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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欺侮

【書名: 朱厭 第一百四十三章 欺侮 作者:秋貓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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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賤易受富貴欺。

白婉玉原本是前范陽節度使白宏道的女兒,但因爲安祿山奪權加之其子安慶緒貪圖她的美色而導致白家滿門抄斬。

幸運的是白婉玉被中心的家僕貌似帶出了刑場,家僕因爲重傷而死,而白婉玉則穿上男裝在長安城當了個貧賤的早點飯店的小夥計。白婉玉化名爲白萬,在長安城潛伏着,白天工作餬口,晚上習武,爲的就是待到日後伺機報復玄宗與安祿山。

萬玄達則是長安城首屈一指的富貴人家,萬記綢莊的公子。萬公子長相醜陋,最見不得別人長得比他俊,白婉玉長的美絕人寰,穿上了男裝更有一種俊逸的氣息,自然易受萬公子的欺。

白婉玉所在的早點店鋪座落在長安貢院對面,店面寒磣,本是下九流人的飲食之所,不料今日鬼使神差,店中竟先後來了好幾位衣着闊綽之人,萬玄達公子便是其中之一。

這位萬公子是尾隨一位黃紗羅裙少女進這酒店的。進店時,店主正忙不疊地伺候黃紗羅裙少女落座,未瞅見萬公子的大駕。萬公子在縣城內素來被人笑臉相迎慣了,哪曾受過冷遇,心中已起了無名之火。正值白婉玉託着菜盤給鄰桌上菜,擋住了他的去路,他伸手便將白婉玉推了一把。

白婉玉措不及防,向後趔趄一步,手中菜碟裏的湯汁不小心潑撒出來,濺到萬公子的黑緞軟底靴的靴面上。萬公子哪裏肯依,不由分說便上前搧了白婉玉一巴掌,大聲喝道:“下賤的東西,敢來找死!”

白婉玉一見是這位惡少,趕忙放下菜盤,忍氣吞聲連連陪罪:“小的該死、小的該死!”取下搭在肩頭上的乾淨抹布,欲彎腰去替他擦拭。

萬公子卻不依不饒,一把扯過抹布扔在白婉玉臉上,同時微微抬起右腳,指着濺有湯汁且沾滿塵土的黑緞軟底靴,冷聲叱道:“用舌頭舔、淨上面的油汁,本公子饒你一遭!”

“舔?”白婉玉一愣,疑惑地問。

萬公子厲聲吼道:“舔,用舌頭舔!”

店主此時已驚惶地趕了過來,邊連連向萬公子作揖,邊急急向竹汶麟催促道:“這是公子爺開恩了,你快快跪下舔呀!”

本十分嘈雜的店鋪頓時靜寂下來,無人再敢吭聲。惟有北頭酒桌旁一位龐眉直鼻、異鄉人裝束的精瘦老者與那身着黑色錦袍的俊美書生輕輕哼了一聲。

老者不無好奇地悄聲問同桌用餐的一中年食客:“這位公子爺怎麼如此張狂?”

中年食客伸直脖頸湊到老者耳旁,低聲說道:“他是長安一霸,有錢有勢且又喜舞拳弄棒,在這城裏素來驕橫慣了,誰敢招惹他!”

這時萬公子又吼了一聲,“你舔不舔!”吼聲未落已一掌擊倒白婉玉。鄰桌酒客見此紛紛躲讓,自是不敢招惹是非。

精瘦老者面容一沉,正欲放下酒盞,然而瞬間卻又復歸平靜,端起酒盞呷了一口,目光只朝西側窗下酒桌旁的那位黃紗羅裙少女飛快一掠。

此時被擊倒在地的宜郎忿忿站起,揩了揩嘴角上的血污,竟大聲說道:“公子爺應是知書達理之人,豈不聞‘有容德乃大’之語?適才是公子爺無故推搡小的,致使湯汁濺靴,實非小的之過。小的賠罪在先,乃遵‘躬自厚而薄責於人’的古訓。公子爺怎可逼人行犬豕之事?”

精瘦老者聞言一愣,兩眼精光閃爍,情不自禁低聲呵呵笑道:“這小二不懼淫威,凜然有氣度;且出口斯文,端的是書香子弟。卻不知爲何寄人籬下,幹這跑堂的營生?奇哉怪哉!”

