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雲虛凝鍊魔道血嬰，成爲九國修仙界兩千年來唯一元嬰大修之後，接下來的事情就很明朗了。
一聲令下，幾乎無有不從。
除了個別隱匿手段驚人的金丹真人外，其餘金丹紛紛歸附麾下，很快就組成了一...
青木洞府深處，石臺微光漸斂，玉印仙靜立如松，指尖一縷金丹法力遊走於掌心，似蛇盤繞，又似龍潛淵。那法力不再暴烈，卻沉凝如汞，流轉之間無聲無息，連空氣都爲之凝滯三分。他眸光低垂，映着石臺上尚未散盡的黃芒，眉宇間並無初登金丹之喜，反有一絲極淡、極冷的審視——彷彿在掂量這方天地的分量，又似在丈量自身與“道”之間，尚餘幾寸距離。
心魔已伏，形銷骨立，蜷縮於九龍御天印所化玉棺之內，氣息微弱如將熄殘燭。其周身皮肉乾癟皸裂，發如枯草，眼窩深陷，唯餘一雙瞳孔尚存血色，卻再無半分桀驁，只剩渾濁的驚懼與不解。他嘴脣翕動，無聲吐出兩字：“……爲何？”
玉印仙未答，只抬指一點。
嗡——
一道細若遊絲的金丹神念刺入心魔識海，非爲搜魂，而是種下一道“契印”。此印不傷神魂，不損本源，卻如鐵鎖縛龍，自此之後，心魔每動一念、每生一欲、每起一殺機，皆會於印中映照分明。他成了活的劫數鏡，亦是玉印仙手中最鋒利的刀鞘——既可隨時抽刀飲血，亦可於危急時引其代受反噬。
“你替我聚運百年，我予你一線生機。”玉印仙聲音低緩，卻字字如釘，“此印不毀，你便不死。而你若死……我便親手煉你殘魂爲‘孽火’，焚盡九國靈脈，讓這方天地，永墮寒夜。”
心魔喉頭滾動，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起半片金箔——那是大昭初立時，胤太祖親筆所書“鎮世詔”的殘角。他瞳孔驟縮，終於明白，自己百年苦功，非但未曾竊得真龍氣運，反將胤氏血脈祕藏的“人道錨點”拱手奉上，成了他人登階之階石。
玉印仙不再看他，袖袍輕拂，玉棺沉入地底，石臺復歸古拙。他轉身步出洞府，足下未踏實地，身形已凌虛百丈。風自東來，捲起他素白道袍下襬，獵獵如旗。下方青木山早已面目全非：四階護山大陣碎成齏粉，山體崩裂三道深壑，焦黑樹根裸露如虯龍爪牙，遠處溪流蒸騰成霧，霧中隱約可見數具修士屍骸，僵臥如石，面朝洞府方向，至死雙目圓睜，瞳仁裏還凝着那道氣運神刀劈落時的慘白刀光。
他目光掃過，無悲無憫。
正此時，天際忽有異動。
不是雷霆，亦非劍光，而是一聲極悠長、極清越的鶴唳，自雲海彼端穿破風雷，直貫耳鼓。那聲音初時似遠在天邊，轉瞬已至近前，音波過處，殘存的劫雲竟如春雪消融，絲絲縷縷化爲清氣，被一隻自雲中探下的巨喙銜去。
玉印仙眉峯微挑。
雲開一線，顯出一隻通體銀白、翎羽邊緣泛着淡金光澤的仙鶴。其揹負一方青銅古匣，匣蓋微啓，內裏不見法寶靈藥，唯有一卷素絹靜靜懸浮，絹上墨跡未乾，猶帶溼潤水汽，彷彿剛由某位高人揮毫寫就。
仙鶴懸停於玉印仙三丈之外，雙爪虛踏虛空，喙尖輕點古匣，素絹倏然飄出，緩緩展開。墨字浮空，龍飛鳳舞，赫然是十六個大字：
【人間有歲，太歲臨門；
不拜神佛，不敬鬼神；
爾今登階，當知此名——
太歲神君，姜雲虛。】
字跡落定剎那，整片青木山殘存的草木枝葉齊齊一顫，枯枝迸出新芽，焦土滲出清泉，連那幾具僵臥屍骸額角，都悄然浮起一線青氣，如呼吸般微微起伏。
玉印仙——不，此刻該稱姜雲虛——神色首次真正波動。
他認得這字。
非因筆意卓絕，實因那墨中混了一絲極淡、極韌的“人間煙火氣”。非香火願力，非王朝氣運，更非修士精純法力，而是一種他已遺忘太久的東西：晨市豆漿的熱氣，孩童追逐紙鳶時脖頸沁出的汗珠，老嫗在檐下補衣時眯起的渾濁眼紋……是凡俗日用、生老病死、柴米油鹽堆砌而成的、最原始最磅礴的“人味”。
