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方纔還說與薛側妃素不相識,這般失態,又是何故?”蘇舒窈眼底掠過一絲淺淺戲謔,靜靜望着他慌亂的模樣。
甯浩初自知失態,連忙斂去臉上翻湧的情緒,可心底驟然炸開的狂喜還是藏不住,一絲竊喜悄然攀上眉梢。
薛千亦竟懷上了?
她不是誤食過絕育湯藥嗎?
按理終身難以有孕,怎麼會這樣?
真的假的?
蘇舒窈那個賤人雖然心思狡詐,卻不會胡說八道。
如果是真的......
天無絕人之路,他甯浩初尚有血脈留存於世!
念頭剛起......
蘇舒窈話音未落,門外忽地一聲悶響,門檻被踹裂半邊,木屑紛飛如雪。雍親王玄色蟒袍翻卷而入,發冠微斜,袖口還沾着未乾的酒漬,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掃過滿屋狼藉——地上尚未擦淨的血跡、崔泠爽蜷在椅中嘔得渾身痙攣的顫抖、龍鳳燭燒得噼啪作響卻映不出半分喜氣的紅光,最後,定在蘇明厲青灰泛紫的臉上。
他一步跨到榻前,手指搭上蘇明厲腕脈,指尖微顫,須臾抬眼:“蛇毒混了硃砂引子,催吐無用。血已入心脈,再拖半刻,就是鐵打的身子也涼透了。”
蘇舒窈膝蓋一軟,險些跪倒,卻被百合一把扶住。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開,逼自己站直:“殿下……可有法子?”
雍親王沒答她,只將右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枚寸許長的烏金針匣,匣蓋掀開,七根細如髮絲的銀針泛着幽藍寒光。他指尖一捻,最短那根已刺入蘇明厲頸側天突穴,力道極輕,卻見青筋驟跳,喉間咕嚕一聲,竟嗆出一口黑血,腥臭撲鼻。
“快!備三碗清水,一碗加雄黃,一碗加白芷,一碗純水。”他語速極快,“再取新棉布七條,烈酒浸透,擰至半乾。”
下人慌忙去辦,蘇舒窈卻盯着他執針的手——那手背青筋微凸,指節修長有力,可虎口處一道舊疤蜿蜒如蜈蚣,正隨着他運針微微抽動。她忽然記起去年秋獵,雍親王爲救墜崖的太子,單手攀巖三刻鐘,掌心磨穿,血肉模糊,太醫說這傷若深半分,右手便廢了。可眼前這雙手,穩得連燭火都撼不動分毫。
崔泠爽猛地咳出一口血痰,抬頭嘶喊:“殿下!千亦姐姐給我的藥,明明是助興的!她親手碾的粉,親自包的紙,還教我如何下在茶裏……她說這藥能叫夫君疼我愛我,永世不疑!”
“閉嘴!”蘇舒窈厲喝,聲音劈得燭焰一跳,“薛千亦給你藥時,可曾告訴你,此藥以赤鏈蛇膽爲主,輔以斷腸草汁焙乾研末?可曾告訴你,蛇膽遇熱則毒發倍增,你偏選了滾燙的茶水送服?可曾告訴你,你喂他的量,是你自己服量的三倍?!”
崔泠爽張着嘴,喉嚨裏咯咯作響,卻發不出聲。她終於想起——薛千亦遞藥包時,指尖在紙角輕輕一劃,那動作輕巧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她當時只當是姐妹情深的親暱,哪知那是暗中刮下一層毒粉,悄悄抹在了茶盞內壁!
“不是……不是我……”她喃喃,指甲深深摳進掌心,血珠滲出來,“是千亦……她騙我……”
“她騙你?”蘇舒窈冷笑,一把扯開崔泠爽方纔脫下的外袍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點硃砂痣,“你脖頸這顆痣,生來便是暗紅,可今夜怎麼泛着青灰?是蛇毒遊走之相!你服藥後腹痛嘔吐,不是因爲百合下毒,是你體內毒性反噬!薛千亦早知你會因羞怯不敢全服,故意留了三分餘毒在你自服的份裏——你吐得越狠,她越安心!因爲你吐掉的,全是她要你吐的‘假毒’,而真正要命的,早已隨你吞嚥的唾液,滲進血脈深處!”