老者感慨未了,那邊萬公子已上前揪住白婉玉的衣領,嘿嘿冷笑道:“你這奴才,真是青蛙剝了皮也想呱呱鳴,竟敢與本公子鬥嘴賣狂!本公子偏要你當豬做狗,看你這奴纔有何章程!”說罷抬起右掌,一招泰山壓頂,生生將白婉玉壓跪於地,又將其頭顱直往他的靴面按去。

白婉玉雙手撐地,挺直脖子咬牙忿聲叫道:“君子不強人所不能!你仗勢欺人,豕犬不如!”

萬公子雙目一瞪,正欲發力,陡覺肘部關節彷彿有根尖針刺入,整條右臂忽地痠麻開來,再也使不出半點力氣。他驟遇這奇異現象,不知其所以然,一下子失措在當場。

這時只聽西側窗下飄來一聲嬌甜語音:“公子爺手下留情,切莫傷了奴家的兄弟!”

萬公子這時捺住驚疑,抬頭尋聲一瞅,卻見那身穿黃紗羅裙的妙齡女子已離座輕盈走來。這少女腰如弱柳迎風,面似桃花拂水;且蛾眉帶秀,鳳眼含情。

直把尋花問柳成性的萬公子看得骨酥心軟,適才的惱怒與驚疑傾刻間便飛到爪哇國去了!他本就是爲追這絕色少女才進酒店裏來的,此時右臂遭此變故,自也不願再與一個窮酸夥計糾纏。

他抬起身子,欲拱手施禮,卻驚覺舉不起右臂,匆忙中以爲剛纔用力時扭傷了哪根大筋,趕忙攝住心神,只點頭哈腰,滿臉諂笑道:“小生萬玄達今日幸遇小姐,實乃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黃紗羅裙少女抿脣一笑,走到近前,指着又已忿忿站起身來的宜郎,對萬公子盈盈說道:“公子爺如此欺負奴家的兄弟,傷了奴家的心,還談什麼三生有幸,只怕是三生有災吧!”

萬公子見其嬌媚神態,只當是玩笑之言,正欲開口,宜郎卻在一旁急急向黃紗羅裙少女揖道:“小的不敢高攀!請女客官快點喫飯趕路,不要捲入這是非之中!”

黃紗羅裙少女瞅了他一眼,嬌聲笑道:“公子爺就如此可怕麼?依奴家看來,公子爺還喜歡奴家欺負他呢。公子爺你說是也不是?”

萬公子雖是風月場中的常客,但從未見過這般無拘無束、婀娜嫵媚的少女。現目睹花容月貌,耳聞鶯語鸞鳴,鼻嗅馨香芳息,一時間心猿意馬、昏昏欲醉,歡喜得只是忙不迭地點頭應承道:“自然、自然!”

少女這時卻真的撩起衣袖,露出筍尖般的玉指,面呈微笑,眼溢風情,作勢高高揚起手臂,卻緩緩向萬公子臉頰拂去。

衆酒客一見此番舉動,好感之情頓時化爲烏有,大都將頭扭過一邊,自是不屑此少女所爲。惟精瘦老翁仍饒有興趣地盯視着少女的舉動,只雙目間掠過一絲詫意。

驀然,一聲慘叫震驚四座!

慘叫者正是那萬公子!

衆人驚詫望去,卻見萬公子歪脖偏頸,五官與右肩比齊,似乎被人硬將其頭顱擰至右側極處,已失迴轉之靈;其面如白紙,神情既驚恐又痛苦,欲轉臉卻只能身隨頭移,原地轉起圈來,形像十分古怪。

這驟來之變令衆人疑惑莫名,均趕緊朝黃紗羅裙少女瞅去。

然而那少女此時神色卻也大顯驚惶,正嚶嚶說道:“公子爺爲何如此光景?奴家的手尚未碰上你那張小白臉呀,莫非你要躲閃,用力過猛,將這脖頸甩過位了。莫急、莫急,待奴家請人給你搧正了!”轉臉便對白婉玉吆喝道:“你過來用力來搧這位公子爺的右臉!”

白婉玉此刻更是一頭霧水,詫異莫名地瞅着萬公子的脖頸,搖頭答道:“這是搧不得的!”

少女柳眉一豎,問道:“有何搧不得?”

