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導見時間晚了,湯貞一直沒回來。“喬賀,你去找找小湯,再說兩句咱們就不排了,讓大夥都回家。”
湯貞臉上還有妝,是祝英臺的妝,汗水流下去,湯貞氣喘得斷斷續續。梁丘雲把湯貞一張臉捏起來,他目光來回逡巡,湯貞打扮成了女孩的模樣,梁丘雲反倒是整個劇場裏最後一個靠近他的人。
有很多次梁丘雲想過,湯貞如果是個女孩該多好。
他把湯貞抱起來,像抱一個不設防的靈魂。湯貞全然地信任他。湯貞不應該拒絕他。
“英臺?”
是喬賀的聲音,從隔間外面倏然而至。
梁丘雲眼看着湯貞的臉色變了,像是從“湯貞”裏一下子醒過了一條魂兒來,僵硬地望了梁丘雲背後的隔間門,屏着呼吸。
沒人聽見喬賀的動靜,他腳步聲那麼輕,一下子就到了門前。湯貞一直咬了嘴脣不出聲,喬賀是怎麼聽見他的。
剛纔有人路過這裏嗎,他們也一樣能聽到嗎。
“老爺子要講話,講完就下班了,”喬賀說,“英臺,快點吧。”
他聲音低沉,那麼富有舞臺魅力,靠這麼近,就貼在隔板門外面,湯貞甚至能透過隔板門下面的空隙看到地面上投射出來的人影。
“我,”湯貞吞了吞喉嚨,像是怕自己聲音露出什麼端倪,湯貞握了梁丘雲抱他的手,閉了眼睛說,“我馬上就出去,喬大哥。”
“嗯。”
外面傳來水流的聲音,像是喬賀洗了把手。然後他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
“雲哥,我要走了……”湯貞抬起頭來,和梁丘雲說。
梁丘雲放了他,讓他走了。
隔間裏就剩一個人。梁丘雲低下頭,看自己兩手空空。
林導讓湯貞又在臺上走了一遍位,湯貞一直站着,身影有點晃。“時間不夠了,”林導說,“今天只能排到這,小湯,你今天晚上有工作嗎?”
“有。”
“怎麼還有啊?有一天沒有的嗎?”林導氣道,“你爭取早點回酒店,和喬賀把今天排的這段詞再串一遍,讓他給你把節奏重點再捋順一下。”
“好。”湯貞滿口應道。
梁丘雲點了所有亞星練習生的人數,每個小男孩走過來,說着“雲哥,再見!”“雲老師,再見!”梁丘雲笑了笑,和他們擺手,還有小男孩來和他擊掌。
駱天天排在隊尾,也和個十三四歲的小男孩一樣冒過來:“雲哥,再見!”
“再見。”梁丘雲說,把最後一個人名點了個勾,放下筆收起名單就準備走。
駱天天一下子把他一條胳膊緊抱住了。
梁丘雲抬起眼來,看見湯貞在不遠處的臺上,和喬賀近近地站着。
“累不累。”喬賀問。
“不累。”湯貞說。
“你們工作太多了。”
“還好吧,就是工作。”
“你大約幾點回酒店。我一會兒回家。”
“我也不知道,”湯貞說,他對喬賀笑了,“要不這樣,喬大哥,我工作結束,給你打個電話?”
梁丘雲低頭往停車場走,駱天天還抱着他一條胳膊。擱平時,梁丘雲一準把他推開了,可今天駱天天腳有傷,梁丘雲還答應公司負責送駱天天回家。
梁丘雲跨上自己的機車,駱天天上來,突然從背後靠過來,在梁丘雲後脖子上親了一下。
“你幹什麼!”梁丘雲一下子火了。
駱天天一愣,他有點不樂意:“幹什麼……我就是和你鬧着玩嘛……”
“你別和我鬧着玩。”
“我喜歡和人這麼鬧着玩!”駱天天說。
梁丘雲不說話了,他坐着,胸膛一陣起伏,像在努力壓抑什麼。他不說話,駱天天反而不敢動他了,乖乖在後面坐着。
梁丘雲把駱天天送回了家。依照手機短信裏以前朋友給他的地址,找到了打工的地點。他忙到很晚纔有工夫喫了飯,還幫朋友開車把喝醉的客人送回了家。客人下車之前一個勁兒握着梁丘雲的手說,哥們兒!你這車開的!這技術,絕了!
