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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小周 15

【書名: 如夢令 100、小周 15 作者:雲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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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裏,全世界都圍繞在湯貞身邊, 人人把湯貞放在手心裏捧着, 寵愛着, 湯貞彷彿是永不孤獨的。

可週子軻從車燈裏看到湯貞一個人在停車場裏的背影。方纔還熱熱鬧鬧, 轉眼又冷冷清清。

湯貞自己呢, 他覺得孤獨嗎?

主持人在電視裏問, 阿貞打算如何度過新年。

“過年難得有時間, 想多和家人待在一起,”湯貞在鏡頭前興奮道,“春節假期也想出去旅遊,玩一玩, 今年想去滑雪,和朋友一起。”

妹妹湯玥從香城老家打來電話, 香城那邊熱鬧, 鞭炮聲不絕, 湯玥叫道:“哥, 新年快樂!”

湯貞外套脫下來了, 他臉色泛紅, 有些燙的臉貼到了周子軻脖子上。二十一歲這一年,湯貞確實感受到一些不同以往的“新年快樂”,這快樂是真實的,又更像是幻覺。

湯玥問:“哥?”

湯貞雙手抱在周子軻脖子後面,把手機貼在自己耳邊,周子軻歪頭親他的臉, 湯貞眼中一片朦朧:“玥玥?”

周子軻的手腕戴了一串佛珠,掛在手背上,像一種無聲的管教、約束。周子軻在湯貞耳邊吻,吻得湯貞的耳朵紅得櫻桃似的。

湯玥在電話裏說,媽去叔叔家打牌了,所以她抓緊時間打這個電話:“哥,你這幾天休息嗎?”

“不休息。”湯貞說。

“還是大年初一就要開工嗎?”湯玥驚訝問。

“嗯。”

湯玥說,她收到了哥哥寄去的新縫紉機、新電腦,收到了新年的鞋、揹包、衣帽,收到了新一年的學費和壓歲錢。“我給你做了一頂帽子,是海軍藍色的,寄到你們公司去了,哥你收到了嗎?”

收到了。湯貞忙告訴她。收到了。

周子軻對湯貞的家事並不感興趣,湯貞多說一句,他就在湯貞身邊多聽一句。湯貞對親妹妹道了“再見”,周子軻就去吻湯貞的臉。

“你不留在家裏過年嗎?”湯貞喘息着問他。

周子軻不說話,也不讓湯貞說話。可再長的吻也會結束的。

“見到你家裏人了嗎?”湯貞關心道。

周子軻根本不關心這些問題,他把湯貞緊緊抱着,可能這是他在新年唯一想見到的人。這是他唯一想要的新年禮物。

湯貞最近經常會意識到,周子軻確實只有十八歲。

湯貞也已經昏了頭了,他無法拒絕。一點也不像是大人。

“你家裏人不找你嗎?”湯貞問。

周子軻穿着領口敞開的睡衣,盤腿坐在湯貞牀上疊紙飛機。署名“小周”的病歷被撕掉了半本,周子軻無所事事,就這麼一直等湯貞洗完澡。

“不找。”周子軻說。

他手指骨骼修長,一張薄紙在他手裏翻飛,很快便變成了一架紙飛機。牀單上“閱兵”似的陳列着疊好的六架,周子軻把這七架拿起來,彼此交叉,竟像榫卯似的,拼合組裝成一架全新的戰鬥機。

湯貞傻眼看着。

周子軻又疊了十二枚微型導彈,“掛載”在戰鬥機的下方。

湯貞捧着手裏的大戰鬥機。“你和誰學的?”他問。

“用學嗎,”周子軻從手邊拿出一輛甲殼蟲大小的紙坦克,也不知是他什麼時候疊的,放在手背上,“天生就會。”

製作人廖全安給湯貞打電話,道新年好的同時,提醒他別忘了明天的排練,畢竟《大音樂家麥柯特》大年初三就要正式錄製了。

湯貞在周子軻身邊坐着,閱讀燈開着,他還在仔細觀察周子軻的那架大紙飛機,像觀察一個精密複雜的機器。

“有一年過年,我小的時候,”周子軻也看那飛機,他忽然說,“別的孩子都給爺爺送禮。我沒準備,就給我爺爺疊了這個。”

