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變》
第二卷天邊
第一百四十八章分心
少年佇立在城寨前木製的拒馬旁。這些犬牙交錯的木頭頂端原本是被削尖的,但歲月蹉跎,頂端都被磨得圓滑,真不知多少人曾戰死其上,少年的一隻手此刻正扶其上,心中卻沒有對此的萬千感想,另一隻手則緊緊攥着一杆繫着豹尾的長槍,不時轉轉手腕,磨着槍柄沙沙作響。身後柵欄內的手下頭領士卒鼓譟,喚他回來,他也不理,只管喝令他們不要輕舉妄動,在後面待命就是。後面另一個年青人更是大聲喊着,讓他出去,門一直沒有開。不過最終他還是寨城頭上從人叢中擠了出來了,矯健地寨城頭跳了下來的。有了這個榜樣,後面鼓譟聲更大,讓少年需得更大聲的大喝才壓了下來。
馬蹄聲急,來的人究竟是爲了什麼,到底要幹什麼。少年看看後邊,一張張寫滿困惑、緊張的臉,他知道沒有人能給他答案,這裏這麼多人,或許就他離這個答案最近,但是他卻不希望他具有這樣揭開謎底的運氣。
原本少年希望這片躁動的土地一切能平靜下來,讓自己能順順當當整頓這片山河,卻不想這裏第一步便忽起波瀾,若不能收服這裏,還賠上自己的性命,着實虧折太多,可是他依然站在這裏,心中暗念縱身死亦不能失信於他人。只是面對自己的兄弟讓他覺得有些歉疚,但也沒什麼可說,只能拍拍他的肩膀,笑看着另一張同樣年青的笑臉。輕輕說道:“留着背給他們,看着前面。”
那個更年青的少年可能是會錯了意,抑或要表現自己的決心,毫不猶豫地褪掉上衣,隨手緊紮在腰間,袒露出極雄健的上身,倒惹得城寨頭上幾聲驚呼。少年起初頗是得意,卻眼見自己兄長無可奈何的眼神離開自己,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做錯了點什麼,臉上喜色立退,也立刻板起臉隨着兄長看向來時的山路。
遠遠的樹叢中先開始有斑斑點點星光,漸漸火光攢動,又慢慢攛起一條火龍,把眼前山路照出了一條彎彎曲曲的形狀。在這火光之中,一層層黑鐵的光澤泛入眼簾,只是忽然間掠過了一道白虹。但就是這條白虹,讓我忽然歡呼雀躍起來。我還能記得當初在吳地山中雲上的日子,今日似乎又回到那天,不過,可能重逢是在烏雲之上了。
我轉頭大呼,無事,可開門了,我夫人來了。
他們依然緊緊關着門。我只能笑笑,換作自己,怕也會這樣決斷,他們就這個寨子,他們賭不起。
烏雲旋即堆滿火光之前,黑得發亮的盔甲,鐵盔上高聳的黑羽毛,傲然佇立各騎之側的長矛,這樣一支軍隊在我前面迅速展開,整整齊齊,無任何言語,只有羣馬的喘息迴盪在整個山林。隊伍還在我的面前留了一個空隙,彷彿等待我的檢閱,而我卻完全在欣賞這支威武雄壯的騎兵軍隊,耳邊還響起老四的聲音:“三哥,你居然和他們血戰了兩次,還都能存而勝之,小弟忽然佩服您起來了。那日我如何能一擊破之”話音未落,空隙中忽然搶出一騎,又立刻在我眼前停下,馬上之人立刻跳下,而我的眼神卻還在他的馬上,因爲他的馬脖子上居然串着一串人頭!
馬上之人走到我近前,摘去頭盔忽然雙腿跪地,雙掌伏地,重重地說着:“罪臣郭旭,帶兵失法,致使軍隊內亂,若不是夫人趕到救急,恐大禍已成。有負君命,有違所託,今所能爲者,護送夫人前來而求一死矣。”
心下立刻明白怎麼回事,立刻上前扶起他,“不怪你不怪你,此事吾之過也。吾既信你,收與帳下,便是爲卸去所有仇怨。但某與西涼軍曾歷兩役,雙方死傷皆衆,難免心有芥蒂。今之亂,吾之失策所致,與你無干,況今汝已平息內亂,非但無罪,還有功勞。”
言畢走到這幾顆人頭那裏,按下心頭種種,嘆息着:“既然無意,何必前來。”轉身問着郭旭:“他們有家人麼?”