崔泠爽如遭雷擊,猛地低頭看自己手臂——小臂內側,不知何時浮起幾道淡青細線,正緩緩向上蔓延。
“啊——!!!”她淒厲尖叫,抓起案上剪刀就往手臂上扎,想剜掉那青痕。百閤眼疾手快奪下剪刀,可崔泠爽已劃破皮肉,鮮血湧出,竟也是黑的。
雍親王頭也不回:“剪她三根手指,放血導毒。”
“殿下!”蘇舒窈脫口而出。
“信我,還是信她?”雍親王終於側過臉,目光如刃,“她指尖血已帶毒,再不放,毒走心脈,半個時辰後,她會先於蘇明厲斷氣。屆時,你大哥醒不來,她死得不明不白,薛千亦一句‘姐妹誤食’便可推得乾乾淨淨。”
蘇舒窈渾身一凜,指甲掐進掌心更深。她盯着崔泠爽慘白如紙的臉,盯着她眼中瘋狂滋長的恐懼與絕望,忽然想起十歲那年,崔泠爽偷偷把她最愛的玉兔燈摔碎,還哭着對父親說:“妹妹非說是我砸的,可我連碰都沒碰過!”——那時她信了,罰了自己抄《女誡》百遍。原來蠢,從來不是無害的。
“拿剪刀來。”蘇舒窈啞聲道。
百合捧上銀剪,蘇舒窈親手接過,俯身攥住崔泠爽左手。崔泠爽拼命掙扎,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蘇舒窈!我是你大嫂!你敢——”
“嗤啦”一聲,剪刀尖精準挑破崔泠爽左手無名指指腹,黑血噴濺而出,滴在猩紅地毯上,迅速洇開一朵墨色梅花。第二剪,中指;第三剪,小指。每剪一下,崔泠爽便慘嚎一聲,身子劇烈抽搐,可那青痕果真滯了一滯,不再上行。
雍親王趁機再刺三針,分別入蘇明厲左右太陽穴及羶中穴。這一次,蘇明厲喉間滾動,嘔出三口濃稠黑血,氣息竟比先前略沉穩了些。
“還差一味引子。”雍親王額角沁汗,聲音微啞,“需活人血爲引,滴入他脣間。”
屋內死寂。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映得衆人臉上光影晃動,如同鬼魅。
蘇舒窈抬手,毫不猶豫割開自己左手腕內側,鮮血汩汩湧出。她將手腕湊近蘇明厲脣邊,溫熱的血珠一滴滴落入他微張的口中。血色很快染紅他慘白的脣,喉結艱難滾動,吞嚥下去。
“舒窈!”蘇明灃衝進來,手裏捏着剛配好的解藥湯,看到這一幕,眼眶瞬間通紅,“你瘋了?!他中毒,你流血,兩人都要死!”
“三哥哥,”蘇舒窈聲音平靜得可怕,“他若死了,崔家必借題發揮,說我們威遠侯府謀害新婦;薛千亦更會煽動雍親王,說是我嫉妒嫂嫂,下毒戕害手足。可若他活着……”她頓了頓,血珠順着腕沿滴落,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朵暗紅,“他睜開眼第一件事,便是看見我爲他放血。血濃於水,比任何辯白都重。”
蘇明灃怔住,手中藥碗微微發顫。
就在此時,蘇明厲眼皮劇烈一跳,手指突然蜷起,指甲刮過牀板,發出刺耳聲響。他喉間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像是從地獄最深的泥沼裏掙扎而出的第一口氣。
“醒了!大哥醒了!”蘇明灃狂喜。
可雍親王臉色卻驟然一沉:“不對——毒未清,他不該醒。”
話音未落,蘇明厲猛然睜眼!瞳孔漆黑如墨,卻空茫無焦,直勾勾盯着帳頂蟠龍紋,嘴脣翕動,吐出兩個字:“……舒窈。”
蘇舒窈心頭巨震,下意識應道:“大哥,我在!”