湯貞抬起頭,看他。

“我爺爺特別喜歡。”周子軻說,看他的表情,彷彿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湯貞坐在被窩裏,循着紙上小周摺好了的摺痕,折自己的小飛機。

“真的很難……”湯貞邊折邊說。

周子軻把湯貞摺好的小飛機拿過來,看了看,他伸手重新摺疊了尾翼。

湯貞盯着那紙的變化,盯着小周的手指。

“沉下心來,就能摺好。”周子軻把摺好的紙飛機舉起來,只見那小飛機衝出去,在空中徐徐滑翔,好像一陣風託着它,輕輕落到了湯貞的肩頭上。

湯貞把自己的小飛機和小周的大飛機端放在牀頭,緊緊挨着。他鑽回被窩裏。

新年夜的他一向沒有太多享樂。能像這樣和小周待在一起,說說話,學摺紙飛機,已經是湯貞平日裏感受不到的輕鬆快樂了。

“你不會摺紙。”周子軻說。

湯貞趴在被窩裏,搖了搖頭。

“我會做別的手工,我會做佈景。”湯貞道。

湯貞告訴周子軻,他小的時候,常在老家一座大劇院的後臺玩:“是很舊的那種劇院。”

有時他跑得太急太快了,看不清前面的路,撞到人也就罷了,撞壞了工人做好的佈景,他就要被老院長拽去和工人一起修補道具。“泡沫塑料、木條、紙殼……”湯貞回憶說,“木條有刺,經常扎到手。”

周子軻在被窩裏把湯貞的手攥着,拉着橫過自己的腰。

這看上去就像湯貞主動抱住了他一樣。

這也讓周子軻覺得,小時候的他並不是孤獨的。

他捧過了湯貞的臉,在閱讀燈的光線下吻他。過去幾年,周子軻沒有過這種時候。他總是焦躁不安,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爲什麼會變得這麼衝動、易怒。好像只有酒精,只有煙焦油的味道能讓他平靜下來。他到處廝混,一刻不停地闖禍,在追求極致的速度中,周子軻也曾得到過那種平靜,哪怕只有一瞬。

小周。湯貞呼吸不暢地叫他。小周。

每次回去了那個家,周子軻就覺得心裏一陣苦悶,一陣不快。他蹭着又吻了吻湯貞那喚他“小周”的嘴脣,湯貞的嘴巴溼涼柔軟,是短時間被周子軻吻了太多。湯貞剛抿了抿嘴,周子軻鼻尖輕輕刮蹭他的鼻子,周子軻着魔似的,低聲說,讓我再親一下。湯貞的嘴脣便又軟軟地打開了。

對周子軻來說,這就是新年夜最大的補償。

周子軻追了湯貞十多天了。從小到大,這是他從未有過的一段追求。

歲末年初的時候,他想他追到手了。

大年初一這天,湯貞難得睡了懶覺。

夢裏有人一直抱着他,湯貞手腳都是暖的,心裏更熱,哪怕過年,也沒有人把他抱得這麼緊過。

湯貞好半天才適應了窗簾縫裏的光線。新年的陽光熾烈,穿透了紗質的遮罩,照亮了湯貞略顯蒼白的臉。

湯貞從被窩裏起身,他看到周子軻就睡在他身邊。年輕人睫毛長長的,低垂,看上去非常乖。

線繡的鳥羣正在水中閒閒踱步,在陽光中梳理羽毛。它們看上去心情不錯,是昨夜也睡了個好覺嗎?湯貞披了衣服,上前把窗簾拉緊,把外面的光遮住。

臥室的門關上了,周子軻還在沉睡,他沒有被吵醒。

助理小顧發來短信,廖製作人約了下午兩點見面:“我和小齊一點去接您!”