得到的是搖頭,我嘆息着,看着其中一顆頭顱臉上的憤怒圓睜的眼睛。最終用雙手去把他的眼睛合上。卸去身上的披風包裹起人頭,“那把他們身體找到,拼接起來,找個好地方埋掉吧。”
銀鈴出現得較晚,在我交代了一會兒話後,似乎沒有什麼事情,只剩等待她的出現的時候,她才翩然隨馬而到,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就在這羣西涼兵和南人山寨中間。烈牙先打招呼,一句姐姐長一句姐姐短地過去幫銀鈴拉住馬,還探聽自己家裏的情況,銀鈴很是溫柔耐心地回答,眼睛卻不時看着我。
我也一句話沒說,只是靜靜笑着看着她。
“你爲什麼這樣?”銀鈴笑着指着四的赤膊上陣的樣子。
“哥叫我這樣的。”銀鈴無奈地看着我,我同樣無奈且有些氣憤地看着四,四看了我一眼,立刻似乎非常“無奈”地從我看向銀鈴,再從銀鈴看向我。於是,我只能更加無奈地看着銀鈴非常無奈地看着我。
良久,我問:“你怎麼來了?”
“朝廷來人,上欲立儲,着各諸侯上京。”她聲音非常低,眼睛還看着石窠寨的拒馬。
“爲何這傳信非要你來?”我也壓低聲音,卻笑着看着打開的寨門,一手最後拍了拍拒馬,一手攜着銀鈴的手一起進門。
“你手下還有誰能按你的那套做事?我料定你這裏事情沒有做完。”她帶着很恭謹端莊的儀態和我進入這個寨子,口中仍然輕聲唸叨。
“應該說,我手下誰還能學你的那套做事?”我笑了,她也笑了。
晚上我們住在一個晃晃悠悠的竹樓裏,雖然這個已經算很大的敬意,因爲其他的竹樓下還有豬,而我們這座的下面則沒有這些不時哼哼的胖傢伙們,也沒有什麼臭味傳上來,甚至什麼都沒有。但這不能讓我感到放心,因爲至少腳下的竹子的地板不太歡迎我,吱嘎嘎地呻吟自己的不滿,總想露出個口子把我漏到地上,如果有一堆豬在下面睡覺,至少掉下去,也還有一羣墊背的。這讓我想起周銀周劍的屋子,那個也陰險,也沒說什麼反對意見,只管悶哼一聲,就把我放下去了,而且下面除了石頭,就是硬土塊。這次下面看起來也是和周家下面差不多光景,而且還夠高的,離地足足有一丈多,這次要是摔了,保不齊就得壞幾根骨頭。我忽然想到前任越侯的另一種可能死因了,或許這個人,就是太胖了壓斷了地板,摔了下去,甚至砸了一個大坑這樣,連埋他都省了事情。
這種煩心事不會和銀鈴扯上任何關係,她只管一手拎着裙裾輕巧地站在旁邊喫喫地笑看着徒勞的我小心翼翼地笨拙地挪動步子還把竹鋪的地板壓地吱嘎亂叫的樣子。對她來說,幾日不停的行軍纔是有些要命的,一邊不停打着哈欠,一邊用她另一隻閒着的手,捋着兩邊額下散下的碎髮於耳後,可能她覺得這樣的形象不好,不過我不這麼認爲,我“幫”她又捋下了兩絲垂髫,她不解地笑問着:“你”話沒有說完,嘴巴卻又就地順勢打了個哈欠,顯然這個樣子有些不適合她的形象。所以,我說,睡吧。對此,她完全沒有任何異議。
但是她這天躺下忽然來了精神,這和這個人一向的品性不太一樣,而且正好和我在牀榻上的表現相反。躺下來之前無論我多精神,一沾着牀板就着;曾和華佗先生提過,他隨口說因爲我高。我不知道爲什麼,想了半天也不明白,但我想他說得一定對,要不然銀鈴爲何與我不一樣,老四就和我頗爲近似。所以,下面她開始追問我一些事情的時候,我逐漸顯得有些提不起精神。尤其當我聽到烈牙幸福的小呼嚕響起來,她纔開始發難的時候。
“還沒說,剛纔幹嗎弄我的頭髮?”這小壞蛋還用頭髮撩撥我的臉龐,睜着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我,並毫不客氣鑽進我的臂彎裏。
“好看”我親親她的面龐,忍受睡意,強打精神看着她笑。
“調皮。”她忽然又把嘴噘上來親了親我:“你不想問我什麼麼?”
