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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小周 9

【書名: 如夢令 94、小周 9 作者:雲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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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貞的反應有點怪。

剛剛在保姆車裏,也許是空間狹小, 暖風開得又足, 兩個人坐在一塊兒, 眼熱腦熱的。時間又很晚了, 人過了零點, 本身就容易做出些不清醒的決定, 譬如半夜把一個僅見過幾面的陌生人獨自帶回家, 還爲此欺騙了身邊忠誠的助理。

湯貞從電梯裏出來。冬天天冷,湯貞幾次打不開門。他兩隻手團起來揉搓,纔開了指紋鎖。

手機又響。湯貞進了家門,剛彎腰脫了鞋, 也顧不上回頭和周子軻說句什麼,接起手機就走進房間。

周子軻就在玄關站着。他透過眼前方形的玄關出口, 忍不住想這是個多少人靠着生病、裝病就能踏入進來的地方。湯貞回來了, 他一手握着兩隻羊皮拖鞋, 一手接電話, 人就站在周子軻面前。

“他已經睡了, ”湯貞雙眼望着周子軻, 對電話裏小心翼翼道,“我還沒仔細問清楚,不過確實見過幾面,我也有記不清楚的時候啊。”

“在客房睡的,”湯貞又說,垂下眼睛, 彎腰把手裏的拖鞋放在周子軻面前,“這麼晚了小顧還爲這點事找你……我明白,他是爲我負責,你們都關心我,我明白。”

電話掛了。

“你換上鞋,先進來吧。”湯貞對周子軻道。

湯貞的手有點不自然。那手機燙手似的,通話一結束就被湯貞塞進了口袋。

“你先自己找地方坐,”湯貞帶周子軻進了客廳,道,“有杯子,自己倒點水喝。想洗澡的話……”湯貞回頭看了看,“最裏面那間客房,你今晚在那裏休息吧。”

周子軻聽了,點點頭。

湯貞又道:“我現在去弄點東西給你填填肚子,你有什麼想喫的嗎?”

湯貞是有心事的。他到了廚房,靠着流理臺,自己又掏出手機低頭看了幾眼。他剛剛接了經紀人郭小莉的一通電話,往下翻,又有好幾通是雲哥的未接來電。

新信息來自雲哥:

[已經睡了嗎?明天幾點來公司?]

湯貞打開冰箱,蹲在了門前。他又是走神了好一會兒。冰箱裏一盒盒整整齊齊堆滿了洗淨切好的半成品菜餚。爲了錄製每週一期的《湯湯美食廚房》,湯貞家的冰箱這幾年來幾乎一直保持這樣。

湯貞自己一個人怎麼可能喫得完這些菜。幸好來他家蹭飯的人多,自從《湯湯美食廚房》在大陸熱播以來,各行各業來上門做客的朋友們幫湯貞消化了一冰箱又一冰箱的菜餚。時不時他們也帶一些各自家鄉的土產、烹飪的方子,無形中給湯貞和《湯湯美食廚房》的編導們又幫了忙。

胃不好。湯貞心裏想着,從冰箱裏面挑了幾盒菜拿出來,把門關上。

鍋子咕嘟咕嘟,冒出騰騰的熱氣。湯貞拿勺子舀出一點嘗味道。電飯煲裏米飯也好了,再過幾分鐘,湯貞就該要端着做好的飯菜出去了。

外面客廳裏一直安安靜靜,也沒什麼動靜。

“爲什麼帶我上你的保姆車?”

湯貞腦子裏冒出一個聲音,好像在審問他。湯貞的眼睛低垂下去,歪頭瞧了廚房的窗外。

因爲我怕你在練習室喫東西會被別的小孩子發現。湯貞打開電飯煲,用勺子舀米飯盛在瓷碗裏。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你已經是練習生了。

“那爲什麼又帶我到你家裏來?”這個聲音又問,“我跟你很熟嗎?”

因爲你家裏沒有人。湯貞想。

因爲你的胃不好,又喫不下東西。湯貞把電飯煲扣上。

火關了,掀開鍋蓋裝盤,湯貞嘴裏喃喃自語:因爲太晚了,你自己回家不安全。

還要補充一句:你是我們公司的後輩了,我作爲前輩,照顧你是應該的,不用太客氣。

周子軻看着一點不像客氣。

湯貞怕燙,用隔熱的手巾包了碗從廚房裏端出來。周子軻正好就在客廳裏坐着,咬着煙發呆。

他纔剛洗完澡不久,頭髮亂翹,是溼的。他踩着不合腳的拖鞋,脫掉了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夾克,身上套着件有點發皺了的t恤。周子軻嘴裏叼着一支菸,煙沒有點燃,就在嘴裏咬着,像叼一根棒棒糖,或咬一根長長的草葉,只是爲了排遣無聊。周子軻抬起他有點犯困了的眼皮,看着湯貞從廚房裏出來。