駱天天上午十點鐘纔來,他明顯也睡過了,隨身帶來一張木衛二尚未發行的新年專輯,簽了全體成員的名字,是專門送給公司前輩湯貞老師的。

湯貞在廚房裏忙碌了一會兒,端出一盤切好的冰鎮西瓜來。駱天天看見了,眼眶一紅。

他心裏不好受,湯貞當然明白。作爲偶像出道,在舞臺上在鏡頭裏競爭,箇中甘苦,多大的壓力,只有過來人自己明白。這次新春晚會的節目,原本就是留給公司練習生的,是魏萍非想爭取這個機會,才把已經出道了的天天塞進來。天天的努力湯貞看在眼裏了,可上了臺,湯貞也沒法控制。

新春晚會是一年一度的大熱門節目,天天作爲已經出道了的前輩,在練習生中不僅表現不夠出色,有些畫面還被壓過了一頭。輿論和公司內部會是什麼反應,湯貞大概也猜得到。他把天天摟着,感覺天天的後背一直在顫抖,天天哭都是沒聲音的哭了。“沒關係,”湯貞道,他拍了天天的後背,沿着凸起的脊樑安撫他,“沒事了,天天。”

新春晚會固然重要,但也只是一時的節目。如果天天要走出自己的路來,他要經歷更多的難,纔有可能飛躍起來。

駱天天用手背擦了眼淚。“你家冬天怎麼也有西瓜啊,哥。”他哽咽問。

湯貞伸手呼啦天天腦門上的頭髮,天天哭得一頭汗。“你們小孩都喜歡喫甜的。”湯貞說。

他去廚房洗菜,問天天中午想喫點什麼。駱天天說他媽讓他回家喫飯,他就不留了。“早上來前喫東西了嗎?”湯貞問。

“喫了幾個昨天剩的水餃。”駱天天拉開了湯貞的冰箱門,在下層果真看到了幾瓶橘子汽水。

“哥。”他突然說。

“怎麼了。”湯貞低頭切菜。

“我不想繼續幹了。”駱天天轉過頭,看他。

湯貞抬起頭,看向天天。

駱天天穿着一件肥大的連帽衫,把他整個瘦削的身體罩在裏面。他一直這麼瘦,愛喫甜食也瘦。天天垂着頭,自己一個人站在冰箱門前。

湯貞餘光忽然瞥見廚房門口晃過了一個人影。

駱天天舔了舔嘴脣,喉結在高高的衣領裏滑動。半晌他抬起頭,發現湯貞一臉的緊張害怕,正看他,駱天天破涕爲笑:“我開玩笑的哥!”

湯貞從櫃子裏找吸管給他,幫天天把橘子汽水打開。駱天天吸了吸鼻子:“哥你別忙了,我再待一會兒就走。”

湯貞說,他買了些年貨給天天拿着,給天天媽媽也帶了一些,放在衣帽間裏,他現在去取。

駱天天吸了一口橘子汽水,他覺得心滿意足。他擦了擦手,到流理臺邊拿起湯貞放下的切菜刀,躍躍欲試:“那我給你把小番茄切了吧。”

周子軻剛剛睡醒,從廚房門口往裏看了一眼,就進客廳找水喝去了,他拿了杯子還沒喝上半口,湯貞衝出來把他一個勁兒往臥室裏頭推。

湯貞一點道理也不講。周子軻一口水還沒喝上,就被湯貞推進臥室裏去了。

如果不是地板太滑,湯貞未必推得動他。

湯貞關好門,把給天天帶的年貨提出來,堆在玄關口。他問駱天天是怎麼過來的:“好帶嗎?”

駱天天有些支吾:“萍姐派車送我來的。”

湯貞取了給天天的新年壓歲錢,天天不大好意思。“我現在不缺錢了,哥。”他說。

湯貞欣慰道:“過年了,拿着。”

他兩人又在客廳說了會兒話,多是工作上的事。駱天天說他昨晚回去,被萍姐在電話裏罵了,他看了幾遍晚會重播,自己表現得確實很差。不過觀衆反應倒沒那麼大,可能因爲他們大多隻在看湯貞:“爲什麼哥你的臉這麼招鏡頭?”