“問什麼呢?剛纔和那胖子談着我就知道了。”
半個時辰前,蘇馬爾達的眼睛不停地從我的身上轉向銀鈴,又從銀鈴轉向我,雖然我並沒有說什麼話,但是蘇馬爾達對我的觀感肯定大有改變,開始雖然他可能也耳聞過我的種種,但是耳聽爲虛。這回不僅有人替我說,剛剛他也看見了,尤其是銀鈴提到,我兩次擊敗外面的這支軍隊,並使其心悅誠服爲吾所用,而且毫無顧忌地用作親衛隊時。他稱讚我有膽魄,我卻說慚愧,我說那幾個反賊定是覺得等到了機會,正好脅衆在寨中殺了我,然後盡屠此寨,卻向上報說這寨中人害我性命,他們只能平了此寨爲我報仇,這番就糟了。這話有些提醒他,他也應對我應更有所忌憚。他問我如何處置這些軍隊,我說一切照舊。他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銀鈴則趁機幫我吹吹牛,談及我昔年如何於百萬軍中縱橫捭闔,我則謙虛地表示莫要再提,便說,我令其爲近衛,便是對郭旭絕對信任,事非由他,我爲何要換他。然後順勢提出,給石窠寨些良田,令其耕種,只須其不再犯入籍百姓之田;後來他還和衆人商議,最終回來再次面對我時,恭敬行禮,表示非常樂意接受。我想,他主要是衝着地。
“不過,我倒是很後怕。”回想一番剛纔情景,忽然感到銀鈴進郭旭營中那段當真艱險無比:“你如何能破郭旭手下的叛亂。”
銀鈴一路匆忙,但是一進營地還是能感覺這裏的氣氛不對,雖然郭旭很有禮貌,但是他周圍的幾個人的眼神頗是詭異,總在互相眉來眼去。再仔細看看郭旭,好好個年輕人,卻似乎故意擰緊了眉頭中間,腳尖也在使勁點地。銀鈴倒是能立刻感覺問題不對,也虧得是銀鈴,立刻着手下人從車上拿來幾匹上品綢緞,對着衆將官說道,這段時間爲保護我辛苦,這些專爲打賞大家。
郭旭沒動,後面的人也沒有動,銀鈴更明白這些人有問題,卻讓兵士直接把綢緞奉上,只聽最前面一個士兵一聲驚呼,這一呼生生救了郭旭一命,他只見郭旭身後一把利刃直抵他的後心,卻因這一呼,兵士撒手,那綢緞落在刀上,那叛亂之人心中一慌,也虧得力大,舉刀隨手便挑開一匹綢緞。但郭旭身手也是了得,忽覺後心沒有東西頂着,立時朝前撲倒。營帳之內,立時便殺成一團,再等郭旭令下,四方軍士一起而入,立斃反賊。
“掛腦袋是他的主意,還是你的”我覺得我這麼問不妥,但是她還是回答了:“我,所以我只敢躲在後面。”
“對不起,又讓你扯進這種事情。”我有些侷促不安,不知道該說什麼,又不知道不該說什麼。
“無事,我進來後覺得那二頭人目光不善,覺得今晚恐會出事,我交待了郭旭,讓他到時候適可而止。”她努力笑笑:“今晚,我睡了,子睿,交給你了。樓周圍有我們五十個人,到時候看你和北海的了。”
“好的,姐,看我的!”這聲不是我說的。所以,我立刻蹦了起來出去就把那個偷聽的拎着耳朵拖到門外,等着銀鈴到門口和我們把事情交待一遍。
不過,銀鈴這次高估了那個二頭人,他終究沒有敢來,或許是我們準備得好,讓他取消了這個計劃,又或者他根本不敢。
第二天,我等到她醒來,告訴她什麼都沒有發生,她懵懂地揉揉眼睛,也認爲自己有些高估了那個二頭人。倒是老四忽然說了一句欠扁卻有些道理的話:“他可能喜歡上姐了。”