飯菜上桌以後,湯貞老師坐在周子軻對面,就開始旁若無人翻看他的劇本。他用餘光瞥見周子軻拿了筷子,低頭對着眼前四菜一湯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動筷子。

周子軻確實挑食。有的菜他喫了一口就不再碰了,有的則幸運合了他的胃口,他端起米飯連喫幾口,這四小碟菜每樣都不多,就是一人的份量,一轉眼半盤子就沒有了。他是真餓了。

湯貞一開始還裝看劇本,後來不知不覺頭抬起來,看周子軻把他做的菜一下子喫去一大半。

周子軻手邊還有個小瓷碗,用蓋子蓋着。周子軻剛開始沒注意,是喫得差不多了,他纔看過去一眼,伸手把蓋子揭開。

裏面盛着小碗白玉色的湯。乍一瞧不起眼,仔細再看,那白玉色絲絲細細的,是線勾的一團雲霧。

周子軻愣了愣。

“這是你做的?”周子軻抬起頭,湯貞把劇本一下子舉起來,周子軻問。

湯貞在廚房準備了一肚子答案,就等周子軻問。可週子軻壓根不問。彷彿對湯貞想說的心知肚明。他要問別的問題。

湯貞看完不知道寫了什麼的一頁劇本,對周子軻點頭。

湯貞說:“你胃不舒服,豆腐喫太多也不好。這樣的還可以。”

周子軻看了湯貞一會兒,就好像湯貞臉上有更合胃口的食物可喫。

“你喜歡做菜?”周子軻問。

湯貞“嗯”了聲。

“跟誰學的。”周子軻拿起小瓷碗來,低頭慢慢喝了一口。

湯貞瞧着周子軻的反應。

等周子軻端起碗,喝第二口的時候,湯貞不禁笑道:“亂學的。”

周子軻眼睛瞥過來又看湯貞。湯貞還笑呢。周子軻又低下頭,繼續喝碗裏的湯。

他一看就是個不做家務的人,喫完了飯,也意識不到自己應該做什麼。大概從一生下來,周子軻就沒碰過這一類的事情,在他眼裏這不需要他伸手,他也不用去幫這多餘的忙。湯貞把殘羹剩飯收拾過了,等關上廚房門的時候,他看到周子軻又拿了支新的煙出來,也不點燃,就銜在嘴裏幹咬着。

時間已快凌晨三點。

“你早點休息吧。”湯貞說。

周子軻看了湯貞一眼。周子軻突然說:“今天謝謝你。”

湯貞一愣。

湯貞說:“你是我們公司的後輩了,我作爲前輩,照顧你是應該的,不用太客氣。”

周子軻瞧着湯貞,一點不像是在客氣。

明明沒在抽菸,周子軻手也夾了煙,手癢癢似的捏着。

“每一個後輩,你都要這麼照顧嗎。”周子軻抬眼看他。

湯貞的眼睛眨了眨。

周子軻又看了他一會兒,端詳湯貞這一張臉。“今天謝謝你。”他又說。

湯貞也不好再說什麼“不用客氣”了。

周子軻把咬過的煙丟進垃圾桶。湯貞給他的拖鞋明顯不合腳,但暫時也找不到合腳的。湯貞這時候留意到周子軻洗完了澡,身上還穿着他自己的t恤。

確實,有些潔癖特別重的人,寧願穿自己出汗了的衣服,也不願穿別人的。

湯貞這個“別人”,還是不要亂管閒事的好。

周子軻走進客房,過會兒又繞出來。隔着條走廊,周子軻突然叫住了湯貞。“有睡衣能穿嗎。”周子軻問。

湯貞原本都準備去洗澡了,又是一愣。

湯貞四處找睡衣,周子軻就靠在門邊等,湯貞最後在自己衣櫥裏翻到一套大號睡衣,像是拆封了還沒穿過,但存在衣櫥裏,難免沾上一點湯貞的味道。

周子軻接過去了,沒有像第一次見面時表現得那麼嫌棄。

客房的牀鋪罩着牀罩,湯貞也是研究了一陣子才找到牀罩的開口在哪裏。很明顯,湯貞在日常生活中也是個被別人照顧的人。只是在周子軻這個突然出現的後輩面前,湯貞總要做個長輩樣子。

周子軻換上了睡衣,上衣還沒什麼,褲子明顯短一截,露出修長的腳腕。湯貞鋪着牀,周子軻走到他身邊,問:“你平時這麼晚也不睡?”