“因爲你不看鏡頭。”湯貞說。

駱天天一愣。

他最近演出,是總有點想躲鏡頭的意思。

駱天天問湯貞,有沒有和雲哥聯繫,雲哥過完年什麼時候回來。

“大年初三。”

“哥,方曦和對你好不好啊。”駱天天彎腰提起手裏的年貨,無端問了這麼一句。

湯貞正打算開門,他回頭,瞧天天那張尚顯稚嫩的面孔。

駱天天咧嘴笑了,他嘴角有傷,擦了粉,一笑就明顯:“方老闆給雲哥花了那麼多錢了,我想認識他。”

湯貞問天天的嘴怎麼了,天天自己伸手抹了一下,他說年夜飯喫螃蟹劃着了。

“你想認識方老闆幹什麼。”湯貞道。

“問問還不行麼。”天天嘟囔着,那嘴隨便一撅,活似從前。

“我不知道是誰對你說過什麼,天天,”湯貞語氣嚴肅,一點不輕鬆,一點不隨便,“如果你遇到什麼煩惱,有什麼需求,你找我,找萍姐,找雲哥,找公司,不要想去找外面的人。”

駱天天抬眼看了湯貞。

湯貞在“外面”有那麼多朋友、前輩,人人都說,亞星娛樂就是靠着湯貞非凡的人脈纔在業界站穩腳跟的。

爲什麼一輪到他,湯貞反而不讓他去接觸外面的世界呢。

“我也沒什麼特別的煩惱……”駱天天道,“就是怕……萬一哪天我不紅了,觀衆不看我了,我就沒工作了……”

駱天天語氣誠懇,這是他一句真心話。湯貞瞧他這副小模樣——連駱天天也要擔心自己會不受觀衆的喜歡了。天天正飛速長大。

“不會沒工作的,”湯貞讓小孩兒放心,“有我在的一天,就有你的工作。”

駱天天突然抬起一雙眼睛,看了湯貞。

他嘴一咧,又扯到傷口,傻傻笑道:“對哦,哥。”

“你以前不是特別想來《羅馬在線》嗎。”湯貞輕聲笑着,回憶起幾年前的舊事。

那時 mattias 剛出道不久,天天成天在家看湯貞和梁丘雲上電視,他自己閒得慌,就纏着湯貞帶他去後臺玩,還冒充現場幸運觀衆上臺遊戲。

“等我哪天沒工作了,我就去找你們搭夥。”駱天天提了年貨,湯貞一直送他到電梯門口。天天放下手裏的東西,又抱湯貞。

“我下午去祿祿家給他爸媽拜年,”駱天天臉貼在湯貞肩膀上,小聲道,“哥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去就成。”

“年貨備齊了嗎?”

“都買好了。”

周子軻坐在牀頭翻看湯貞牀頭上的《羅蘭》劇本,那一頁頁密密麻麻的筆記,都是出自湯貞的手筆。湯貞推開臥室門,看他。

湯貞端着水杯過來,周子軻低頭翻書,也不搭理他。

湯貞拿着水杯,哄眼前的男孩子喝水。

周子軻拉扯過湯貞的腰吻他的臉。……

誰來這麼早。周子軻道。

天天……

天天是誰。

我的弟弟。

湯貞下了牀去,說他去廚房了,快到中午了。

周子軻坐在牀邊蹬上拖鞋,湯貞走了,他低下頭,有幾秒鐘的放空。

他捂了捂自己眼睛,他可能還沒睡醒。

“小周,擺桌墊你會不會,”湯貞在外面叫道,不知手裏端了什麼,“過來幫忙,我手不夠了!”

“不會。”周子軻不情願道。他踢了踢地毯,出臥室去了。

湯貞在家喫過中飯就要去廖製作人的錄音室了,大年初一他就要開始工作。過去,工作在年假期間總能淡化湯貞許多心事,可今天,就連湯貞也想有一點點自己的假期了。周子軻,十七歲,成日無所事事。湯貞問他今天要不要回家看看,高中學校什麼時候開學,寒假作業有沒有寫之類的。周子軻喫着飯,頗沒精神地抬頭看窗外,對大人的話充耳不聞。

廖製作人有一個小兒子,似乎也剛剛進入青春叛逆期,過年期間被前妻丟到他這裏。湯貞抱着吉他和西楚樂隊幾個人在院子裏排練的時候,就聽錄音室裏乒零乓啷,是父子兩個在大戰。