我還不能走,那天早晨,雖然不在寨中,我還沒有離開。雖然銀鈴認爲我去洛陽非常重要,至少其他諸侯都會這麼認爲。所謂的四個輔政卿中,另外三個都和我關礙重大,一個我名義上也是真正的父親,一個是我授業恩師,一個是我兄長兼未來姐夫;各個諸侯可能不能指望知道這三個“老奸巨滑”的人的主意,但是我卻能知道,甚至他們三個若要商議大事,大概也會叫上我。而雖然我只是個在天南邊的越國土包子,但是凡稍微知這些宮闈之事之人,都明白我是個特殊的重要人物。而且,我看起來,也不像他們三位那麼高深莫測,甚至“傻乎乎的”,所以,我顯然是個很不錯的套詞的地方和可以討好的人物。不過這不是令人羨慕的位置,我甚至希望大病一場,不去了,不過我的提議立刻被銀鈴否決,不過她還帶來一個讓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的好消息,確實是好消息。
“你躲不了,你一定得去,不過,我不能陪你,你得自己去。我得幫你打理越國,佩姊姊也不行,她有孕了。”我需要半刻來體會這句話的意味,銀鈴拖了一夜才告訴我,她甚至不打算解釋爲什麼昨天晚上不告訴我,而現在卻要告訴我。
銀鈴在想什麼我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心中什麼意味,有了自己的骨肉的快樂,彷彿立刻被一種莫名的歉意、慌張、心痛所沖淡。我甚至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若心有真愛,如何能分兩半,我不會,我不能,我甚至想都不願意想,我只知道是我最終選擇了這條路,帶來的後果便是恐怕我這一生都會沉浸這種“齊人之福”之痛中了。
好像當時的我只是“啊,哦。”地回答一句,便讓當場的所有尷尬惆悵先放過。卻趕緊找些事情將這時日安排下去。
昔年,洛陽之時,老師與孟德兄都與我談過天南之地,話中深意,我倒是越來越能體會到了。所以,我對着她彷彿像是交待需要交待的事情一般,卻隨口說道:“初時,我問過你交州在哪裏,你說,在南天邊雲彩的南邊,在天邊;後來我長大,往南走,走了很遠,原本在南天邊雲彩,都一朵朵消失在我的背(北)面了,我還沒有到交州,當我翻過重重高山,我卻發現自己的南天邊還有重重的雲霧。當我真到了交州,我卻已經忘記自己曾經那麼嚮往天邊,因爲望南看,南天邊還是那麼多雲彩;很多事情遠不如想象中那麼好,也遠比想象中好。”
不時有風輕輕拂過竹葉,我們在竹下漫步,鳥雀在竹林中忽然飛過,留下幾聲尖聲的唿哨,除此之外,便只剩腳下沙沙作響的衰枯草木與我們作伴。
“銀鈴,別走了!”我拉住她:“在這裏歇歇。”
我指了指小道旁邊凸出的巨石,上面被磨得很光滑,彷彿很多人曾坐在其上,或許就是本地人的愛侶,她看了看,點點頭。走了這許久,她也應該累了,我拉她靠着石頭坐下,她自然而然把頭靠向我。我也自然而然地用臂彎圈住她。
不過在我們說什麼話或者幹什麼事情之前,必須先得小心一個人,本來我並沒有這麼小心謹慎,但是昨晚的前科以及這個人的一貫本性告訴我,這個人必須得提防。
“破六韓烈牙!”我其實也沒有把握,所以只是朝來路喊了一聲,但是未免他聽出我試探,我是帶着一絲怒氣大喝了一聲。
不過事實證明我的擔心是正確的,一個充滿憨笑的大個子帶着“憨厚老實的小朋友”形象就出現我的面前。
“去石窠寨前面空場演武,露一手!”我也笑着,大聲命令道。
這番就能把此人順順當當打發走。
“子睿如何得知?”銀鈴看着四的背影,有些訝異地問道。
“這小子好戰好現。因不知將欲何爲,而隨我前來,此好戰;因被我發現,進退兩難,遂令其揚威南人之前,便歡欣鼓舞而去,此好現。”其實倒幸虧老四這個尾巴,讓我找出些話來說,也免得一路無語的尷尬。