”別他媽在酒吧幹了,給哥開車,走走走。”
梁丘雲謝過了他。
他把車開回去還給朋友,從酒吧後門騎了自己的車回家。中途他又繞路去了一趟湯貞住的酒店,湯貞已經回酒店了,趴在陽臺邊上,和喬賀有說有笑地靠在一起。夜間路上車輛不多,梁丘雲的機車在其中飛馳而過,引擎發出刺耳的尖嘯,梁丘雲心裏反而愈加平靜。
有那麼一會兒他覺得,不能再這樣繼續了。
湯貞睡前還是給梁丘雲打了個電話。
天已經很晚了,湯貞縮在被窩裏,聽窗外傳來一陣陣盛夏的蟬鳴。還沒吹乾的頭髮把枕頭蹭溼了,湯貞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愣愣凝視手機屏幕上那個名字。
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長時間的嘟嘟聲。梁丘雲很久才接。
湯貞能聽見手機那端傳來滴水的迴響,能聽見熟悉的雲哥粗重的喘息。梁丘雲一接起電話,驚訝地小聲笑了:“阿貞,這麼晚打電話。”
湯貞聽見他的聲音,懸着的一顆心慢慢放下。
“雲哥,你還沒睡嗎。”他聲音悶在被窩裏。
“正準備睡,你還沒睡。”
“我也……”
“睡吧。”湯貞聽到雲哥這麼說。
沒有任何異常之處。彷彿這一天裏什麼尷尬和不快都沒有發生。
祁祿第二天清早告訴湯貞,雲哥今天早上沒過來,也沒和任何一個人聯繫過。
“郭姐說他沒請假,打他手機也關機,”剛替梁丘雲把公司來的練習生們清點了一遍,祁祿這會兒站在湯貞更衣室門外,透過門縫,隱約看見湯貞在裏面,“他聯繫你了嗎?”
“沒有,”湯貞披了戲服,匆匆忙忙推門出來,他看了祁祿,“你們都聯繫不上他?”
祁祿看着湯貞給梁丘雲打電話,沒人接。湯貞握手機的手有點不穩當,又撥了一次,還是沒動靜。
這事就蹊蹺了,就算有再嚴重的事,梁丘雲不接誰的電話,不會不接湯貞的電話。
祁祿說:“天天也沒看見他。本來今早雲哥應該去天天家把天天接過來的,天天自己坐地鐵來的。”
“天天的腳怎麼樣了?”湯貞低頭穿鞋,抬起頭來問。
祁祿想了想:“他只要不到處胡鬧,應該過一陣子就好了。”
駱天天一瘸一拐,來湯貞的休息室找他,湯貞正在發短信。駱天天是個粗心大意的,看見湯貞就高興着急要往屋裏蹦,結果受傷的腳丫子沒注意,一下子撞沙發腿上,駱天天疼得當即慘叫一聲,抱住腿和猴兒一樣跳。地上躺了一本雜誌,他又沒看見,一腳蹦上去,腳底一滑,整個人飛起來一樣滑倒,要不是湯貞眼疾手快過去一把撈住他,駱天天恐怕真要再送一回醫院了。
“看路啊,天天。”湯貞笑道。
駱天天靠着地櫃站好,打開劇組給湯貞準備的小冰箱,裏面果然事先冰好了他最喜歡的橘子汽水。
“哥,”駱天天喝了一口,長呼了口氣,心裏那叫一個舒服,“我想問你個事。”
“什麼事。”湯貞半彎下腰來,端詳駱天天還腫着的腳踝。
“雲哥最近有沒有問你借錢啊。”
湯貞一愣。
“沒有啊。”
駱天天一臉懷疑,瞥了湯貞:“你不會是給他留面子吧。”
湯貞哭笑不得,打量駱天天的小表情:“你小子,是不是又想借錢啊?”