《大音樂家麥柯特》的團隊對排練進行了錄製,還有個紀錄片劇組從旁跟拍,不小心把這場大戰也收錄進去。中途西楚樂隊經紀公司指派的造型團隊來了,他們帶了成箱的服裝。一位女造型師左手提了件天鵝絨夾克,右手舉一件流蘇牛仔夾克,讓湯貞挑選。

湯貞在庭院裏試穿,幾位造型師在他身邊忙來忙去。工作間隙,節目編導遞過來一瓶啤酒,湯貞接到手裏,和身邊人輕輕碰了瓶身。女造型師笑道,她今天意外發現廖製作人的另外一面:“在兒子面前,無論中國還是英國男人,都顯得特別可愛。”

王宵行在錄音室裏和廖全安反覆調試他電吉他的拾音器,試圖得到一種更加尖銳又不失圓潤的聲音。湯貞拿着喝空了的啤酒進來,王宵行抬頭看見他,一邊彈吉他一邊問:“你能跟他們聊這麼久?”

“怎麼了?”湯貞喝得微醺,臉上笑模笑樣的。看得出來,他心情很好。

廖全安看了眼窗外,他手上貼了創可貼,八成是被他兒子的指甲抓出了血。廖全安對湯貞說,他今天和《大音樂家麥柯特》這夥人一同喫了午餐:“聊了一個鐘頭的印第安土著人。”

“geronimo!”王宵行邊掃弦邊叫道。

廖全安點頭了,也對湯貞念這個咒語似的詞:“geronimo。”

湯貞在家喫晚餐時問周子軻,geronimo 是什麼。

周子軻喫着碗裏被湯貞剔掉了刺的魚肉丁,頭也不抬:“印第安人?”

湯貞坐在桌對面看他。

周子軻抬起眼來,發現湯貞在觀察他,又像在笑。“看我幹什麼。”周子軻道。

湯貞雖然到現在還偶有不自在,但他確實越來越適應同周子軻之間的接觸了。也許和他今天喝了點酒,心情又好有關,也許因爲現在舉國都在放假,每個人都是放鬆的。湯貞在琴房忙完了工作,洗完澡,頭髮還是溼的,他躺在枕頭上,用略帶沙啞的囈語告訴周子軻,他今天才知道 geronimo 是誰。

我還有很多很多東西不會……湯貞閉上酒醉的眼睛,說。

“你想當全知全能的上帝。”周子軻道。

湯貞睜開眼睛,他又像在觀察周子軻的臉了。似乎這個年過去,周子軻在他眼裏也與往日不同。

周子軻吻他了一會兒,他還在看周子軻。

“你們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湯貞說。

“誰都知道。”

“我的英國同事,我的中國同事……”湯貞想了想,“小周你知道,祁祿也知道……”

“祁祿是誰。”

“我弟弟。”

“你怎麼這麼多弟弟。”

“嗯。”

湯貞輕輕點頭。

湯貞說,叫做祁祿的弟弟懂的東西很多:“他看過很多書,還學過畫畫。雖然他現在不會說話了。”

我怎麼沒見過他。周子軻說。

他是我的助理。湯貞說。週一到週五去上學,週末就放假了。

在私人診所看病的時候,湯貞也稱周子軻爲他的弟弟。

“你到底有幾個弟弟。”周子軻低聲問。

湯貞還沒回答。

“你是不是還有哥哥啊。”周子軻說。

湯貞有點氣喘,他說他有哥哥。他哥會的東西也比他多很多。

“剛來這裏的時候,什麼都是他教給我的……我什麼都不會……”

“他這麼厲害。”周子軻道。

“嗯。”

湯貞很快發不出聲音了。

他也來這裏住過嗎。周子軻道。

這句問話似乎是通過胸腔傳遞到湯貞腦子裏的。

沒有,他沒來過。湯貞搖頭。

湯貞第二日清晨六點多鐘,站在浴室的落地鏡前悄悄掀起自己的衣服。

他宿醉剛醒。在看到這些之前,他以爲自己在做夢。

周子軻開車去籃球場。車在路上,擰開音樂電臺,裏面十有八九放的是 mattias 演唱的流行歌曲。

mattias,據電臺主持人說,這是一支由湯貞和梁丘雲兩人組成的偶像組合。

用湯貞自己的話講:“我和我哥……我們有一個組合……”