湯貞看他,搖頭。

周子軻在剛剛鋪好的牀邊坐下了。

湯貞站在他面前,像在等周子軻還有什麼話想說。

“你每天凌晨都去送夜宵?”周子軻問。

湯貞立刻搖頭。“今天只是湊巧。”

湊巧路過公司,湊巧在地下室發現了他。湊巧周子軻沒怎麼喫飯,湊巧周子軻喫不下小顧買的外賣。湊巧周子軻胃病犯了,湊巧周子軻不知怎麼的,又成了亞星娛樂的練習生……

湯貞在周子軻身邊坐下了。客房裏燈光不怎麼亮,這個時間,除非湯貞手動調亮它,否則亮度總是自動降低成安睡模式。

“你……家裏真的沒有人嗎?”湯貞問。

周子軻想也不想,“嗯”了一聲。

湯貞看他。

“你多大了,”湯貞試探着問,“高中畢業了嗎?”

“怎麼了?”周子軻瞥他。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突然來我們公司做練習生,”湯貞看了周子軻,湯貞似乎是真的擔心,“但,你應該去學校上課。”

“放假了還上什麼課。”周子軻說。

湯貞一愣,他完全把學生放寒假這回事給忘了。

“那放假了也不用學習嗎,現在都不上補習班嗎,”湯貞想了想,“你……叔叔,你爸爸他們也不……”

周子軻多半明白了湯貞的意思:“你想說什麼?”

“聽你家裏人的話吧,”湯貞語重心長,勸他,“回家好好喫飯,這麼晚了也不要再在外面逗留。”

周子軻聽得,臉上表情更少了。他看了湯貞。“我家裏沒有人。”他說。

湯貞卻講:“你不好好喫飯,你家裏人只會更擔心你——”

周子軻盯着湯貞的臉。

“我沒有家裏人。”周子軻道。

湯貞和周子軻對視了一陣子。

明明對方年紀比他小,一句話卻彷彿能壓過湯貞十句。

“今天只是湊巧了,”湯貞也認真了,對周子軻說,“你還小,還是學生,一天到晚不喫飯,胃痛喫那麼多藥,凌晨這麼晚了還在外面亂跑……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如果我今天沒到公司來——”

“你這不是來了嗎。”周子軻對他說。

湯貞又愣了。

湯貞低頭坐着,他一雙眼睛望着地面,好幾分鐘也沒說話。

周子軻沒煙可抽,手指在手裏捏。

“怎麼會沒有家裏人的。”一段時間過後,湯貞突然出聲了,雖然那聲音小小的,又輕。

周子軻看他。

湯貞倒不像剛剛那麼認真了,他抬起眼,好像笑了,看周子軻。湯貞說:“味覺這麼好,從小家裏人應該把你照顧得很好吧。”

周子軻沒說話。

“喫的飯也很好,”湯貞告訴他,“所以嘴巴纔會知道什麼是好食物。”

湯貞去洗澡了,讓周子軻早一些睡覺。“明天我可能很早就去工作,你自己醒了喫點早飯,就回家吧,”湯貞想了想,又勸他,“別再去亞星娛樂亂跑了。”

客房門關上了。

周子軻躺在湯貞鋪好的牀鋪上,燈熄了,他兩隻手撐在頭下面,睜眼瞧頭頂上的天花板。他眼睛長時間一眨不眨,那片黑暗處恍惚便浮現出了湯貞的影子。湯貞在車裏拿披薩給他喫,湯貞跑進廚房去做飯。湯貞在衣櫥翻找一套新的睡衣。似乎只要周子軻隨口現編個要求,湯貞聽到了,就會努力去幫他做到。

周子軻稍稍歪頭吸吸鼻子,便在衣領裏聞到了一股極淡的,像是柑橘的味道。那是湯貞睡衣的味道,布料和人一樣的質地柔軟,不知不覺就能軟化掉人的棱角。

湯貞剛在椅子裏打了一會兒瞌睡,聽見對面有人說:“都看你呢,阿貞。回去再睡。”

“嗯……”湯貞立刻把眼睜開了。

這是在公司餐廳,周圍坐的大多是公司的練習生。湯貞這兩年很少來公司喫飯,若不是爲了這次新春晚會節目,他也不會這麼長時間留在公司。

過來拼桌的練習生多得很,一張張桌子搬過來,愣是把湯貞坐的這張飯桌延長成了十幾米長的聚餐桌。

梁丘雲坐在湯貞對面,和湯貞一起承受來自四面八方好奇的熱情的注目。

“昨天幾點睡的。”梁丘雲說。

助理小顧打開保溫杯,湯貞接過來,慢吞吞喝了一口湯。湯貞用甕聲甕氣的沒睡醒般的聲音說:“回去就睡了。”