他伸手，指尖距素絹尚有三寸，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已順着指尖鑽入經脈，一路熨帖至神魂深處。那感覺，竟比方纔金丹初成時的空靈更甚——彷彿凍僵百年的人，猝然被塞進一捧剛出爐的烤紅薯。
“誰？”姜雲虛聲音微啞。
仙鶴垂首，長喙輕叩青銅古匣三下。匣蓋應聲而啓，內裏空空如也，唯有一面銅鏡斜倚其中。鏡面幽暗，映不出姜雲虛身影，卻倒映出另一幅畫面：維瑟蘭聯邦，瑟林堡，輝光核心基地。森羅萬象之樹根鬚如活物蠕動，藤蔓垂落，託舉着一枚新生果實——果皮之上，赫然浮現出與素絹上一模一樣的十六個墨字，字字浸血，字字生光。
鏡面漣漪微蕩，一行小字浮現：
【歲星已移，太歲當值。
此界人道未凋，爾身即爲錨。
——守歲人·留】
姜雲虛怔住。
守歲人？那是什麼？他從未聽聞此號。九國修仙界典籍浩如煙海，從無此稱謂。可那銅鏡所映，森羅萬象之樹所結之果，乃至素絹墨跡中透出的、令他靈魂戰慄的“人味”，皆做不得假。
他忽然想起心魔瀕死前那一聲無聲的“爲何”。
原來答案不在洞府，不在氣運，不在金丹。
而在這一面銅鏡，在這一卷素絹，在那一聲穿透兩界、只爲宣告他名號的鶴唳之中。
“太歲神君……”他低聲咀嚼，舌尖嚐到一絲鐵鏽腥甜——是方纔渡劫時咬破的脣角，血未拭淨。
就在此刻，腰間仙官印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刺目金光！非是先前被動震顫，而是主動燃燒！印上“大昭”二字熔作金液，順着他腰際皮膚蜿蜒而下，如活物般鑽入丹田。金液所過之處，初凝金丹竟泛起奇異波紋，表面浮現出細密如龜甲的金色紋路，紋路中央，一點赤紅悄然凝聚，形如硃砂痣，又似未睜之眼。
姜雲虛悶哼一聲，丹田劇震。那點赤紅驟然睜開！
視野瞬間翻覆。
他不再立於青木山巔，而是懸浮於一片無垠灰霧之中。霧中無數光影流轉：有農夫彎腰插秧，脊背在烈日下泛油光；有匠人捶打鐵砧，火星濺落如星雨；有書生燈下苦讀，呵出白氣凝成霜花；有母親懷抱嬰孩，哼着跑調的搖籃曲……所有畫面無聲，卻轟鳴如雷，所有面孔模糊，卻清晰如刻。這些光影並非幻象，而是真實存在於此界的、億萬凡人的“生之印記”，此刻盡數被那點赤紅之眼攫取、串聯、編織成一張橫亙天地的巨大經緯網——網眼之中，每一格都躍動着微弱卻堅韌的橙紅色火苗，名爲“人命”。
而姜雲虛的金丹，正懸於這張巨網正中央，如一顆被供奉的星辰。
“原來如此……”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半分修士的銳利，唯有一片沉靜如古井的悲憫，“太歲，非是兇神。是守歲的神。”
他低頭，看向自己雙手。掌紋依舊，可掌心之下，隱隱有無數細微脈絡亮起，與灰霧中那張巨網遙相呼應。他輕輕一握拳，一縷橙紅火苗自掌心升騰而起，焰心澄澈，焰外卻纏繞着絲絲縷縷的、屬於金丹修士的凜冽法力——二者交融，既不衝突，亦不吞噬，反倒如水乳交融，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潤力量。
這力量，能焚魔，亦能暖冬。
遠處，如意夫人等八位真人仍跪伏於地，大氣不敢出。天羅上人率御大昭諸修遙遙肅立，仰望如神祇臨塵的師兄。燕震山等仙官癱軟在飛舟甲板上，面色灰敗，腰間仙官印黯淡無光，氣運剝離的後遺症尚未消退。
唯有洪元，立於飛舟最前端，銀印雖仍在輕顫，他身軀卻如磐石不動。他望着姜雲虛掌中那縷橙紅火焰，瞳孔深處掠過一絲瞭然，隨即化爲更深的憂慮。他悄然掐訣，一縷極淡的精神力無聲逸散，沒入腳下飛舟陣紋深處——那是御大昭祕傳的“隱蹤引”，一旦啓動，可隔絕一切神念窺探，亦能將信息以最隱祕方式，直送宗門禁地。
姜雲虛自然察覺。
