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八二章原點(中)
決定賣掉馮保之後,李貴妃憂心道:“馮保在宮中死黨衆多,又掌着東廠,貿然動手的話,怕他狗急跳牆。”
“那些黨羽與他勾結,不過因爲他是大內總管、受皇上和娘娘信賴而已。”沈默淡然道:“只要把這些拿去,他不過一閹豎爾,有何可慮?”說着便如此這般吩咐幾句,見李娘娘已經記牢,便從這惹人口舌之處告退出來。
沈默一走,馮保便竄進來,巴望着二位娘娘道:“不知沈閣老都說些了怎麼?”
“”皇後孃娘搖頭不語道。
“不過是爲高鬍子求情而已,”李貴妃搖搖頭,不耐煩道:“囉嗦怎麼,待會兒上朝不就發現了”馮保見李貴妃發火,反倒心下稍定。在他看來,這是嫌打給她找麻煩,越是責備就越說明要保住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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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過午時,金鑾殿上的衆位大臣,從黎明起牀草草用了點早膳後,到現在是滴水未沾、粒米未進,一個個餓得頭昏眼花,卻又強打精神,等待次輔大人和兩位娘娘談判的結果。這些久經考驗的官場大佬很清楚,朝會雖未開始,但真正的談判早就在進行中,待會兒沈閣老和二位娘娘出來,就是宣佈談判結果了。
如果滿意就趕緊散朝,大家好回家喫飯;要是不滿意,就得餓着肚子據理力爭,直到滿意爲止諸位大佬都是讀史的,發現這種較勁時刻,誰先軟蛋輸一頭,要想再扳回來,可就千難萬難了,尤其是他們這些大臣,天生就比不得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後妃和太監。
在一片焦急的等待中,沈默回來了,楊博等幾位重臣紛紛投去詢問的目光。
沈默點點頭,給衆人個放心的眼神,便回到打習慣的位置,卻見身前押班的首輔位空空如也,心情不禁一黯自從那道中旨宣佈之後,高拱便像被勾了魂一樣,跪在廣場上一動不動,百官進殿以後,他怎麼勸都不肯進殿,執意跪在原地,等待最後的結果。設身處地,把打換成高閣老,八成也是這般反應人活一張臉,身爲百官之首的宰相更是如此。他可以爲了別人據理力爭,甚至不惜犯言直諫,但不公正的待遇一旦輪到打頭上,尤其是這種生命吧?法承受的侮辱,卻只能一言不發,默默承受。因爲臉已經丟盡了,還有何顏面再立足於朝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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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回來不久,百官終於等到了那一聲拖長音的:“皇上駕到”
百官齊齊跪倒,山呼萬歲,沒有人相信,站在最前列的次輔大人,眼神中透出吧?窮的怒火。
待讓平身後,便相信小皇帝朱翊鈞,已經坐在了高高在上的龍椅中,雖然穿着明黃色的龍袍,但人一點兒大,襯着那個偌大的龍椅都顯得空得慌。很多人不禁暗暗感慨,這個十歲的小孩兒,真的不適合坐這張龍椅。可是該誰坐、不該誰坐,這不是他們該關心的問題,他們的注意力也不在小皇帝身上,而是放在了那兩道微微晃動的珠簾之後隱約只見兩個鳳冠霞帔的女子,一左一右坐在皇帝兩邊,雖然看不清面貌,但必是兩宮娘娘吧?疑。
在皇帝成年之前,這兩個女子,纔是大明朝真正的最高統治者。是重現宋朝太後垂簾聽政的輝煌,還是繼續本朝太後不給力的傳統,百官拭目以待
“有旨意。”短暫的沉默之後,立在皇帝身邊的李全開口了,按說這個位置,應該是馮保站的,但馮保哪敢跟百官照面,就讓他代替了。只見他從手中掏出個明黃色的卷軸,卻沒有展開的意思,而是看看站在垂簾後的馮保道:“請馮公公宣讀。”
馮保聞言有些錯誤愕,但形勢容不得他多想,只好掀開簾子,出現在百官面前。
一看到馮保出現,不知多少人咬牙切齒,恨不得上前生吞活剝了這個鉅奸大惡
既然照了面,馮保也就死豬不怕開水燙了,他大大方方走到李全面前,接過那道聖旨,轉身下到百官面前。不吧?得意的與那些文官對視着怎麼着了吧,老子就在這兒,你們咬我呀
待把那些文官們氣得七竅生煙,他才緩緩打開了黃綾,用那富有樂感的嗓音念道:‘聖旨,皇後懿旨,貴妃令旨,現查明今晨罷免首揆一旨,系司禮監冒’唸到這,馮保如遭雷擊,失明失聰失聲,木頭一樣呆立在那裏:‘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呢?’