“那小孩沒給你惹什麼事吧。”

“沒有。”湯貞搖頭。

“沒給他家長打電話?”梁丘雲用叉子插水煮雞胸肉,抬眼看了湯貞。

湯貞眼睛睜了睜,確實還非常困,對外界信息表現得遲鈍。

助理小顧聽見旁邊練習生們正熱絡地八卦。

“是真的,今天曾老師在課上說的!毛總親自面試過關,就分在我們組——”

“公司不是不許加塞兒嗎?”

“這就不是加不加塞兒的事,你不知道周世友是誰?你沒去過嘉蘭天地?”

“周子軻,真嘉蘭太子。”

助理小齊正埋頭啃一隻雞腿。梁丘云爲《狼煙》嚴守健身食譜大半年,公司安排的營養午餐基本都給幾個助理瓜分了。

小顧側耳聽了那八卦一陣子。“誒,誒。”他示意小齊。

就見小齊點了點頭:“真的。”

小顧喫驚道:“真的?”

“郭姐上午可着急上火了,”小齊壓低了聲音,也對湯貞和梁丘雲說,“和萍姐搶着打了一上午電話,就想找這位小太子爺——”

湯貞還是一副困困的樣子,也聽不清小齊的話,頭都要栽倒在飯碗裏了。

梁丘雲聽得也不專心,抬頭看湯貞那困樣,他忍俊不禁:“真這麼困?”

湯貞直起身來,又搖搖頭。

小顧在旁邊自顧自感慨:“真稀罕,這種有錢人,來我們這兒幹什麼。”

湯貞下午還要去新春晚會會場,見幾個編導。“我還是去車裏睡吧。”湯貞嘟囔道。

“去吧,”梁丘雲點點頭,“忙完了給我電話,我去接你。”

湯貞愣了愣。

“片場放一天假。”梁丘雲道。

“好。”湯貞點點頭。

小顧拿了湯貞的外套和保溫杯,飯也顧不上喫了,跟在湯貞後面一起離開。梁丘雲抬頭瞧着湯貞的背影,他臉上還有笑容。

“小齊。”他說。

小齊愣了一會兒:“姓周的……我這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起來。”

“哎那個,”小齊笑道,“周世友他兒子,姓周啊!”

梁丘雲拿過小齊倒的啤酒,一口喝掉了大半杯。

“查不到就算了,”梁丘雲說,站起來,“你和小顧注意着點,最近外面不安全,就算是公司的人也少讓他們接近阿貞,少讓他和別人獨處。”

小齊點頭道:“雲哥!您放心吧!”

湯貞是真困了,上了車,他裹了毯子便睡着了。小顧在前面駕駛座上坐着,正好收到小齊發來的一條短信:“誰是姓周的?”

“不知道,”小顧回道,“湯貞老師說他見過。”

“湯貞老師見的人多了,誰知道好人壞人,”小齊道,“他是個濫好心,咱們要保護他,得狠心一點。”

“雲哥已經說過我了,下次不會了。”小顧回道。

湯貞睡醒,發現車已經開出了公司。他睜開眼睛,看了窗外來來往往的車輛。

“如果我今天沒到公司來——”

“你這不是來了嗎。”那個年輕人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看着湯貞。

湯貞條件反射回了頭,他透過車後玻璃,望向越來越遙遠的亞星娛樂公司。

窗外,冬日街道旁盡是枯樹。

已經中午了,他應該已經回家了吧。

留在桌子上的早餐喫了嗎?

小齊說,郭姐上午可着急上火了,就想找這位小太子爺——

湯貞昨晚沒睡好,比徹夜工作更辛苦的是人躺在牀上,卻莫名其妙睡不着。車到會場樓下,湯貞從醫藥箱裏翻頭疼藥喫,就聽小顧說:“湯貞老師,雲哥說他晚上來接你。”

湯貞點頭:“那你現在開車回去吧。”

小顧說:“不用,我在會場裏面等您。”

“我下午忙呢,”湯貞說,“開會你也進不去,你也放半天假吧。”

小顧笑道:“我得寸步不離地保護着您!等雲哥來了一看我不在,他回頭又得說我了!”