蘇明厲卻像聽不見,視線緩緩轉動,越過她,落在崔泠爽臉上。那眼神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彷彿在看一具剛剛斷氣的屍首。
“……崔氏。”他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你……給我喝了什麼?”
崔泠爽渾身一僵,連哭泣都忘了,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堵着一團浸了毒的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蘇明厲的目光又緩緩移回蘇舒窈臉上。這一次,那灰白的眼底,終於裂開一絲細微的漣漪,像是冰面乍現的蛛網裂痕。他沾着黑血的右手,極其緩慢地抬起,指尖顫抖着,指向自己心口位置。
“這裏……”他喘了口氣,氣息微弱如遊絲,“有人……在挖。”
屋內所有人呼吸停滯。
蘇舒窈腦中轟然炸開——挖?誰在挖?挖什麼?
她猛地扭頭看向雍親王。
雍親王面色凝重如鐵,手指迅速探向蘇明厲心口衣襟,指尖觸到一處微凸的硬物,倏地停住。他示意百合取來乾淨帕子,層層覆在蘇明厲胸口,然後,用銀針尖小心挑開衣襟內襯夾層——
一枚銅錢大小的黑色薄片赫然貼在蘇明厲心口皮膚上,邊緣鋸齒狀,正微微搏動,如同活物。
“蠱。”雍親王一字一頓,聲音冷得能凍裂空氣,“苗疆九陰蠱,以活人精血飼之,可潛伏七日不發。一旦宿主中毒,蠱蟲即受激而醒,吸髓蝕骨,加速毒發……”
崔泠爽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瘋狂搖頭:“不是我!不是我貼的!我根本不知道——”
“你不知道?”蘇舒窈一把揪住她衣領,將她拽到蘇明厲眼前,“你大婚前夜,薛千亦是不是去過你閨房?她是不是親手爲你燻了‘安神香’?那香爐底下,可有這蠱片殘留的灰燼?!”
崔泠爽瞳孔驟縮,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灰。她想起那夜——薛千亦坐在她妝臺前,親手點燃一支紫檀香,煙氣嫋嫋升騰,帶着甜膩的奶香。她誇這香能安神助眠,讓她明日容光煥發……原來那奶香,是用嬰兒胎脂調製,專爲誘蠱而設!
“千亦……千亦她……”崔泠爽牙齒咯咯作響,眼淚終於決堤,“她爲何要害我?我待她……比親姐姐還親……”
“因爲她知道,”蘇舒窈鬆開她衣領,聲音淬着冰,“你蠢得只會照做,卻不會追問。她要借你的手毒殺大哥,更要借大哥的死,坐實你‘妒婦弒夫’的罪名——崔家失女,必傾全力查證;雍親王震怒,必徹查威遠侯府;而我,身爲唯一在場、且與你素有嫌隙的蘇家女,便是最天然的替罪羊。”
燭火猛地一跳,將蘇舒窈半邊臉映得通紅,半邊沉在濃重陰影裏。她盯着崔泠爽潰散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如刀:“薛千亦要的,從來不是大哥的命。她要的是——你死,我亡,威遠侯府徹底崩塌,雍親王失去所有根基,最終,只能跪着求她薛家施捨半分憐憫。”
崔泠爽癱軟在地,徹底崩潰,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一條離水的魚。
門外,腳步聲如暴雨砸來。
崔玉堂一身玄色錦袍,胸前補子上仙鶴展翅欲飛,可那鶴喙卻歪斜斷裂,彷彿被人生生拗斷。他身後跟着六名黑衣侍衛,腰間佩刀未出鞘,卻已殺氣森森。
“我女兒呢?!”崔玉堂一腳踹開虛掩的門,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滿室狼藉,最後釘在崔泠爽慘白扭曲的臉上,“泠爽!你怎麼樣?!”