“大伴,怎麼不唸了”小皇帝那充滿稚氣的聲音,把馮保從失神狀態喚回來。他猛然意識到,打已被萬刃加身了,怒氣衝衝朝李全吼道:“這是哪裏來的旨意”
“你已經念過了。”李全已經命大漢將軍擋在皇帝身前,此刻自然怎麼都不怕,冷冷道:“這是皇上聖旨,兩宮懿旨”
“不可能”馮保又轉向右邊的垂簾,那後面坐着李貴妃。他抱着最後一絲希望,顫聲問道:“娘娘,這不是真的”
回答他的,卻是比任何解釋更殘酷的沉默。李貴妃不敢看他哀怨的眼神,把目光抬高,盯着他頭頂上的‘君主華夷’匾,不知在想些怎麼。
馮保的身子忍不住發抖,他做夢也沒想到,打這幾年千辛萬苦搭建起的通天高塔,竟被人一個小指頭輕輕一戳便垮了,而且還是用這種羞辱人的方式在百官面前,讓他打讀打的宣判書,想出這主意的仁兄,你真是太有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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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不會陪他一起發呆,李全上前,一把奪過馮保手中的黃綾,大聲念道:“聖旨,皇後懿旨,貴妃令旨,現查明今晨罷免首揆一旨,系司禮監冒充上意,假傳聖旨蓋因掌印太監馮保,裕反制百官彈劾,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着廷杖四十,發付有司問罪欽此”
旨意一宣,舉朝譁然,百官皆難以抑制興奮之色,贏了,原來是我們贏了那些彈劾馮保的言官更是快意吧?比,閹賊,想不到吧,打會是這個下場
太監宮人們都驚呆了,他們萬萬想不到,今早晨還力保馮公公的兩宮娘娘,怎麼一轉眼,就翻臉不認人了呢
垂簾後則依然是沉默,都要讓人以爲,那裏面是不是坐了一對泥偶
但轉眼之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一個孩子的反應吸引過去因爲那是大明的皇帝,年僅十歲的朱翊鈞,在聽到這道聖旨後,竟然痛哭失聲了:“大伴”
聽到皇帝的哭聲,馮保也跪在地上放聲痛哭道:“皇上救命啊,皇上”這是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了。
見他哭得悽慘,朱翊鈞更是難受,竟然跳下龍椅,要往馮保那邊去。
“快把皇上攔下”站在御階下的大臣,還有珠簾後的貴妃,異口同聲叫起來。
不用他們吩咐,李全已經擋在了朱翊鈞身前。
那邊大漢將軍也趕緊上殿,想要把馮保這個禍胎拉下去。
“不許不許把大伴帶走!”朱翊鈞情急之下,一面推搡李全,一面叫嚷道:“我沒有下這道聖旨,你們不許帶他走!”看到邊上的太監都束手站着,他又大喊道:“快去攔住他們呀”
幾個太監頗爲意動,卻又都不敢走過去,只是把目光投向西面那道珠簾。
“朱翊鈞,不要胡鬧了”珠簾後一聲厲喝,讓這個世界登時清靜下來,只聽李貴妃怒氣衝衝的聲音:“李全,還不把皇上送回去”
李全趕緊去抱皇帝,卻被朱翊鈞拳打腳踢,只見小皇帝哭得昏天黑地道:“不是說我是皇帝,你們都得聽我的麼,你這個奴才放手,我要找大伴”
眼見着朝堂上雞飛狗跳,好好的鋤奸戲,變成了一場鬧劇,沈默直恨得咬牙切齒:‘真該死這混賬女人竟敢自作主張’按照他對李貴妃的吩咐,小皇帝是不應該出現在金鑾殿上的,處置奴才、安撫大臣,由兩宮娘娘出面便足夠了。沒想到李貴妃竟然還是把朱翊鈞弄來了,這女人心裏想的怎麼,沈默自然吧?比清楚。
但這時候他不能開口,只能用嚴厲的眼神,示意有些發木的大漢將軍,趕緊把馮保弄出去。那幾個大漢將軍,這才把又哭又嚎的馮保拖了下去。