湯貞拿了自己的手機,他一進會場,先是和專程來迎接他的節目組編導及幾位電視臺領導握手。走到了洗手間無人處,湯貞給自己家的座機撥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都沒有人接,湯貞便放心了。正巧這時有人進男洗手間來,對方一見湯貞,便激動叫道:“湯貞小老師!你怎麼藏在這裏!”

來人是知名建築師潘鴻野。他是湯貞在嘉蘭劇院的老觀衆了。湯貞見過他不少次,見了也稱一聲“潘老師”。

梁丘雲很不喜歡潘鴻野。湯貞結束了工作,正要離開新春晚會會場的時候,剛好潘鴻野從另一個大門裏跑出來,嘴裏喊着“湯貞小老師”“湯貞小老師”,是專程來道別的。梁丘雲坐在駕駛座裏,就見潘鴻野握着湯貞的手,一張闊嘴喋喋不休,湯貞笑模笑樣的,耐心把每個字句都聽完了。

湯貞坐進梁丘雲的車裏。會場外有記者鏡頭對準了這邊在拍攝,梁丘雲把車窗關上,看了那些鏡頭一眼:“安全帶繫好了嗎。”

“嗯。”湯貞應道。

車開出了停車場,梁丘雲問:“晚上想喫什麼?”

湯貞從剛拿回來的臺本裏翻出自己記了筆記的一張名單,聽了梁丘雲這話,湯貞對他說:“我不是太餓。”

梁丘雲也瞥了那張名單:“這是什麼?”

湯貞說,郭姐給他找了幾個新助理,讓他這幾天抽時間見一見。

梁丘雲打着方向盤,突然回頭看了湯貞一眼。

就聽湯貞說:“可這些人都是學法語的高材生,我只懂一點點,見面也看不出好壞。”

梁丘雲這時突然想起來,是了,三月底,《梁祝》春季檔一結束,湯貞就要赴法國拍那部已經未拍先熱的中法合拍片了。

“你不帶小顧他們去?”梁丘雲說。

“法國公司那邊有人員限制,”湯貞道,“我想帶祁祿過去散散心。這樣名額就只剩下兩個了。”

“郭姐怎麼說?”梁丘雲問。

湯貞低頭看手裏的名單:“郭姐的意思,在國內招幾個法語專業的助理,先磨合兩個月,到時候選一個帶去法國。法國公司那邊也會指派一個助理,到時候工作也方便些。”

中途溫心打來電話,說晚上約了採訪的《大都會》團隊已經在攝影棚等候了。

梁丘雲趁機拿過那張名單,匆匆掃了一眼,並沒有姓“周”的人存在。

郭小莉對梁丘雲說,確實可以增加隨行人員,法方給了很多寬限,是阿貞自己只想帶兩個人去。

“阿貞也有自己的考慮,他還年輕,《羅蘭》劇組請了不少老牌演員,都是前輩。現在海內外媒體都盯着阿貞,低調一點沒有錯。”

電話裏時不時傳出旁人的聲音:“郭姐,前臺有人找你!”

郭小莉問:“你們兩個正一起喫飯?”

梁丘雲坐在攝影棚的角落,頭靠在牆上,抬眼望了那布光的中央。數不清的工作人員正不斷調整燈位和光板,髮型師和服裝助理,還有《大都會》柏主編把湯貞團團包圍在中央。

梁丘雲道:“本來訂了個日料,《大都會》來得早,阿貞怕人家等,又過來喫盒飯了。”

郭小莉說:“阿雲,你也見見《大都會》的柏主編,讓阿貞從中打個招呼。”

拍攝和採訪一直持續到深夜才結束。因爲梁丘雲要避嫌,所以小顧提前趕來現場,準備一會兒送湯貞回家。

《大都會》柏主編的祕書是位眼尾狹長的短髮女性,她走到梁丘雲面前,抬眼打量了這個在冷板凳上坐了一整晚,肌肉虯結的大高個子。

“梁丘雲先生。”那女祕書笑着,把手裏柏主編的名片遞給了梁丘雲。柏主編沒空,但湯貞又打了招呼。名片送過來,算是見過了。

梁丘雲把那一張小紙片拿到手裏。他抬起眼來,一雙濃眉下漆黑的眼珠瞧了那女祕書。

柏主編一直把湯貞送上了保姆車。他叫自己祕書:“柯薇,我的禮物呢?”

