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一切風平浪靜。
倒是程如新,給餘不餓帶來了一些重磅消息。
“陳氏集團開了內部董事會議,陳橋的現有職務被罷免了。”
“陳氏集團開始徹查這些年的項目,並且開始完成剝離,還有與其他企業的互相持股。”
“陳氏集團的CEO和CFO都被罷免,並且涉嫌職務侵佔,陳橋也沒跑得掉。”
程如新說了一大堆,餘不餓從中抽出最重要的信息。
“陳橋完了?”
“應該是陳家。”程如新喝了口肥宅快樂水,“陳橋膽子是真大,他......
朱雀剛撐起半邊身子,左臂軟塌塌垂在身側,斷骨處皮肉翻卷,滲出的血混着雨水在積水裏暈開一小片淡紅。她喉頭一甜,又強行嚥下,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右手指尖在泥水裏摳進三分深——不是要借力起身,是想攥一把溼土,捏成彈丸甩出去。
可洪黎動了。
不是撲,不是衝,是踏。
左腳踩進積水,水花未濺三寸,人已至她面前。雨幕被他撕開一道斜切口,連帶空氣都被蠻橫排開,壓得她耳膜嗡鳴。她本能揚起右手欲擋,手腕卻被洪黎五指如鐵鉗扣住。那手還在滴血,指甲縫裏嵌着碎傘骨渣,可掌心溫度滾燙,像剛從熔爐裏撈出來的鍛鐵。
“你這手……”洪黎俯身,嗓音沙啞如砂紙磨石,“剛纔捅我肩膀時,挺穩。”
話音未落,他拇指猛地碾向她腕骨內側一道青紫色舊疤——那是三年前在青梧巷,她爲截殺一名叛逃守夜人,被對方臨死反撲的雷紋匕首劃出的痕跡。疤已結痂多年,此刻卻驟然灼痛,彷彿皮下有根燒紅的針在攪動。
朱雀瞳孔驟縮。
這不可能。
她從未向任何人提過青梧巷,更未暴露過那道疤的位置與形狀。就連靳澤,只知她左臂有舊傷,不知具體在哪。
洪黎卻笑了,嘴角扯開一道血線,像是自己臉上新添的傷口又裂開了:“老瘸子教你的‘影鱗步’第三式,收步時重心偏左三分,腰眼微陷——你每次發力前,都會不自覺地用這道疤壓地借力。”
朱雀渾身血液一滯。
影鱗步是紅雀組織內部代代口傳的祕步,連靳澤都只學了前兩式。而腰眼借力、以舊傷爲錨點這一細節,更是老瘸子親授時隨口點破的竅門,從未寫入任何典籍,更未外泄半分。
他怎麼知道?
念頭未落,洪黎左手已鬆開她手腕,反手探向她後頸。她想仰頭後撤,脊椎卻像被無形藤蔓纏緊,僵直不能動。指尖擦過她頸側突起的第六節頸椎,那裏有一顆米粒大的褐色小痣——和她母親一模一樣,生來就有,連靳澤都未曾注意過。
“你娘走的時候,把《寒江圖》下半卷縫進了你襁褓夾層。”洪黎聲音低下去,近乎耳語,雨水順着他額角流進眼角,他卻連眨都不眨,“你八歲拆開,照着練,練岔了氣,咳了三個月血。老瘸子把你從鬼門關拖回來,但肺腑底子壞了。所以你每次出全力,左胸第三根肋骨下面,會先麻一下。”
朱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猛地嗆出一口血,不是受傷,是驚懼攻心,震裂了毛細血管。
這不是推測。這是複述。
是有人親眼見過她拆襁褓,見過她咳血,見過老瘸子徹夜施針。
“你……到底是誰?”她聲音抖得不成調。
洪黎沒答。他只是緩緩收回手,沾着她頸間雨水與冷汗的手指,在自己染血的胸口抹了一道。那片皮膚下,鱗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增厚,邊緣泛起幽藍微光,像深海魚鰓在暗處翕張。
“我是誰不重要。”他忽然抬腳,靴底重重碾進她右手邊三寸積水,“重要的是——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能踩碎你右手所有指骨,再把你拖到老瘸子根鬚底下,讓他親手把你種進地裏,長成一株會開花的毒藤?”