“子睿能識人矣,可識己乎?”銀鈴看着來時的路,路上早沒了四的蹤影,她似乎只是發呆,對她的問題,我想了一番搖了搖頭,只說了一句:“不知識不識。”
“當年你我姐弟相稱之時,我便識你了。每次犯錯之後,打我捨不得,可你怕肚子餓,我便餓你半個時辰,還在你前面喫飯,讓你跪那裏想自己如何錯了。”銀鈴說到這裏,忽然笑了:“如果你真是完全錯了,你肯定立刻認錯,發誓以後不再這樣,我便讓你喫飯,你一喫東西,臉就笑開花了。”言畢手探上去拍拍又揪揪我的腮幫,忽然“感慨”一句:“以前肉肉的好可愛,現在皮包骨頭緊繃繃的,沒以前好捏了。”
“可若是你雖然錯了,但是錯得不大,你覺得和這半個時辰不喫飯比,處罰顯得重了,你會遲疑地認錯,但是卻老大不情願,口裏喫着飯,眼淚還往下掛。但若是你真的覺得自己沒有錯,那便是我的麻煩事了,事後,哪怕我讓你喫飯,你都不喫,只管自己一個人氣鼓鼓的回屋,將門一關,便有得我勸了。”這段說完,她又嘆了口氣:“那就得問你到底怎麼了?如果真不是你的錯,那下面,我還得好好哄着你,賠不是才成,否則這事就沒完,好幾日,你真就不喫飯了。張叔張嬸有時候就和我笑着說:這小東西,脾氣還挺大。”
“後來我改了,你不喫,我陪你不喫,唉,行,雖然不樂意,倒也喫了。只是喫完還是氣鼓鼓回房,然後不出來。”銀鈴的小手又換上了我的鼻子,好好揪了揪,“你呀,心眼挺好的,善惡也分得清,就是脾氣大,會耍性子,還會行事太過,若非你還會爲別人着想,我甚至覺得你會誤入歧途。”
言畢,伊人又嘆了口氣:“雖說這般行事,我覺得不太好,父親也覺得不大妥;不過若非你性格如此,我今生如何還能與你一起?”身子又乖巧地朝我的身體裏鑽去。
“那年,我在水中就這樣圈着你,怕你睡着掉下去。”我的下巴在她的頭髮上輕輕摩挲,輕輕地說:“水深火熱我們都走過來了,我們還有什麼不能過的。”
“別時相思聚時愁,夫心惶惶妻心憂。”銀鈴嘆了一口氣,“子睿不願亦不能消受齊人之福,於妻不知是喜是憂!”
此誠我心也,她這樣把話說出來,倒把我原本想勸慰她的話全部壓了回去。我又有何德何能來安撫我的妻呢?而在廣信,我的另一個妻也同樣在等待着我,她還有了我的骨血。我對着她,我又能怎樣呢?
我們就這樣坐着,好久不說話,過了一會兒,銀鈴忽然唱了起來,她說她在越地等我時唱過,就是雲上相聚的那天唱的:思冤家,眺山崖,何處草肥可縱馬?日漸西下,疏懶戴花,雖倦難眠只爲他;幽谷蕻清發,愛郎宜入畫,只怕毫軟色淡帛不佳,卻屈了錚錚的他。
山裏的天氣比山外更加多變,不知什麼時候就開始飄起了小雨,前幾日晴朗時的溫暖立退,林間忽然就蒙上了一層寒意,這讓穿得有些單薄的銀鈴有些哆嗦,但她並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依然蜷依在我的懷裏。感受到她的顫抖,我將衣服敞開,將她包在懷中。
“我得走了,這趟去北面,不知要去多久,這裏只能交給你了,我帶宋玉東,張林,還有徐徵過去。這裏交給你,記住,我會帶徐徵去洛陽!”我幾乎是狠狠地砸出最後這句話,希望她能聽明白。
她臉色還有一絲疲倦:“我知道,我知道!”她甚至有些不開心:“你的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麼?鬱林太守在廣信,你再把徐徵帶走,潭中兩家便隨便我處置,你以爲你夫人是什麼人,大到治國,小到謀略,你小子當初還是學得我呢。而且這麼大聲,那麼兇,幹嘛?”