柯祕書手提着一隻小巧紙袋,雙手捧進湯貞的車窗裏。柏主編坐在湯貞身邊講,這是他在米蘭私人旅行時,在買手店瞧見的一隻小物件,全球僅此一件:“獨一無二,阿貞老師,配得上你。”

湯貞瞧着車窗外發呆。小顧透過車內後視鏡,看着湯貞眼神放空了似的,柏主編送的禮物就在一邊放着,湯貞也沒拆,也沒看。

車駛過亞星娛樂公司門口,小顧不經意說了一句:“湯貞老師,今天還送夜宵嗎。”

湯貞說:“小顧,我——”

“今天練習生那邊打算通宵的不少,”小顧講,“要不把您安全送回家了,我就過去送一趟,省得那些小孩空等。”

湯貞一愣。

小顧說:“媒體今天也來了不少家,就守在公司門口,不知道想報什麼新聞。”

湯貞打開門鎖,獨自進了家門。玄關處,一雙羊皮拖鞋放在鞋櫃下面。那是一雙不太合腳的鞋,是客人在離開前換下的鞋。湯貞把手裏大大小小袋子放在地上,他彎腰自己也換了鞋,脫了大衣就往房間裏走。

安安靜靜地來了,又安安靜靜地走。看來是沒有被人發現的。湯貞先去檢查了客房,被子被疊好了——原來他還會疊被子的。湯貞在空無一人的牀邊坐了一會兒,他手放在平整的牀單上,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湯貞又站起來,出去檢查餐桌上有沒有剩下的早餐空盤子。

其實他不太喜歡自己住的地方有別人。再親近的客人來住過了,湯貞隔天也要反覆整理。

幸好這次的客人也有潔癖,他看起來連一根頭髮也沒留下。

湯貞打開洗碗機,把廚房也稍微收拾了。水龍頭開着,水嘩嘩地流淌,湯貞在廚房又發了一會兒呆,他洗好了手,關上水龍頭,從廚房裏出來。

客廳的茶桌上放了一隻黑色煙盒,盒面上電雕了英文標識。這是個與整座房間格格不入的小物件。湯貞在廚房門口拿着杯子倒熱水,還沒喝就放下了。

他走過去,隔着遠遠距離。

煙盒下面壓着一張字條。

字條上寫了十一位的數字,字跡潦草。下面還簽了“周子軻”三個字。是留給湯貞的。

手機擱在吧檯上,輕輕一震。周子軻趴在吧檯上睡覺,過了半個小時他才睜了睜眼。

新信息來自未知號碼:

[你今天好好喫飯了嗎?]

周子軻先是眯起眼,盯着屏幕看了兩秒,而後又揉了揉痠疼的眼睛,逐字逐句,瞧這個陌生人的語氣。

短信發進來的時間是凌晨三點四十分。

手邊還放着半杯沒喝完的威士忌,冰塊徹底化在了裏面。周子軻按着屏幕,慢吞吞回覆道:“沒有。”

已經凌晨四點鐘了,雖然周子軻不知道這個人爲什麼這麼半夜還沒睡,但半個小時過去,估計也已經睡着了。

周子軻點進這個陌生的手機號,正努力回憶怎麼保存號碼。

新信息來自未知號碼:

[你怎麼還沒睡。]

周子軻瞧着屏幕上突然彈出的短信,手指懸在半空。

新信息來自未知號碼:

[你在幹什麼,怎麼這麼晚還不睡?]

這明明是周子軻打算問的問題。

周子軻回覆道:

[我在等你。]

深冬一月,夜晚的寒風沿着周子軻的衣領吹過去,把他微醺的醉意徹底吹清醒了。周子軻雙手揣進褲兜裏,在亞星娛樂地下練習室的臺階上坐着。他手哆嗦,想從兜裏摸煙來抽。

從背後突然過來了一陣腳步聲。

還有人奔跑時的喘息,夜裏靜,周子軻聽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來,回頭兩三步上了臺階。

來人全身上下被厚重的墨綠色羽絨服裹着,從脖子到小腿包得嚴嚴實實。他又戴了帽子,是一頂蓋住了額頭的毛線帽,又圍了條圍巾,把大半張臉都遮住。

來人身邊沒有助理,也沒有那些小練習生們,他是自己一個人過來的。周子軻站在地下練習室的入口,放下手裏的煙,兩眼盯着他。

亞星娛樂門口,一輛夜班的士正緩緩駛離。

周子軻覺得手有點癢,他望着眼前這個人,才認識了一天,他似乎不能做什麼。眼前人也看周子軻,他兩隻瑟縮的手把圍巾拉下來,露出一張小臉來。他嘴巴半張着,一喘氣,便有白色的霧呼出來,消散在空氣裏。

“你一直在這裏等我?”湯貞一雙眼睛不敢置信,望向周子軻。

周子軻不說話,是默認了。

“天這麼冷,你穿這麼少,這麼晚,不怕感冒嗎。”

凌晨四點,明明街上已經沒有行人了,湯貞還是小心翼翼的,勸周子軻的聲音也格外小。

兩個人要靠得很近,周子軻才能聽清楚。

月光從地下室外面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在臺階上拉得很長,邊緣交疊在一處。

湯貞背對着月光,他的毛線帽向上戴了戴,露出頭發和光潔的額頭。湯貞兩隻眼睛仰望周子軻:“你爲什麼一直在這裏等?”