周子軻問他,組合是什麼意思。

湯貞有點喝多了,彷彿被剝開一片殼的荔枝。

湯貞說,組合的意思就是成員要一起工作,變成家人、親人,也許幾年,也許一輩子,要相互扶持,一直在一起,同甘共苦:“組合就是我們的家,我們的歸屬……”

湯貞和他那個哥哥,叫梁丘雲的,有一個家,是周子軻不能理解的那種“家”,叫 mattias。

什麼東西。

音樂電臺播放完這首《天方大赦》,接着就是這個月的流行音樂榜單、ktv熱唱榜單,還有手機彩鈴榜單……無論什麼榜單,前幾位幾乎都被 mattias 和湯貞的名字牢牢霸佔。電臺主持人說,一年一度的新春晚會效應並沒有打破湯貞的榜單壟斷,反倒使湯貞和費夢的男女對唱版《如夢》在幾個小時內火速登頂:“據費夢的經紀公司透露,費夢小姐年後即將發行的新專輯也邀請了湯貞操刀,兩人將會帶來新的合作單曲……”

周子軻把車停在籃球場門口,已經有不少人到場了。艾文濤組織了這場大年初二的球賽,叫了幾個過年期間留在北京無所事事的同學,他沒想到周子軻會來。

“你上哪兒過年去了?”艾文濤問他。

周子軻沿着球場邊慢跑,在寒風中剛跑了兩圈,忽然聽到身後不知什麼地方在放音樂,就是剛剛他在電臺聽到的那支曲子。

“怎麼大年初二還有學校做課間操啊?”艾文濤納悶道。

旁邊一哥們兒道:“排元宵晚會呢吧。”

王宵行坐在門廊的音箱上看報紙,他一邊喝啤酒,一邊對着一則講述印第安復仇者的冒險故事看得津津有味。湯貞在外面草坪裏,一張臉被陽光曬得透白。拍完了節目組用的照片,湯貞進來了,王宵行剛好看到故事結尾,他叫湯貞過來一起看。

湯貞從沒看過這張報紙,他對王宵行道,他對印第安文化一點也不瞭解:“我其實不知道 geronimo 是誰。我可能要多看點報紙。”

王宵行眯眼看了外面草坪:“我跟他也是前幾天剛認識。”

湯貞看了王宵行。

“他認識我嗎?我就要認識他。”王宵行問湯貞。

廖全安隔着他工作室的窗子,看見湯貞拿着張報紙和王宵行不知在說什麼。他們一個流行偶像,一個搖滾樂手,年紀相差六七歲,聊着天居然一直笑,這畫面很罕見,怪不得跟組的攝影師隔着一扇門一直拍。

周子軻打完了球,一頭汗,艾文濤叫他去同學家裏玩,他不想去。“我回去了。”

“你回哪兒去啊?”艾文濤納悶道。

周子軻並不想聽,是路上車堵得太厲害了,他才又一次把音樂電臺打開的。

“……西楚樂隊這一次回國內巡演,可以說是許多樂迷期盼已久的盛事了。但是呢,最近,我們知道,老王,我們的霸王宵行啊,因爲隨口一句話的採訪——他這句話是怎麼說的呢,他說,湯貞的音樂,讓他感覺,和他的音樂有一些些細微相似的地方。就這麼一句話!在我們國內滾圈兒是引發了軒然大波,讓許多西楚的死忠樂迷們都非常生氣啊!我們今天藉機會問一句,老王他這句話是真心的嗎?”