懷中嬌俏忽然撒起嬌來,嘟着嘴,拿着一個指頭指着我,“好兇好兇,兇巴巴的。”宛若懷中的這個只是個孩子,我心忽然被她逗輕鬆起來,把她往懷裏多拉一點,多摟緊一點。忽然鼻子一酸,更將她往懷中多摟進一點,不想讓她看見我的臉,卻感到懷中的她也在微微顫抖。
一切便盡歸於不言中了。
不過我們剛想回去的時候,又看見草木之中隱隱而近的一個腦袋,這番與銀鈴在樹叢中逮了個正着。卻道已演完武藝,便立刻忙着趕回來繼續偷聽。看着此人溼透的衣服,滿臉的汗珠,可以看出,偷聽也是一個很費體力的活。
過幾日,終於得走了,我記得我最後把她拉進自己的懷抱,不是找不到其他可說的,卻只輕輕說了一句:“以後隨時撒嬌。”她嘴一嘟,哼了一聲算作回應。
我走得很安心,和銀鈴這番謀劃後,又有銀鈴坐鎮,我心頭算是一塊石頭落了地。雖然我才把我的想法說了出來時候,讓她喫驚不小。不過,和她說了一番此地各種情況,提到了南邊的士鳳此人種種,她終覺得這招不錯,而且越想越覺得有意思,最後竟笑了起來,最終她補充了很多細節關隘,便定下此地平定之道。
出山之時,問了一番日子,纔想起來已經是大年初二。這番年過完,什麼事也沒有,南人也沒有什麼大的動作,似乎對他們,這個年並不重要沒。看着這邊竈臺在大堂中間,其實也就是一個火盆,年前那段日子也沒有人刻意清掃,更知道和我中原習俗迥異。心道,竈王爺上天說壞話也輪不到說我們,我們是很無辜的,安慰了一番自己,那日拍馬取道潭中回廣信去了。
一路無礙,雖然曾有數次南人山寨人衆,操着傢伙與我們或擦肩而過,或同行一陣,或在我們前面穿行,或從我們後面路過。陣仗要比我來時一個冒充小男孩,其實可能是小女孩就來劫我大了不知多少倍。不過看了看我的旗子,都沒有和我們動手,倒是和那個小子不一樣。高升很謹慎地每次都囑咐下去讓大家小心,不過似乎他們對我們都沒有敵意,甚至還有已經路過我們,忽然又跑回來兩個,隨着我們行軍看着我們的旗子,在手上用個什麼東西畫了畫又跑掉的。這種奇怪的行爲惹得大家一陣談論和笑聲,高升到最後也有點莫名其妙,看着我,搖搖頭,理不清頭緒。不過我也沒有什麼作爲,只是笑着,甚至都不專門下令讓他們戒備,反正高升比我細緻,就讓他來就是了。我也不會爲難這些南人,高升問過我怎麼辦,我只說,照直回去,讓人家安安生生過年。
其實以前我也是個小老百姓,我知道,這天下若都衣食無憂,本就沒有什麼亂事了,只要還能過得去,老百姓誰要改朝換代。而且我是一個要當父親的人了,我決計不會讓任何人攔着我回家去看我的骨肉,雖然,現在,我可能什麼都看不出來。
不過我早已經料定無人會動我。有人敢“動”我,銀鈴就立刻能去“動”那個胖子,郭旭在幾日後就能去“動”這個山寨。而且即便想動我,估計這裏還沒有山寨能在這裏的大路上攔下我。尤其看完石窠寨的所有的一切後。讓我更明白,我們攻山着實不易,但在平地上動手,他們手中的長短不一的木頭杆兵器也是決計擋不住我們這五百猛士手上的“破銅爛鐵”的。雖然我一直對我們的兵器頗無什麼信心,但是對比他們,我忽然覺得破銅爛鐵也是一個很不錯的詞。
踏上蒼梧地面,高升忽然如釋重負。我笑着看着他,他也忽然笑着看着我,還問我,爲什麼皇上定太子要這麼大動靜,還得我趕緊趕去。我沉默了很長一會兒,我也在想。原本我覺得這是個很簡單的事情,可是,卻覺得又說不出來,覺得很複雜,卻覺得說出來,而且一旦說出來,聽的人一定覺得不會是那麼麻煩的。