朱雀喉嚨裏發出一聲幼獸瀕死般的嗚咽。
她信。
她比誰都信。
因爲就在三秒前,她親眼看見洪黎硬扛七道水刃貫穿大腿,只爲騰出半秒空檔,將一枚浸透雨水的枯葉精準釘進靳澤咽喉下方三寸的啞穴——那位置,比餘不餓的柴刀還要準三分。
那是對身體構造爛熟於心的人,才能做到的“解剖級”打擊。
而此刻,洪黎靴底已微微下陷,積水漫過她右手無名指第二指節。她甚至能感覺到泥土在靴底擠壓變形的細微震顫,像毒蛇吐信前鱗片摩擦地面的窸窣。
就在這時——
“洪黎!”
一聲厲喝劈開雨幕。
不是餘不餓,不是老瘸子。
是靳澤。
他竟又站起來了。
不是靠牆,不是拄刀,是單膝跪在泥水裏,右臂以詭異角度扭曲着支在地上,左腿小腿骨刺破皮肉斜斜戳出,森白尖端還掛着碎布條。可他的頭抬得極高,脖頸青筋暴起如虯龍,雙眼赤紅得不像活人,瞳孔深處卻燃着兩簇幽綠火苗——那是紅雀組織最禁忌的“燃髓術”,以燃燒壽元爲代價,榨取最後三分鐘超限戰力。
他盯着洪黎,嘴角咧開,露出被血浸透的牙:“你真以爲……我們是來殺餘不餓的?”
洪黎靴底一頓。
靳澤喘了口粗氣,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卻詭異地平穩下來:“我們是來接引‘它’的。”
“它”字出口的剎那,整條街的雨水突然靜止了半拍。
不是變慢,是徹底懸停。千萬顆水珠凝在半空,剔透如琉璃珠,映出洪黎愕然的臉、朱雀驚惶的眼、餘不餓揮刀的殘影、老瘸子枝椏間蠕動的嫩芽……每顆水珠裏,都浮着一縷極淡的灰霧。
霧絲細若遊絲,卻讓洪黎後頸汗毛根根倒豎。
他認得這霧。
不是餘不餓的濃霧領域。
是更早之前,在魚城地下七百米廢棄礦道裏,他獨自勘探時遭遇過的那種——粘稠、冰冷、帶着鐵鏽與陳年屍蠟混合的腥氣,能無聲無息溶解武者丹田氣海,三息之內讓人經脈盡化膿血。
那是“灰蝕”。
守夜人最高機密檔案第零頁標註的、理論上早已滅絕的古災厄殘響。
洪黎猛然扭頭看向餘不餓。
後者正一刀劈開三根絞殺而來的藤蔓,柴刀刃口竟泛起一層薄薄灰翳。他動作明顯一滯,隨即更快更狠地劈砍,可每一次揮刀,那灰翳便濃一分,刀柄木紋上已爬出蛛網狀裂痕。
“餘哥!”洪黎吼道。
餘不餓沒回頭,只嘶聲回應:“別管我!先廢了靳澤的燃髓火種!那是灰蝕的引信!”
引信?
洪黎腦中電光炸裂。
難怪靳澤和朱雀今日的配合如此怪異——靳澤主攻精神壓制,朱雀負責物理切割,兩人始終隔着二十步距離,絕不肢體接觸。原來不是怕誤傷,是怕彼此體內的灰蝕污染互相催化!
難怪朱雀手臂斷裂後不敢立刻止血,任由鮮血混入雨水擴散——她在用自身血氣稀釋灰蝕濃度,延緩爆發!
而靳澤……他根本不是要殺餘不餓。他是要逼餘不餓全力催動濃霧領域,再借老瘸子失控的植物根系,將灰蝕孢子逆向灌入餘不餓的霧核!
“操!”洪黎罵出聲,靴底猛地發力,卻不是踩向朱雀手指,而是狠狠跺向她身側積水!
轟隆!
水浪炸起三丈高,裹挾泥漿潑向靳澤面門。
靳澤早有防備,燃髓狀態下反應快如鬼魅,頭顱後仰,灰綠火苗從瞳孔噴出半尺,竟將迎面水浪蒸騰成白霧。可就在他仰頭瞬間,洪黎已如離弦之箭撞入他懷中,雙臂鎖住他脖頸,膝蓋頂向其腰腹舊傷——那是三年前在北嶺雪原,靳澤爲護送一份加密芯片,被冰魄蠍尾刺穿的致命傷。
“呃啊——!”靳澤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燃髓火苗劇烈搖曳。
洪黎卻不管不顧,鎖喉雙臂肌肉賁張,青筋如活蛇暴起,整個人旋轉半圈,竟將靳澤三百六十度掄起,狠狠砸向地面!
“不要——!”朱雀失聲尖叫。
不是爲靳澤。
是爲那片即將被砸碎的積水。
靳澤後背撞地前,洪黎左手五指如鉤,猛地插入他後頸衣領,撕開一道口子——裏面沒有皮膚,只有一層半透明薄膜,薄膜下蠕動着無數灰白色菌絲,正順着脊椎急速上攀,頂端已觸及枕骨大孔!