他並未阻止，只目光淡淡掃過洪元所在，脣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他並指成劍，朝青木山斷裂的主峯峯頂凌空一劃。
嗤啦——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只有一道纖細如發的橙紅劍氣射出。劍氣所過之處，崩塌的山巖無聲癒合，斷流的溪水逆流而上，焦黑的樹樁抽出嫩芽，嫩芽舒展，頃刻間長成參天古木，枝葉繁茂，鬱鬱蔥蔥。更奇的是，那些僵臥屍骸額角青氣愈發濃郁，竟緩緩坐起，茫然環顧四周，彷彿只是睡了一場長覺，對先前慘烈劫難毫無記憶。
“青木洞府，自此封禁。”姜雲虛聲音不高，卻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內中機緣，非緣者不可得。強求者，必遭反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如意夫人等人：“爾等，可願隨我，去見一見真正的‘人間’？”
衆人愕然。
見人間？此話何意？修士避世修行，所求正是超脫人間苦海，何須特意去見？
姜雲虛卻已轉身，足下並未御劍，亦未踏雲，而是緩緩邁步。每一步落下，腳下虛空便生出一階由橙紅光焰凝成的臺階，臺階延伸，直指山下——那裏，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一座凡人村落安然坐落，村口石碑上，依稀可辨“青木裏”三字。
他步伐不快，卻無人敢追。
如意夫人張了張嘴，終是未言。天羅上人心中狂跳，卻見師兄背影決絕，只得咬牙傳令：“御大昭上下，即刻撤出青木山百裏！封鎖所有路徑，不得驚擾山下村民！”
燕震山掙扎着爬起，望向那橙紅臺階，又望向自己空蕩蕩的腰間——仙官印雖在，氣運已失，此刻的他，與一個凡人武師，怕也相差無幾。他苦笑一聲，竟對着姜雲虛背影，深深一揖到底。
姜雲虛未回頭。
他已踏上最後一階臺階，步入村落。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孩童正追逐嬉戲，笑聲清脆。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跌了一跤，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嚎啕。姜雲虛腳步微頓，屈指輕彈。
一縷橙紅光點飛出，沒入小女孩眉心。
她哭聲戛然而止，小手摸了摸額頭，咯咯笑起來，拍拍屁股爬起，繼續追着紙鳶跑遠。
姜雲虛駐足槐樹下，仰頭望去。濃密枝葉間，一隻鳥巢靜靜臥着，幾隻雛鳥探出毛茸茸的小腦袋，嘰嘰喳喳。他伸出手，一隻雛鳥竟撲棱着翅膀，歪歪斜斜落到他指尖，絨毛柔軟，體溫微燙。
就在這時，他丹田內那枚金丹表面，金色龜甲紋路無聲蔓延，覆蓋整顆金丹。紋路中央，那點赤紅之眼緩緩閉合。
而萬里之外，維瑟蘭聯邦，瑟林堡，輝光核心基地。
森羅萬象之樹樹冠之上，那枚由弦術師所化的果實，果皮突然寸寸龜裂。裂痕之中，沒有血肉，沒有神魂，唯有一縷純粹的、跳躍着橙紅色火苗的微光，悄然逸出，融入虛空，再無痕跡。
靈宗站在樹下，指尖捻着一縷殘存的果香，久久未動。他抬頭，望向基地穹頂之外的、屬於四國修仙界的那一片灰濛濛的天空，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守歲人……終於，把太歲神君，接回來了啊。”
風過樹梢，簌簌作響，彷彿一聲悠長嘆息，又似一句遲到了兩千年的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