周子軻低着頭,眼睛藏在帽檐下面,也不出聲。

湯貞說:“十二點我沒過來的時候,其他練習生走的時候,你不知道應該回家嗎?”

周子軻抬眼看了他。

我不知道。周子軻的眼神就像在說。你爲什麼不來。

湯貞嘴巴囁嚅,看着他。

“走吧,”半晌的寂靜過後,湯貞在夜裏低下了頭,他沒有別的辦法,“天太冷了,先去我家吧。”

亞星娛樂停車場空空蕩蕩,只有一輛阿斯頓馬丁突兀地停在裏面。湯貞瞧着周子軻遠遠按了鑰匙把車打開。湯貞看了看車,又看周子軻,

周子軻坐進車裏飛快發動了車子,一點不像剛剛那個一聲不吭拒絕交流倍感委屈的後輩了。車子在停車場劃了半個大圈,剛剛好停在了湯貞面前。

副駕駛車門打開,湯貞還有點懵的。一坐進車裏,湯貞立刻聞到了一股極爲濃郁的怪味。

“你喝酒了?”湯貞問。

周子軻心道不妙,舔了舔嘴脣,看湯貞身邊的車門一眼。“你先把門關上。”他對湯貞說。

“你多大了,”湯貞執意問,“你有駕駛執照嗎?”

周子軻看他,反問:“你有嗎?”

湯貞一愣。

湯貞不會開車。但周子軻明明未滿十八歲,連駕照也沒有,還喝了酒,就算能開也不能讓他開的。

周子軻把車停在路邊,拔了鑰匙,只得下車。湯貞用毛線帽和圍巾擋了半張臉,在路燈下伸手攔街上的出租車。

湯貞坐進後座,他壓低了嗓子對司機師傅說了目的地以後就安安靜靜的,假裝空氣。周子軻人高馬大,黑着臉坐在他身邊。

夜班的司機師傅道:“年輕人,喝這麼多酒啊?”

在外頭聞不出來,一坐進封閉的小空間裏,周子軻身上那股酒味是藏都藏不住。

湯貞也抬頭看了周子軻。

師傅接着自言自語:“要不是開車,我也想弄點酒喝,這大冬天的實在太冷了!”

湯貞的家位於城南富人區有名的一處老牌豪華公寓。透過落地窗,能看到璀璨繁華的城市夜景。在這座城市,這個地段,這樣一套複式公寓,縱使周子軻再怎麼對金錢沒有概念,他也知道這不是筆小數目。

電視裏說,湯貞十五歲那年離開母親,隻身北上尋夢。

如今不過二十一歲。

兩個人下了的士,肩並肩過了馬路,一同往公寓走。路燈下面,周子軻看見湯貞眼睛抬起來,睫毛上蓋着一層光。湯貞就像一隻警惕的小鹿,遮擋着臉,在樹叢裏觀察附近哪裏有槍口。

周子軻也看了眼周圍,湯貞這麼怕,他沒看到有記者。

凌晨五點,因爲沒走地庫,兩個人仍要接受嚴格的安保檢查。湯貞半張臉還藏在圍巾裏,他抬頭看牆上的時鐘。一進電梯,湯貞對周子軻說:“六點我就要走了。”

周子軻低頭聽着。

湯貞說:“我把飯做好,你自己洗個澡,自己好好睡一覺。”

又說:“我家裏有胃藥,你要是胃不舒服,別再喫咀嚼片了,我找一些給你喫。也不要再喝酒。”

周子軻進了湯貞的家門,換了湯貞給他的拖鞋,脫了湯貞讓他脫的外套,拿了湯貞端過來的水杯,喫了湯貞塞給他的醒酒藥。

他一開始還不大情願。“我真沒喝多少。”他對湯貞說。

湯貞鑽進了廚房,時間太緊張,他甚至有些手忙腳亂的。他讓周子軻去洗個澡,先暖和暖和,起碼不要感冒。可週子軻雙手揣在褲兜裏,倚在廚房門口看湯貞忙碌,他似乎並不怎麼冷。

湯貞關了鍋子。給自己也盛了一小碗飯,是當作早餐喫的。湯貞還煮了咖啡,他確實是困,大概一整夜也沒怎麼睡。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抬頭一看,周子軻站在一邊,似乎也想喝。

