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氤氳的氣霧中,沈無涯娓娓道來。
“劍道不是那麼好走的,或者說大道三千,沒有哪一條真是坦途。”
“走到最後,殊途同歸,都不能再借外物,要靠自己去悟。”
“可爲師悟不出,也悟不透。”
蕭麟眼眸微微睜大。
沈無涯瞥見他的反應,平靜道:“因爲爲師當時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前人沒有走過的。”
“就這樣,爲師蹉跎了數百載,劍道再無半分寸進,甚至以爲這便是盡頭,再無前路。”
“可爲師知曉這並非盡頭,因爲在這數百年間,爲師不止一次窺見了劍道盡頭的絕景。那一絲明悟縈繞心頭,若隱若現。”
“如果爲師想,確實可以抓住這一絲感悟直接突破。可爲師始終覺得,這絲明悟還不夠,理應有更好的法子。”
“但爲師已經等了太久,過了三載,最終還是決定以此入道。”
“於是在一個普普通通的早晨,爲師親手斬去了自己的一縷念。”
蕭麟作爲再安靜不過的聽衆,此刻也不禁疑道:“念?”
沈無涯道:“是爲師對劍道的執念。”
“執念一去,大道自成。”
蕭麟不解:“師尊劍道圓滿,不應該高興纔對嗎?”
沈無涯點頭又搖頭:“可爲師卻讓世間誕生了一個近乎不死不滅的邪物??墮劍仙。”
蕭麟眸光閃爍,知道關鍵的來了。
他問道:“不死不滅?”
沈無涯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蕭麟,而是嘆息一聲:“爲師忘了,斷情絕欲這一條路是走不通的。”
“七情六慾都爲己物,少一種都是不圓滿,又怎能輕易斬去?”
“果然,那一縷執念落地生根,化爲墮劍仙不說,還因爲師當年的修爲太高,以至於就算磨滅了他,只要讓他吸收到哪怕一絲負面情緒,便會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蕭麟默默消化完了這些信息,才道:“不死也好,不滅也罷,師尊管他作甚?封印起來不就行了?”
沈無涯總算又流露出了一絲笑意。
“你這傻徒兒,不知那墮劍仙以圓滿劍道爲基,涉獵三千大道,只要是修行者,生出的負面情緒都會化作他的養分,讓他日漸強大。無論哪種封印,都只能鎮他一時,不能鎮他一世。”
“可師尊不是斬去了負面情緒嗎?師尊出手解決掉他不就是了?”
“爲師只斬去了對劍道的執念,況且墮劍仙是爲師靈魂的一部分,我們因果糾纏過深,爲師奈何不了他。”
蕭麟眉頭緊鎖:“那這豈非無解?只能眼睜睜看着他變強,直至破開封印,危害人間……”
“自有解法。”沈無涯輕笑道,“既然他不死不滅的根源是負面情緒,那麼只要派出不會生出負面情緒的人去解決他,就能讓他徹底身死道消。”
“那個人就是……”
“我?”
蕭麟指着自己。
沈無涯微笑頷首。
此刻,似乎真相大白。
沈無涯之所以設下幻境,就是爲了測試出誰是能對付墮劍仙的人。
可蕭麟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假若真是如此簡單,那麼沈無涯“以殺死自己”爲標準,未免杞人憂天了一些。
這般想着,蕭麟也就這般問了:“弟子不明白,師尊爲什麼盼着自己被殺死。”
沈無涯笑容收斂,望向窗外的一抹殘陽。
“因爲爲師與墮劍仙性命相連,他死了,我也會死。”
嘭!
蕭麟猛地站起身來,險些掀翻了木桌與檀香。
沈無涯對此彷彿早有預料,只是微微抬頭,仰望着蕭麟,面色和藹。
蕭麟的臉色卻變得無比難看:“老頭,你這是想讓我成爲被同門唾棄的欺師滅祖之人嗎?”
連如此不敬的稱呼都喊了出來,由此可見蕭麟內心的不平靜。
『臥槽,這纔多少集啊,這麼快就要死人了?』
『哈基麟哈氣了。』
『換我我也哈氣,本來以爲幻境是假的,結果現在突然告訴你這是真的,誰來都繃不住。』
『有誰注意到這聲“老頭”了嗎?笑死。』
“有你這麼跟師尊說話的嗎?”
沈無涯忽然板起了臉,卻語氣含笑。
明明是青年模樣,給人的感覺卻像是爺爺在面對鬧脾氣的孫子。
“莫急莫氣,此事爲師自然跟長老們商量過,他們早已知曉,斷然不會有劍山中人唾棄你。”
“那外人呢?”蕭麟沉聲道,“正、魔兩派會怎麼看我?十惡不赦,大逆不道的孽徒!”
沈無涯又道:“此事外人怎會知曉?他們只會以爲爲師閉關了。”
蕭麟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
旋即整個人猶如泄了氣的皮球,語氣低落:“師尊,你知道弟子並非此意。”
沈無涯溫聲道:“爲師當然明白,你不是擔心自己名聲受損,而是不忍對爲師出手。”
“可麟兒你也說過,寧願親手送爲師上路,也不願眼睜睜看着爲師身敗名裂。”
“唉??”
蕭麟長嘆一聲:“弟子當時只以爲那是一道考驗。”
沈無涯呵呵一笑,示意蕭麟坐下來:“那墮劍仙不僅融邪念爲己用,更是悟出了不少邪門歪理,妖言惑衆之術幾近道也。”
“爲師正是擔心你被墮劍仙突然告知這個真相,可能道心不穩,讓他鑽了空子,纔會趁現在告訴你。”
蕭麟一屁股坐在地上,再無坐姿可言。
“也就是說,非要弟子欺師滅祖了?長老們呢?”
“連爲師那般修爲,執念都不曾斷絕,更何況他們?以他們的實力,只怕他們稍稍靠近,都能讓墮劍仙當場突破封印吧?”沈無涯搖了搖頭,“唯獨麟兒你,心中常懷一口正氣,哪怕幻境裏爲師屠戮了全宗,你的正氣都不曾動搖,能淨化墮劍仙的人,確實非你莫屬。”
“時間就不能往後拖一拖嗎?待弟子再變強一些,或許能另尋他法,師尊也就不用死了。”
“爲師心有所感,再過不久他就會破開封印,到那時一切就爲時已晚。”
沈無涯不待蕭麟再說什麼,溫和地注視着他:“痴兒,你我師徒一場,就當……全了這份情誼。”
這裏又靜了下來,唯有馨香飄然。
直到蕭麟突兀的笑聲打破了這份沉寂。
“哈哈……”
『丸辣,小師弟瘋了!』
『哈哈哈哈,爲什麼他笑我也跟着笑了?』
『氣笑了?』
『不像是被氣笑了,更像是沒招了。』
『有些難過是怎麼回事?』
蕭麟笑聲頓止。
他面無表情地起身,然後跪倒在地,深深叩首。
在觀衆視角下,只能看見他緊緊抿住的嘴脣。
“弟子……領命。”
【人氣值+10……】
【人氣值+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