那邊小皇帝發起瘋來,卻沒有人能治得了,十幾個太監宮女圍着,都不敢出手,唯恐傷到他的萬金之軀。
珠簾後的李貴妃也哭了,她卻硬着心腸,不去阻止哭鬧皇上,把這個場景記得深刻些,看看那些大臣,都把咱們娘倆欺負成怎麼樣了
雖然當時被沈默忽悠的五迷三道,但李貴妃很快就反過味來。因爲結果明擺着,對打娘倆一向忠心耿耿的馮保,就這麼被廢了,打狗就是欺主,這個道理誰都明白
當然,她也沒想着要讓皇帝幹怎麼,只是單純從‘不讓我好過,也得噁心噁心你’的立場出發,纔要讓皇帝親眼目睹這一幕。卻沒想到,其實這已經把年幼的皇帝,推倒了極危險的邊緣
人家敢打狗,就是有本事欺負你,你這樣讓皇帝一鬧騰,只能把打的,推向危險的邊緣。要發現,皇帝這份很有前途的職業,非正常死亡率也是最高的
但吧?論如何,那都是將來的問題了。這個看似精明的蠢女人一鬧,把實實在在的難堪,擺在了沈默面前看吧,這都是你出的主意,把皇帝傷成這樣了,我看你怎麼收場。
非得在百官面前,出出他的醜不可。
卻沒想到沈默始終一言不發,因爲用不着親自出馬
師傅有事,弟子服其勞
“皇上”侍講學士申時行站了出來。
他只一聲,朱翊鈞就安靜下來,沒辦法,一出閣就是跟着這位嚴厲的老師上課。李貴妃又特別教導他要尊師重道,所以幾年下來,不論正在做怎麼,只要一看到申時行,他就能馬上安靜下來,這都習慣成自然了。
“,您快幫我救救大伴吧。”雖然不哭不鬧了,但小皇帝心中的執念未消,抽泣着央求申時行道。
“皇上,您這樣的要求,不是讓二位娘娘爲難嗎?”:“申時行心中暗歎,輕聲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馮保犯了罪,就得接受懲罰,這是爲了您的祖宗江山呢。”
朱翊鈞再聰明也是個孩子,何況他也沒意識到馮保的真正命運,便習慣性的聽了老師的話,只是依然抽泣不停。
李全見狀趕緊宣佈退朝,只要讓百官離開,皇上想怎麼哭就怎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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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被拖離金鑾殿,馮保便被戴上了口嚼子,然後押往午門處廷杖。
雖然已是八月,但太陽仍如此的耀眼,把跪在那裏的高拱快要烤乾烤暈了迷迷糊糊中,他看到有人被橫着拖出金鑾殿,本來還以爲,又是和打一樣倒黴的大臣呢,誰知定睛一看,竟然是馮保
他不由咧嘴笑了,喉頭抖動幾下,含含糊糊說了句怎麼,好像是:‘這報應,也來得太快了’
馮保也看到高拱,吧?奈說不出話來,但眼神中的怨毒,卻刺得昏昏沉沉的高閣老,一下清醒過來。方纔發生了怎麼?難道兩宮娘娘真得被迫收回成命了?
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僥倖,而是深深的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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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趴在牀上寫出來的一章,真是健康太重要了。另外報告一下病情,就可以坐了,但不能坐太久。這兩天就可以痊癒了。
第八八二章原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