幾位被採訪者爆笑起來。

一個文質彬彬的聲音答道:“老王爲了泡妞一向什麼屁話都肯說的。”

笑聲瞬間轟炸了麥克風,在一片“開玩笑”“開玩笑”的玩鬧解釋聲中,周子軻把那吵人的電臺關了。

他踩了油門加速回家。

湯貞對周子軻說,大年初三他要去外地工作,可能晚上會趕不回來。

“你自己在家,能好好喫飯嗎。”湯貞問他。

周子軻披着浴袍,坐在湯貞衣帽間的皮沙發裏,低頭看湯貞收拾皮箱。他問湯貞是什麼工作。湯貞說,和他的搖滾樂手朋友去南方某城市的地鐵站錄《大音樂家麥柯特》。

“你看過嗎?是英國的一檔節目。”湯貞把皮箱裝好,回頭對周子軻笑道。

周子軻面色不快。

湯貞告訴周子軻,明天大年初三,他要去外地工作。

湯貞用十分認真的語氣對周子軻道:“今天我很早就去工作了,所以沒來得及……有些事我要和你說。”

周子軻居高臨下撐在湯貞身上,一看就不想聽。

“我是偶像,小周,我是藝人。”湯貞對周子軻道。

“我每天在外面要上妝、卸妝,要換演出服,會有很多工作人員看着我,很多鏡頭拍到我,很多歌迷影迷圍着我……你懂我的意思嗎?”

周子軻不懂,也不想懂。

“如果,”湯貞望着周子軻不高興的眼睛,他認真道,“如果有什麼被發現了……我和你就不可能再——”

“不可能再什麼?”周子軻問。

周子軻確實不擅長從別人的角度考慮問題。

“不可能再有什麼聯繫了。”湯貞道。

“爲什麼。”周子軻皺起眉。

也許是從小成長的環境太不同,觀念不一樣。也許周子軻還是個小孩。普通人能輕鬆理解的事情,對周子軻就需要費盡口舌。

湯貞二十一歲了,他是亞星娛樂公司的頂樑柱,是所有後輩仰望依賴的領路人,他揹負着無數人的期盼和未來,從頭到腳每一分每一寸都和投資人、代言商的資產、名譽息息相關。他必須做一個完美偶像,他只能做一個沒有瑕疵的超級巨星。他要保持人氣,他有那麼多女性歌迷、影迷,出身亞星娛樂的他天然沒有戀愛的資格,不能有戀人,更不可能有性|生活,哪怕只是半個露在外面的吻|痕也會引起軒然大波。

“我不能。”湯貞對周子軻搖頭道。

周子軻手撐在湯貞頭髮邊上,一直看他。

“郭姐經常檢查的,萬一真有什麼事情……”湯貞對周子軻說,“我也不可能再獨自住在這兒了。我必須聽公司的,聽郭姐的,你明白嗎?”

湯貞不能戀愛。

不能有自己的戀人,更不能有性|生活。

因爲亞星娛樂和那個姓郭的經紀人對湯貞有恩。這家公司收容了那麼多像湯貞一樣“無家可歸”的人,給了他們一個家。湯貞是“亞星娛樂”的孩子,所以他要全聽公司的,並不能自己做主。

周子軻嘗試去理解了。

“如果我再碰你,”周子軻問湯貞,“我就要走,你是這個意思?”

湯貞看他。

“你爲什麼留我在這兒住,”周子軻低聲道,他看了看四周,又低頭看湯貞,“我感覺你只能自己一個人過。”

他覺得很荒謬。湯貞嘴脣抿了抿,沒說什麼。

周子軻低下了頭。

“親你也不行?”他忽然鬱悶地問。

湯貞躺着不動,耳朵根後面卻一下子紅了。

“你那個哥,他親過你嗎。”

湯貞不說話。

“那個什麼,什麼搖滾的……”

周子軻說着說着,忽然自己搖頭了,可能連他自己也覺得特別沒勁。

他沒遇過像湯貞這樣的人。連那些“緋聞”突然也變得毫無意義。

湯貞帶着一身藥味上牀,躺進周子軻身旁的被窩裏。他關了燈。

周子軻雙手撐在後腦勺下面,他一雙眼睛瞪天花板,好像正思考什麼宇宙真相、史前難題。

“和你睡一張牀,是不是都屬於犯罪。”湯貞聽見周子軻冷冷道。

湯貞轉過頭去看他。

周子軻忽然長出了一口氣。

湯貞眼看着周子軻翻身過來。

“我不碰你,”周子軻聲音很小,吐出的氣擦過湯貞的臉頰,好像在事先彙報,在和他商量,“就親幾下……”他在湯貞嘴上碰了一下,很輕,像在鬧着玩。“你不會告發我吧。”周子軻說。