駱天天急忙道:“和我有什麼關係,我是問雲哥最近有沒有問你——”
“想借就借,用得着拿你雲哥當藉口。”湯貞笑着看他。
“誰拿他當藉口了,”駱天天嘟囔着,“我和他又不熟。”
“又鬧脾氣。”
“誰和他鬧脾氣,沒這閒工夫。”駱天天翻了個白眼。
湯貞問他,要借多少。
要借也行。駱天天說,隨口扯,借我五千塊。
湯貞挑了挑眉,看駱天天。
駱天天撇了撇嘴:“兩千塊也行啦。”又小聲說,“我最近正好想買個自己的墨鏡……”
看他這可憐樣,湯貞低頭笑着,從錢包裏拿錢。他把大票一折,都給了駱天天,零錢塞回去:“想買什麼樣的墨鏡?”
駱天天數也沒數,把錢揣兜裏。看着湯貞的包就放一邊,敞開着,他伸手過去,拿起湯貞放在包裏的一隻墨鏡,抬起頭戴在臉上,一下子大半張臉都被遮去了,只剩一張嘴在下面笑。
湯貞假裝生氣:“又拿我的東西。”
“我沒拿,我就戴一戴,”駱天天解釋道,他衝湯貞一笑,“好看吧?”
湯貞看他一會兒,點頭:“還挺適合你,天天。”
駱天天摘下墨鏡來,低頭看:“這什麼牌子啊哥。”
“給你了,戴着吧。”湯貞說。
駱天天一驚。
“這麼大方?又給我東西?”
“你不想要嗎。”湯貞看他那明明想要的不得了,還不好意思講還要裝客氣的小模樣。
駱天天看着湯貞,他知道這點錢這麼個墨鏡對湯貞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我想要你就給嗎。”
湯貞說:“那也要看是什麼。”
郭小莉給湯貞回了個電話,說阿雲在蘭莊酒店:“他昨天喝多了,睡過了頭。他說一會兒就到劇場,你不用着急。”
湯貞一怔。蘭莊酒店,這個地方湯貞去過幾次,並不算陌生,他不明白雲哥怎麼會在那兒,更不明白爲什麼雲哥醒了卻不給他回電話:“我知道了,郭姐。”
駱天天在背後還對着鏡子一頓臭美,他坐地櫃上,擺弄那個墨鏡:“對了,哥,我剛纔進來的時候,在外面聽見有人說你壞話。”
湯貞掛了電話,沒聽清楚:“什麼?”
“有人說你和一個叫方……方什麼的……”駱天天仔細回憶了一下,沒回憶起來。
他看湯貞的表情,湯貞好像聽見個“方”字就心裏有數了,並不需要他繼續補充。
“我沒看見是誰說的,我跑過去,他們人都下樓了。”
湯貞點頭,又笑了:“沒事。”
駱天天見湯貞這反應,納悶了。
事實上,從去年湯貞出道起,駱天天就一直對他這一點特別不明白。
“哥,爲什麼別人欺負你,你都好像無所謂似的。”駱天天問。
湯貞看了他。
“你真的一點都不往心裏去?”
“怎麼往心裏去。”湯貞說。
“揍他們啊!整他們啊!就他們會說壞話啊。”
湯貞笑了:“又沒人真的欺負我。”
駱天天說:“有時候我也不知道你是真的心大……按說你膽這麼小……還是其實,你眼裏根本放不下他們。”
湯貞還沒說話。祁祿從外面推門進來,看見駱天天也在,他和湯貞說:“雲哥來了。”
湯貞見祁祿表情不對勁:“怎麼了,祁祿。”
祁祿猶豫了一會兒:“外面有個……外國大姐姐,坐雲哥的車一起來的,說是……雲哥女朋友?”
湯貞還沒反應,身後駱天天一下子從地櫃上蹦下來,大聲問祁祿:“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