點事情難不了她的。”我想起他們以前的家,以後真得讓李真看看。

“這我也知道,但你看周玉每日騎馬巡邏大街,你怎麼能聯想到這些。”這我同意,連連點頭。

“那麼下面呢?”我小心地問,我怕他把我的興致吊起來,就不說了。

“這半個月,玉兒專門到城裏一家據街坊說是有最賢惠的媳婦那一家,看人家媳婦是怎麼幹的。光爲這份心我就很感動了,母親也慢慢被感動了,常說,周玉這孩子,長的不錯,心也好,也能幹,就是平時老和一幫男兵在一起,不好。”

“那周玉辭官了?那也無事,姐姐當時在襄陽,姐姐絕計不會讓玉兒日子過不下去的。”

“周玉這時才顯出她的不同,她沒有爲這句話而辭官,而是繼續認真的巡城。”

“確實,這樣的女孩子值得喜歡。”這是我很真心的話。沒有一點原則的退讓,妥協顯得太過媚骨,而值此用人之際,能找到如此認真負責的人做事,是我荊州之福,看來不能再以老眼光看周玉了,她不僅招人喜歡,也讓人尊重;尤其是在感情上,我不如她。

“如果以前是喜歡,現在我完全上了她。本來監造船隻之時,我還常爲一些事情發火。後來每天我都會很開心,在船廠也總是笑着,因爲我知道晚上我一定會在家裏見到她。”當時他的陶醉的樣子,真是讓我受不了。

“你們既已訂婚了,你母親什麼時候徹底點頭的。”

“奶奶有一日將至晚上忽然想喫魚了,母親趕緊上街,市卻散了。周玉過來知道,想了片刻便出去了。沒想到出去了有了一個多時辰,直到天黑我回來,她依然不知蹤跡。我母親有些急了,奶奶也急了,父親命我去找她。我更急,天都黑了,我跑馬整個江陵,又去她的官舍,再跑了軍營,士兵們都不知道,說酉時關了城門巡城解散後,大家就都沒見過她。說到此時,我忽然想到玉兒恐怕是去江邊捕魚去了,心下大叫不好,立刻拍馬至南城門,問城門守衛,卻說玉兒回來了,但身邊多了個包袱,不知帶了什麼東西回來。”

“玉兒果然厲害,她竟去打了魚,而且還打到了。”

“喂,不要叫的這麼親熱。”李真的表情故意裝出嚴肅,旋即笑了起來:“我回來的時候,門口拴着馬,馬上一雙馬靴,進來看見的是一個身着甲冑,挽着褲腿,小腿和腳上全是泥巴的玉兒興奮地在竈前聞着鍋內的香味。奶奶和母親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最後當週玉捧着魚湯,在門口爲難的看着自己的腿和麪前的篾席時。母親過去接過了魚湯,還出去舀水替玉兒擦盡淤泥,還讓她把甲換下,還說在自己家不要這麼拘束,還拿出自己的衣服給玉兒換上。自此我母親反倒成爲我們家最喜歡玉兒的人了。後來我們就訂了親。至此,我母親更不得了,路上看見周玉路過,逢人便誇,那是我媳婦,厲害吧。還經常攔住周玉的馬,說媳婦兒,中午回家喫飯,倒讓玉兒在士兵們前面顯得很不好意思。”

“玉兒確實很好,不過,她在外面怎麼還是這麼不檢點?”

“子睿,你出去一趟,用詞怎麼這麼噁心?”

“還好吧,快說啊。”

“後來家裏人都把她給寵壞了,尤其是母親,我們動身去豫章時,你不知道母親捨不得哦,最後警告我要好好照顧,不要欺負她的媳婦,否則回去非打斷我的腿不可。小夥子,女人是容易被慣壞的,你嫂子就是這樣的典型,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仗着婆婆幫忙,就更不得了了。”

“妹夫,你畢竟還算幸福的,我還不知道我的那位是誰呢?”

“小夥子,那你就要努力了。今夜你姐姐見的那個是誰?怕是與你有那麼點”

“如果是兄弟,就永遠不要提這件事了。”我黯然地打斷他的話。

兄弟們都知道我性格“暴虐”,三言兩語不合便說要打人,不過好像到現在也沒真正對兄弟動過手,但是兄弟們之間雖然不正經,但還是互相尊重的。所以,子實點點頭,至此後他再也沒提過此事。

不過我們很快就把不快和黯然拋開,爭論其以後我們的關係。我認爲是妹夫和大舅的關係,他堅持認爲還是兄弟關係。他的理由是我們從小在一起長大,大家從小就兄弟相稱。我則認爲周玉和周倉都在我家住了很長一段時間,回到襄陽婚嫁之時也該,也只能算作我的義妹被我嫁出。

我忽然想起一事:“子玉的那個收養的魏延沒給你在江陵找麻煩吧?”

“那個小孩,嗯,是挺可怕的,爲了他,楊哥的頭都大了,他還把閆兄給整了一下。不過什麼人都有他扎堆的一羣,他好像特別和周玉合得來,所以,見到我總是姐夫姐夫的,沒給我添什麼麻煩。而且,他還喜歡舞槍弄棒,顯然我這麼厲害的人,會讓他很崇拜的。”

“別自我陶醉了,剛纔那話別讓玉兒聽見。還有,你的胳膊沒給你添很多麻煩吧?”我想起師孃說過他的胳膊會留些隱疾。

“有過,不過還好沒出大事,不能用力過大,要不然就會脫臼。”

“這麼嚴重?我記得師孃說過讓華先生給你看一下,給你在胳膊上拉這麼一刀,把那骨頭上的息膜給你卸了。”我還加上了很誇張的動作。

“好小子,幹嗎說這麼狠?”他聽得估計也是一身冷汗。

“你這樣,以後上陣我們和人捉對就少了一員上將,而且,以後你在家裏的地位真是不堪設想,你老婆一下子就先把你的胳膊卸了,可憐啊!”

“誰可憐?”才誇完她沒多久,周玉就原形畢露的跑進來。

“沒誰。”我們異口同聲地說,通常我們在很多地方上都是很團結的。

“男人沒什麼好東西,姐姐我和你睡。”

“玉兒啊,不要這麼囂張,小心我不讓你嫁出去。”我充出老大的樣子,隨便開着玩笑,但是眼睛看着姐姐。

“沒事,姐姐會把你好好地嫁出去。”姐姐也看着我。

姐姐沒有和我說她在那家的事情,周玉也沒說,彷彿什麼都沒發生。我承認我想知道,雖然我曾很狠心地表示不去她家,但是現在我覺得後悔了,姐姐最後說了一句應該算很溫馨的話:明天我們回家。

但對我來說,這個卻絕不是什麼好消息。

離開時,我會失去一切;歸去後,我什麼都不會再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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