崔泠爽看見父親,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連滾帶爬撲過去:“爹!千亦姐姐害我!她給我毒藥,還在我身上……在我身上……”
“住口!”崔玉堂厲喝,一記耳光扇得崔泠爽原地轉了半圈,嘴角頓時裂開,鮮血混着黑血淌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還不快扶小姐回房歇息?!”
兩名侍女慌忙上前攙扶,崔泠爽卻死死扒着父親大腿,指甲幾乎嵌進錦緞裏:“爹!不能走!大哥……大哥心口有蠱!千亦她……”
“夠了!”崔玉堂目眥欲裂,反手抽出腰間玉佩,狠狠砸在地上!玉佩四分五裂,清脆之聲震得燭火狂舞,“來人!把大小姐……不,把這位‘崔氏’,給我押回崔府!禁足祠堂,沒有我的命令,一隻蒼蠅都不準飛進去!”
侍衛如狼似虎上前,架起崔泠爽便走。崔泠爽拼命掙扎,頭髮散亂,珠釵落地,一路淒厲哭嚎:“爹!千亦真的要害我!您信我!信我啊——”
崔玉堂看也不看她一眼,轉身,對着雍親王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到冰冷地面:“犬女無知,驚擾殿下與王妃,崔某管教不嚴,願受重罰!但請殿下明鑑——我崔家世代忠良,絕無謀害世子之心!此事必有奸人構陷,還請殿下允我崔家徹查真相,還泠爽一個清白!”
雍親王負手而立,玄色蟒袍在燭光下泛着幽冷光澤。他沉默片刻,目光緩緩掠過地上碎玉,掠過蘇明厲心口那枚搏動的黑蠱,最後,落在蘇舒窈猶在滴血的手腕上。
“崔家要查,本王不攔。”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室鴉雀無聲,“但本王的世子,也需個交代。三日後,刑部、大理寺、宗人府三司會審。崔尚書,”他頓了頓,眸光如電,“你最好祈禱,查出來的‘奸人’,不是你崔家養在閨中的那隻白眼狼。”
崔玉堂脊背一僵,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卻不得不垂首:“……謹遵殿下諭令。”
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從袖中取出一封燙金帖子,雙手呈上:“殿下,這是……泠爽與世子的和離書。她……她德行有虧,不堪爲婦。崔家願奉上十萬兩白銀,充作世子養病之資。”
蘇舒窈盯着那封帖子,指尖冰涼。和離?不,這是休書。崔家怕了,怕牽連,怕雍親王雷霆之怒,所以急着切割,用十萬兩白銀買斷蘇明厲與崔泠爽之間所有關聯,更要用這封文書,將今日一切罪責,盡數釘死在崔泠爽一人身上。
“慢着。”蘇舒窈開口,聲音清越如碎玉,“崔尚書,這和離書,我大哥籤不了。”
崔玉堂霍然抬頭:“王妃此言何意?”
蘇舒窈抬手,輕輕按在蘇明厲尚在微弱起伏的胸口,隔着薄薄衣料,彷彿能感受到那黑蠱搏動的節奏。她目光沉靜,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因爲——我大哥現在,已經不是‘蘇明厲’了。”
滿室皆驚。
雍親王眸光驟然銳利如刀鋒:“舒窈?”
蘇舒窈緩緩收回手,指尖沾着一點未乾的血,她抬眸,迎上雍親王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殿下,您剛纔說,大哥心口有蠱。而蠱,需以宿主精血爲食,更需宿主心念爲引。大哥昏迷前,心念所繫,唯有‘舒窈’二字。”
她頓了頓,燭火在她眼中跳躍,燃起兩簇幽微卻熾烈的火苗:
“所以,這蠱,正在吞噬的,不是他的血肉,而是……他身爲‘蘇明厲’的魂魄。”
“它在把他,一點點,變成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