白婉玉答道:“女客官有所不知,小的先父乃以醫道爲業,因而小的略知頸椎病之一二,尋常頸椎疾,用熱敷、推拿來順筋理脈、活血通絡即可;重者,則須用針炙、推骨、服藥或點穴等法亦可治癒。然公子爺症狀怪異,未遇外力,下頦竟陡與右肩並齊,椎骨似已脫臼,並非筋脈扭傷。這種古怪之症應速請郎中救治,巴掌是不能胡亂搧的!”

衆人一聽此言,再看萬公子嗷嗷哀號的痛苦模樣,甚覺這小二言之有理,然又覺得此小二實在迂腐,想萬公子那般欺辱於他,此時管他作甚,按小姐吩咐正好打他解氣纔是!

大家竊竊私語之際,那黃紗羅裙少女已輕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唉,你這小夥計竟是爛泥糊不上牆的主兒!本姑娘倒像是賣蘿蔔的搶了個鹽擔子閒操心了!”

說着轉身徑自走到西側窗下的飯桌前坐下。這時另一歲數大點的夥計已忙不迭將其飯菜端上,少女只顧埋頭喫將起來。

白婉玉受其譏嘲,面容頓呈羞愧之色,心中卻也恍然大悟,尋思:“原來這女客官看出了我是女兒身,方纔纔出來打抱不平!也不知她用了什麼怪異手法,竟使萬公子成此慘狀?”

她見萬公子側着臉悲切哀號不止,額頭滲出了黃豆大的汗珠,自是疼痛難忍,不由起了惻隱之心,猶豫一會兒便紅着臉走到黃紗羅裙少女桌前,作揖道:“小姐援手搭救之恩,小的感激不盡!尚望小姐再發慈悲,施展妙術救治萬公子,相信萬公子有此教訓,日後再也不會仗勢欺人了!”

少女卻沉着臉理也不理,只顧埋頭喫飯。那邊萬公子已被店主橫着攙扶到跟前。萬公子側臉下跪,欲伏地嗑頭,卻偏着腦袋碰不上地面,只得痛苦地邊哭泣邊哀求:“嗚嗚小人有眼無珠,不識仙女大駕。懇請仙女嗚嗚饒了小人,小人再也不敢胡作非爲了!”

原來萬公子在少女揮掌之際,本欲伸臉去觸那香指,自以爲少女亦是風流女子,端的是打逗調情。不曾想玉掌離面頰尚有半尺距離,陡有一股迅猛勁道襲來,宛如受到重物強烈撞擊,脖頸驟然間被生生擰至右側,稀裏糊塗便成此狀。

他雖學了幾年拳腳,哪知世間尚有如此奇奧武學,加上先前右臂勁力突然消失,此時也已疑是這少女所爲。心裏只當此女乃得道狐精,施展了什麼妖術來折磨他。痛苦哀號之餘亦知好漢不喫眼前虧的道理,此時只得一口一聲仙女的討饒求治,哪敢露出半點不恭!

眼見他橫着身子跪在面前求饒,黃紗羅裙少女嗲聲一笑,道:“公子爺可別折煞奴家了,奴家若是仙女,公子爺豈不是下凡的天神了!依奴家說呀,你變成這模樣倒是件好事,日後橫行鄉里、橫行霸道、橫衝直撞,皆可橫得方便、橫得自在了呀!”

衆食客有的禁不住噴飯笑出聲來,心裏均對這少女又敬畏、又納悶,奇怪她施展了什麼手段,怎的這般了得!

這時白婉玉又在一旁作揖,苦苦求道:“俗話說:十指痛惜皆相似。萬公子疼痛難忍,實也因小的之過。小姐抱打不平、懲惡布善,已使萬公子迷途知返,請小姐大發慈悲、高抬貴手,救公子一救!”

黃紗羅裙少女依然不與理會,自顧自的喫着小菜。

這時,那黑袍書生自身後走出來,嘆道:“你這夥計別的能耐沒有,倒有一副菩薩心腸,外加一張抹過油的嘴皮子!”轉臉對那黃紗羅裙少女說道:“這位小姐,你的手段端的有些狠毒”

“是你!哼”那黃紗羅裙少女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她站起身來,便轉身拿起桌上包裹,從中取出一小錠足有一錢重的碎銀,付了酒錢,徑直走出店門。不一會兒,一陣清脆馬蹄聲由近而遠漸漸消失。

黑袍書生一愣,口中吶吶:“竟然是那日坐在轎中的公主”

店內衆人一直敬若神明般的目睹少女催馬遠去,這纔好奇的掉頭瞅向萬公子。只有那微眯雙目的精瘦老翁神情悠閒地呷了一口酒,咂巴着嘴脣,瞅着窗外官道上消散的灰塵,低聲喃喃自語:“好一招‘冥陰拂花手’,好一個刁滑的小丫頭,小小年紀竟已不弱於當年的小花蛾!”