我記得還是在一處驛站換馬造飯時,我忽然想到了點什麼,卻等說出來,卻還是覺得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麼:“一人之言,能定生,一人之言,能定死,一人之言,能定興,一人之言,能定亡。現在便是要定這一人,當然得讓天下能說上話的都去了。”
高升點點頭,像是懂了。我也點點,好像我真的懂了。
爲人立於天地之間,當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但一切似乎又都很簡單。
春,越侯返廣信,着徐徵、宋玉東,張林諸人從之,翌日赴京。
若記載歷史,這日一句話便了結,卻不知記不進歷史之事,卻更記得進腦海之中。
銀鈴給我留了一封書信,在我回城時,遞到了我的手上,她在來找我前已經全部安排了一番,上貢的做關節的禮物清單一應俱全。車馬俱備,甚而讓衆人都做準備,看我回來怎麼安排,隨時出發,信末,還千萬叮囑我需照顧安慰好佩兒。
出山二日後,我攙扶着我另一個妻子,雖然佩兒的身孕還沒有讓她行動有所不便,雖然她也認爲自己不需要這麼大的一個柺杖,但是我堅持這麼做,而且極爲認真謹慎。
她笑了,說我好可愛。
我也笑了,心中卻想落淚,真想問問是誰開始說齊人之福之辭的。齊人有福麼?若他真感覺身處福中,他一定不知何謂愛了。兩情相悅,怎麼容得第三個人。被銀鈴佔據的心中所有,又必須得給佩兒騰出另一片天地,這對銀鈴不公平,對佩兒也不公平。
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張林,他可以安靜地趴在宮城城牆頭靜靜看着牆外來往的美女,然後和幾個同樣有如此嗜好的兵丁談論一番,然後騎馬出宮城去找那個她雖然經常以碰壁告終,但畢竟他在去追逐自己的幸福。曾聽士兵說張林這樣提過,他的妻子,能有越侯兩位夫人中的任何一位的皮毛,比如佩夫人的廚藝,鈴夫人的可親,他便樂上天了。而雙重這樣的無比莫大幸福砸向我的時候,我卻感受不到這份原本應該屬於我的快樂。
或許這就是所謂樂極生悲的至高境界。
我想給孩子起個名字,卻不知道該起什麼名字。腦袋中一片空洞,心中也一樣,彷彿分了兩半,一半在這裏,一半在西邊的山裏,眉頭緊鎖,絞盡腦汁,還是擠不出一個自己滿意的名字,還是佩兒安慰我,說沒事的,還不知道孩子的男女,這名字就不是很好取。
其實可以取兩個,一個給男孩一個給女孩,但是我們好像都忘了。
那兩日準備動身的時節,我和佩兒就這樣坐在在陽光下的廊上,靜靜擁在一起,彷彿我們一直這樣不曾分開,以後也不會分離,我們只是這樣,也不多說話,佩兒本就不是個多話的人,而我除了幾個和家裏各成員有關問題,還有對未來孩子的籌劃,也不想挑起更多的話頭,只想這樣整日陪伴她,報償自己作爲一個丈夫的虧欠。我知道我即將要離開,又不知什麼時候能回來。我輕輕撫mo她的腹部,雖然還沒有任何動靜。
日子總是這樣,有心酸,也必然有快樂;幾日愁雲在胸口鬱積,卻忽然被一個很幼嫩的聲音叫的“爹”給衝散了。回身便看到了席上趴着的小亦悅,納蘭笑嘻嘻地把小亦悅抱起,慢慢走來,小亦悅也嘟着小嘴,咿咿呀呀地笑着,揮舞着自己的小拳頭,就朝我們這裏過來。
亦悅會說話了,她們除了教會她叫爹,她還能叫娘,不過據說無論對佩兒,銀鈴,納蘭甚至一些婢女全部都叫娘,被稱爲整個宮城裏有奶就是孃的典範式人物。不過,她還會叫納顏爲老顏,這個就沒人知道是誰教的了,至少沒有人承認,還好,這孩子沒給教上叫我老謝,我就應該謝天謝地了。