湯貞突然有種感覺,這個人確實還是一個小孩。

“胃不好別喝咖啡了,我煮了養胃粥給你喝,”湯貞在周子軻對面坐下,“鍋裏還有一些,保溫的。你要是起牀以後餓了自己再去盛一點。”

周子軻捧起粥碗,喝了一口熱乎乎的粥,那米粒軟糯、溫熱,連周子軻的喉嚨口也跟着熱了。他抬眼看了面前的湯貞,餘光又瞥見窗外:現在還不到六點,城市的天黑濛濛的。

這個清晨,他沒有睡在自己的車裏,沒有趴在酒吧染着酒漬的吧檯上。他口中嚐到了一絲絲無味中的清甜,也許是來自眼前粥碗裏漂浮的幾粒枸杞。桌面上有海浪的斑紋,那是湯貞精心鋪好的餐布。周子軻又喝了一口粥,把粥碗放下,他耳朵一動,能聽到身旁有叉子碰觸瓷盤的脆響。

那是湯貞在喫沙拉的聲音。

還有筆在紙頁上摩擦、劃過。

那是湯貞低頭在紙頁上勾勾畫畫的聲音。

湯貞拿起咖啡杯喝咖啡,咖啡杯輕輕放在杯墊上,軟趴趴的聲音。湯貞抬起頭,看了周子軻:“你看我幹什麼?”

周子軻眼睛眨了眨。

他好像能在湯貞眼裏看見自己的倒影。

湯貞笑說:“快喫飯啊。”

周子軻很少和旁的人一起喫飯。他獨來獨往慣了。

湯貞去到書房裏找藥,各種藥找了一堆。周子軻坐沙發上,聽他講哪種藥怎麼喫,哪種藥要飯後才能喫。“你最好去看看醫生,”湯貞對他講,“不要再喫以前的咀嚼片了。”

周子軻半睜着眼睛看這些藥,“嗯”了一聲。

湯貞悄悄看他。

“你究竟滿十八歲了嗎?”湯貞問。

“怎麼。”

“你經常自己開車嗎?”

周子軻無奈在沙發上倚了一會兒,看湯貞一臉認真。

“我有駕照。”他說。

湯貞自己不會開車,但駕照他是陪祁祿去考過的。

“不是十八週歲才能考嗎。”湯貞說。

“下次拿來給你看。”周子軻懶得口頭上解釋更多,他去洗澡了。

湯貞看着他站起來。

下次?

小顧在地庫按了門鈴,湯貞已經把大衣釦好了。正逢周子軻剛洗完澡出來,湯貞站在玄關看他:“你昨天喫完早飯幾點走的?”

“忘了,”周子軻說,水流進耳朵,周子軻甩了甩頭,“怎麼了。”

湯貞對他道:“我昨天中午給家裏打了個電話,你那時候已經走了吧。”

周子軻一愣。

湯貞站在原地想了想。

“你今天肯定要睡到中午了,”湯貞走回客廳,在擺放着座機的櫃子下面抽屜裏翻,翻出一張名片,“你要是餓了,給這個餐廳打電話。”

周子軻開始還有點猶豫,他拿過那張名片,抬眼看了湯貞。

湯貞道:“他們有位廚師,姓尤的,應該合你口味。如果他們送飯來,你先不要出門,等他們放到門口走了你再拿。”

周子軻聽着。

“這樣……等喫完了午飯,你再走吧。”湯貞看周子軻。

周子軻想問,你打座機是想找我嗎。可湯貞似乎怕助理在樓下等太久,他着急關上家門,跑了。

小顧坐在駕駛座上看報紙,湯貞一上車,就聽小顧問:“湯貞老師,您昨晚又通宵工作了?”

湯貞一開始沒聽明白。他關上車門,問:“什麼?”

小顧道:“又有報紙蹲公寓門口拍您了。郭姐信誓旦旦,和記者說還是上回的廖製作人去了您家。不過……”

小顧似乎有自己的考慮:“萬一不是,您要不要跟廖製作人提前打個招呼?”

周子軻站在玄關門口,一邊擦頭髮,一邊低頭看手裏的名片。

名片上用一行小字寫着:尤師傅,小湯席。

小湯席。周子軻嘴裏默唸這三個字,像含了三塊清甜的糖。

家裏座機響起來的時候,周子軻嘴裏彷彿還嘗得出甜味,他想也沒想,把聽筒撿起來。

“怎麼了?”他問。

電話線裏先是一陣詭異的寂靜。

接着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陰森森的。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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