灰蝕菌核,正在孵化!
洪黎瞳孔驟縮,右手閃電般探入自己左胸傷口,生生剜下一塊尚在搏動的血肉,裹着淋漓鮮血狠狠按向靳澤後頸菌核!
“以血飼煞,以煞破煞!”他吼得聲帶撕裂,“老瘸子教的!”
血肉觸菌核的剎那,滋啦一聲白煙升騰。靳澤全身劇震,燃髓火苗噗地熄滅大半,瞳孔灰綠褪去,露出底下瀕死的灰敗。他張着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指甲深深摳進泥地,十指血肉模糊。
而洪黎按在他後頸的手掌,皮膚正以肉眼可見速度灰敗、龜裂、剝落,露出底下同樣泛着灰翳的肌理。
他中招了。
就在剜肉那一刻,灰蝕孢子已順着他傷口鑽入血脈。
可洪黎笑了。
他抬起沾滿自己與靳澤鮮血的手,抹了把臉,抹去糊住視線的血水,然後,用那截還插在肩頭的半截傘骨,狠狠扎進靳澤左耳後的迷走神經叢!
“呃……嗬嗬……”靳澤眼球暴凸,喉嚨裏擠出破風箱般的雜音,身體抽搐着癱軟下去,燃髓術徹底崩潰,灰綠火苗化作點點星火,被雨水澆滅。
洪黎這才拔出傘骨,隨手丟進積水。骨尖沾着的灰白菌絲,入水即散,化作一縷縷淡不可察的霧氣,被遠處老瘸子伸來的藤蔓悄然捲走。
他踉蹌後退兩步,左臂垂落,指尖滴落的血已呈暗灰色。
朱雀怔怔望着他,忘了疼痛,忘了呼吸。
這個男人……剛纔用自己一半的生機,換掉了靳澤最後的底牌。
而代價,是他正在被灰蝕同化。
“現在……”洪黎轉過身,雨水沖刷着他左臂迅速蔓延的灰斑,聲音卻比先前更沉,“輪到你了。”
他一步步走向朱雀,每一步落下,積水裏都泛起一圈圈灰漪。那些漣漪擴散到她腳邊時,她腳踝裸露的皮膚竟微微發癢,低頭一看,竟有細小灰點正從毛孔裏鑽出。
“你……”她嘴脣顫抖,“你本可以救自己……”
“救?”洪黎嗤笑,右拳緩緩攥緊,指節爆響如炒豆,“等我變成跟你主子一樣,靠吸活人精氣續命的怪物,再談救不救?”
他猛地揮拳,不是打她,是砸向自己左肩——那裏灰斑最盛,已蔓延至鎖骨。拳鋒落下,皮開肉綻,灰黑色血液激射而出,濺在朱雀臉上,灼得她皮膚生疼。
“看清楚了!”洪黎吼道,右拳再次舉起,又是一記重擊砸向左肩同一位置,“這纔是……守夜人的活法!”
血肉橫飛中,他肩頭灰斑竟真的被砸得黯淡三分,露出底下鮮紅的新肉。
朱雀呆住了。
這不是自殘。
這是……以傷破障。
以武者最原始的痛覺刺激,強行壓制灰蝕對神經的侵蝕!
“你瘋了……”她喃喃道。
“瘋?”洪黎抹了把臉,甩掉血水,猩紅眸子亮得駭人,“等我把你們這羣狗東西全埋進地裏,再瘋不遲!”
話音未落,他左腳猛蹬積水,整個人如炮彈射出。這一次,他不再留手,不再試探,每一寸肌肉都在燃燒,每一滴血液都在沸騰。左臂灰斑瘋狂蔓延,可右拳揮出時,竟帶起一道赤金色殘影——那是大還魂丹藥力與自身氣血極限共振產生的異象!
朱雀終於明白,爲什麼餘不餓說他“不講理”。
因爲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給自己留退路。
他不是在戰鬥。
是在用自己的命,給所有人……鋪一條活路。
她閉上眼,不再抵抗。
不是認命。
是終於看清了——
這個渾身浴血的男人,比靳澤更狠,比老瘸子更瘋,比餘不餓更像一個……活着的守夜人。
拳風已至面門。
她聽見自己心跳如鼓。
也聽見,三十米外,餘不餓的柴刀劈開最後一道藤蔓,濃霧徹底消散的剎那,老瘸子那株巨樹,樹冠深處,一朵純白小花正悄然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