亦悅的出現,以及能叫我爹讓我的心情好了很多,我抱着她往天上舉舉落落,讓她開心不已,咯咯笑個不停。我用鬍子扎扎她的嘟嘟的腮幫,恩,她顯然對我這個有意見,所以,除了忽然哭了起來,還又在她老爹身上撒了一泡。
“她是故意的。”我故意皺着眉頭換着衣服,一邊一本正經地對她說:“你是故意的。”
她的腮幫子真是嘟嘟地可愛,我總是忍不住想去揪揪,不過大多被佩兒和納蘭阻擋,最後只能用背頂着佩兒的小拳頭,攔開納蘭,輕輕捏了捏懷中圈着的小傢伙的小屁股。納顏一直在旁邊笑呵呵地看着熱鬧,忽然加了一句:“很糯吧,小時候我也揪過納蘭的。”
場面上立刻納蘭兄妹立刻開始追逐嬉笑,納蘭有些羞澀,但還是一路笑罵着自己的哥哥,並最終騎在她哥哥身上,小拳頭只揍納顏的大腦袋。而在此過程中,納顏則一直哈哈笑着,不緊不慢地在前面繞樑轉柱地跑着,最後忽然跳到廊下不跑了,還一把把廊上氣喘吁吁追來的妹妹扛在了肩上。
小孩子們都因爲過年,大年初二便纏着韓暹帶他們出去玩,這會兒,不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瘋了,不過畢竟是過年了,上了一年的學堂,這一年中還顛簸了幾百裏地來到這裏,我也沒有帶他們怎麼玩玩,該讓他們好好休息休息了。雖然有些遺憾沒能見他們,但也能釋然,他們可能也不知道我這天回來了,銀鈴這種正事決不會給小孩子們講的。我的很多官吏們,雖然沒有被我帶着一起去洛陽,但還是沒有離開,經常來,或者託人來探各種口風。對此我緘口不答,只提過年,不提政事。
日子也就是這樣,無論怎樣,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就還得過下去,只要還能喫飽,穿暖,自己的事情不順,也就將就着吧。雖然我說這話,顯得有些欠揍。但是我所見到的所聽到的普通老百姓也就是這樣想的,我沒有必要把自己拔得那麼清高,畢竟沒有普天下老百姓們,不提越國,我們大漢也什麼都不是,所以,人必須站對自己的立場,而這個立場永遠得和普通老百姓在一起。
所以,只要大漢還能讓老百姓過上最起碼的能過活的日子,我就決不允許任何動亂髮生,任何動亂,對我們興許沒事,但傷的一定是老百姓。而偏偏我感到,一場動亂很可能就要在洛陽上元節後發生,而我完全估計不出這個亂子的大小。
就帶着這樣的心思第二次與自己的妻道別,這次還加上了小亦悅和我自己不知道男女的第一個孩子。
時間有些緊迫,未及去襄陽與衆故人敘舊,只能等到歸時,所以一路由驛道飛奔,除了向徐大人表示歉意外,關照一下宋玉東外,其他也就顧不得了。
上元節前的幾天,荊州北豫州西司隸之南這塊兒正逢連日雨,我們的行程也被稍微耽擱了一點,上元節的前一天夜裏我才趕到洛陽。
還有不到十天,就是初平二年了。
交州快馬在我進城前把我的妻的書函遞給我,大意簡單:並潭中入武安,士鳳由武安長遷武安令,劉徐二家遷廣信之北,新闢平陵之地爲我造陵。
這就是我的計劃,窮則生亂,亂則更窮,莫若給南人一個機會,或許,一切便都不同了。不過修陵不在我的計劃中。
那年,我十九歲。我實在覺得自己再活個三兩年沒什麼問題,但是在越國還是給我修往生之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