從和湯貞相遇,知道彼此的姓名,交換手機號碼,喫飯,過夜,到如今他們每天都住在一起。周子軻自認爲是這段關係的始作俑者,可主動權在他手中飄飄忽忽,並不受他掌控。

是湯貞在引導這段關係,他教周子軻如何與他相處。

周子軻看過《花神廟》。

在沒開燈的地下影院,電影裏的湯貞裸着一片背,僅僅是喘息都令周子軻印象深刻,經久難忘。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過這種禁慾的生活。

這說不通。湯貞在娛樂圈、聲色場裏待了這麼些年,走到如今的位置,他沒有性生活,這說不通。

可當湯貞躺在周子軻眼底下,鄭重其事把話這樣說,周子軻無法去懷疑他。

“你到底過的什麼日子,”周子軻低聲問,“要被你公司管一輩子?”

湯貞在黑夜裏睜着一雙眼睛,他眼中有光,可能是因爲周子軻一直不放棄的追問,一直不放棄的吻他。

周子軻問湯貞,你身邊這麼麻煩,爲什麼還帶我來你家。

“萬一發生什麼事,我還要走人。”

“你想讓我走嗎。”周子軻又問。

“我希望你別睡在車裏……”湯貞看着他。

湯貞還說,再過一段時間,周子軻就確實不能住在這兒了:“我真的要去海外工作……郭姐會過來幫我打掃房間,開窗通風,所以……”

周子軻一聲不吭聽着。湯貞還目不轉睛望他的臉:“但在那之前,你要是不想回家,就……把這裏當成你的家,行嗎。”

周子軻低下頭蹭湯貞的臉。

在這樣一個呵氣成霜的冬天,周子軻靠近湯貞,原本是想從他身上得到一點溫度的。雖然那點溫度始終若即若離,可湯貞確實沒有再讓周子軻受了寒,受了冷。

周子軻睡得正迷糊,一睜眼,發現湯貞就在眼前。

湯貞的手離他那麼近,正仔仔細細給他掖被角。周子軻覺得自己躺在牀上,像個蠶寶一樣被湯貞密不透風地包成一隻繭,又像湯貞前幾天給他做的牛奶蛋卷,被捲進這一大牀鵝絨裏。

“你幹什麼,”周子軻皺眉道,“你這就要走?”

周子軻是有點懵,眼看着湯貞身上的陰影朝他籠罩下來。周子軻的臉頰也睡得發麻,突然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蹭了一下。

有點溼,有點涼。周子軻眼睛只睜了一點點,還什麼都沒反應過來。

湯貞走了。

大年初三這天,湯貞半夜風塵僕僕趕回了家。周子軻還穿着睡衣,他領口微敞,頭髮亂翹。他似乎睡了快一整天了,湯貞走時看他是這樣,回來時他還是這樣。

可週子軻又確實很清醒,客廳茶桌上擺着一支空杯子,電視機也開着,他不像在睡覺。

“我以爲你明天纔回來……”周子軻說話時嘴裏有酒味,兩人越是吻得深這股酒味越明顯,他一定是碰了湯貞的冰箱和酒櫃,像亂翻主人家的貓。

“正好有合適的班機……”湯貞抬頭對他道。湯貞靠在周子軻身上,他的臉紅撲撲的,是在冬夜裏奔波,被寒風吹紅的。

湯貞的嘴脣冷,耳垂冷,手也冰冷,不像周子軻——這個年輕男孩只要健康,只要有人照顧他,對他好,他的身體就熱,像一團永恆不滅的火。

他兩個一時半會兒誰也不說話,在玄關緊緊擁抱着。湯貞白天總是出去工作,都是夜裏纔回來,除了身邊一隻行李箱,這一天似乎與往常沒什麼分別。

周子軻把頭更低了些,低到湯貞眼前。他感覺湯貞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靠近過來,在他臉頰上蹭着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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