黑袍書生對着側身跪在面前的萬公子厲聲斥道:“臭肉燉不出鮮湯,打從大道上見你像賴皮狗一樣跟着那位姑孃的馬屁股後面攆,我就知你不是個好玩意兒!本想看着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可既然這夥計誠心要救你,我就給他一點面子,救你這一遭。日後你若再敢胡作非爲,必讓你嚐嚐本公子與衆不同的手段!”

這黑袍書生正是剛剛考完科舉的竹汶麟,他一揮袖,亮出手掌,只在萬公子脖頸處懸空一撩。

萬公子被竹汶麟揮掌一拂,脖頸內只聽喀嗒一聲脆響,疼痛竟然大減,現正緩緩將頭顱移了過來,又慢慢試了幾次,果然運轉自如,心中這才如釋重負。

從地上悻悻爬起,知少女馳馬遠去,低聲罵了一句,抬頭看見白婉玉,不由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心中道:“都是你這小畜牲,讓老子受那小妖女凌辱,不宰你實難消心頭之恨!”

他快步走出,揮起左拳直朝店鋪面門砸去。哪知拳到中途,肘部又似鋼針刺骨,整條左臂竟也陡然痠麻無力,如麪條般垂下。

他驚恐地怔呆在當場,半晌方如夢初醒,哀聲叫道:“大俠饒命,大俠饒命!”搭拉着雙臂哭喊着奪門逃去,情形狼狽至極。

這一嚷,直把店內衆食客嚇得頭皮發痳、汗毛聳起,懷疑竹汶麟仙法了得,派遺哪路鬼神在此作祟,匆忙離座,紛紛奪門散去。

惟那位精瘦老者仍在北頭那張酒桌旁獨斟獨飲,一派悠閒神態。

白婉玉此時心中頗爲苦惱,白日裏得罪那萬公子,雖蒙黃紗羅裙少女搭救,但那位公子爺豈是易與之輩,日後未必就此罷手。

這樁麻煩已經不小,然又遇上這位精瘦老者與那位黑袍公子竟是嗜酒如命之徒,自傍晚起便獨自坐在酒桌旁,一盞連着一盞細啜慢飲,喝到月亮高掛他也不走,此時已快接近戌亥相交時分,卻仍然咂嘴嘬舌,沉浸於酒食之中。只苦了白婉玉一人不得不強打精神呆在一旁伺候。

該酒店地處鬧市,到了亥時才關門打烊。旦有家室的夥計早早回家歇息去了。

起初,店主知道竹汶麟是個武功卓絕之人,哪還再敢冒犯,只叮囑白婉玉在一旁照應侍候,自己則躲到後宅不再露面。

若在往日,白婉玉已在櫃檯上鋪好破氈舊絮,黑咕隆咚中盤腿打座,依照其父生前傳授的醫家氣功心法,運功調息半個時辰,然後再背誦幾篇儒家經文進入夢鄉。無奈今晚雖疲憊不堪,卻不得不打起精神守着這店鋪,心中自是直感晦氣,但她有機會仔細觀看那黑袍書生,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竹汶麟長相卓絕非凡,顯然是權勢子弟,但不知道它爲何來到這家小店來喫小菜。他一身儒雅的氣息,眸如星辰,眉似劍、面似刀,很有男子的豁達氣息,但偏給人一種靜謐祥和的感覺。

不知不覺白婉玉就看的出神了。

這老者也確實酒量駭人,從申時喝到現在,那薯乾燒酒已灌了兩壇,竟不去小解,也不見其迷糊,只有滋有味地獨斟獨飲。竹汶麟在對面坐着,卻也不發一言。

終於,老者愜意地打了一個響嗝兒,呵呵笑道:“今天老朽算過足了酒癮,痛快呀痛快!”說着掏出汗巾擦了擦稀疏的鬍髭,這才站起身伸了伸懶腰,拎起擱在凳上的一長條包裹,搖搖晃晃朝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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