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北王府內,衣着華貴的王妃斜倚在軟榻上,臉上早已不見往日病容,氣色反倒愈發紅潤
“不愧是女帝陛下,這般釜底抽薪的手段,當真高明!”
王妃語氣輕快,帶着毫不掩飾的讚歎,至於是發自肺腑,還是話中有話,就不得而知了。
像她這般養在深宅的閨中婦人,素來被視作花瓶般的角色,依着常理,從不會私下議論朝堂政事。
可自從病癒之後,她的言行舉止卻越發出格,與從前那個溫婉恭順的王妃判若兩人。
起初,府裏的老僕見她行事反常,還會稍加規勸,試圖讓她收斂。
可沒過多久,府中執掌大小事務的大管家,就被一個名叫小圓的丫鬟取而代之。
那些不願服管、試圖質疑的人,便被這位小管家以各種理由陸續打發走。
自此,偌大的拓北王府,再也沒人敢動搖拓北王妃這位女主人的權威,府中大小事宜,皆由她一言而決。
至於書信狀告給遠在北疆的拓北王?
朝堂驛站的八百裏加急,只用於傳遞軍情要務,怎會爲王府內部人員變動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動用?
是以府上偶爾有外人拜訪,其餘家丁奴僕也全當作看不到
……
庭院裏,站着一個年約三十的男子,相貌只能算平庸,衣着也尋常。
可若是朝中身着朱紫官服的權貴恰巧入府,見了他定會嚇得兩股戰戰,驚聲脫口:“太、太子殿下,您不是身在東宮?”
此人自稱“趙隆”,與那位被囚禁在東宮的廢太子同名,偏偏相貌也一模一樣。
“你現在這般幸災樂禍的模樣,倒像是坐實了‘敵國間諜’的身份。”
男子語氣平淡,目光裏帶着幾分審視。
“此言差矣。我這是真心爲咱們的女帝陛下高興!”
廢太子是假,這位笑聲不止的王妃也未必真。
被某個戴面具的人稱爲千面妖女的周南灼笑道:“她這一遭,既清理了自己得位不正的潛在罪證,又將頂尖謀士收入囊中,還能藉機把隱在朝堂裏的太平教黨羽徹底收攏,簡直是一箭三雕!我這個做‘弟妹’的,自然要爲陛下賀!”
“這次朝堂清洗的,全是天授元年之前,跟着趙素鞍前馬後的從龍功臣
自稱趙隆的男子輕輕搖頭,竟敢直呼如今威勢日盛的女帝名諱,“奈何趙素心狠手辣,半點情分都不念。”
“說得好像不是你暗中把那些騎牆派的把柄捅出去一樣。”
周南灼翻了個白眼,看着眼前這個冒牌貨,越發覺得其虛僞至極,“若是換你來坐那個位置,別說只清剿騎牆派,怕是會連朝中所有太平教黨羽一併剷除,哪會像趙素這樣用權宜之計,讓二先生入朝來收攏人心?”
“換做我?”
假趙隆聽到這話,眼中驟然閃過一抹光亮,顯然對這個話題極感興趣,“若真是我掌權,定會選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他聲音平靜,字句間卻透着冷意,“居功自傲者,殺;舊部中心生怨懟者,殺;首鼠兩端、立場搖擺者,殺。擋路者,皆可殺!”
“全殺了,你的皇位還坐得穩?”
周南灼滿臉鄙夷,“趙素如今也只敢拿騎牆派開刀,雖說帶着‘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狠勁,卻始終把事態控制在可控範圍。若真像你說的那般濫殺,沒了自己的班底,日後如何對付清流黨,還有那些整天想着擁護廢太子復位的外戚?”
“朕若上位,便是名正言順的大周天子!清流黨求的是正統,外戚圖的是權勢,自然會唯朕馬首是瞻,調轉槍頭不過是朕一道口諭的事情。”
假趙隆笑得毫無顧忌,他不惜從南疆取來蠱蟲、忍受噬面之痛改變容貌,可不就是爲了一個皇室正統之名。
春秋亂世曾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典故,無論那位真廢太子在私德與權謀上如何不如女帝,只要他打着“正本清源、恢復正統”的旗號,總有大批擁躉會聞風而至。
“楚地那些人,可都是你的血親宗族,你真下得去手?”
周南灼眯起眼睛,語氣帶着幾分試探。
“一將功成萬骨枯,成大事者,哪能沒有取捨?沒有‘舍’,何來‘得’?”
假趙隆沉聲回應,語氣理直氣壯,毫無半分猶豫。
“真是好魄力!若是東宮那位真太子,在天授元年之前有你這般‘厚臉皮’的決心,不給趙素調度斡旋的機會,直接血洗長公主府,哪怕擔下全天下的罵名,也不會有後來這麼多事了。”
周南灼的話聽似誇讚,字裏行間卻滿是諷刺。
人稱“大公子”、實爲冒牌貨的男子,並未理會周南灼的嘲諷,只是起身負手而立,目光望向南方。
“聽說,那人在天人山已然踏入一品洞玄境了。”
相較於上一次,他這次望向的方向,明顯更近了些。
“我勸你還是別太寄希望於他,囚龍釘剩下三枚最是難解。”
周南灼皺眉,她不喜歡把那位扯進這場權謀爭鬥,“何況無雙城那位,早得了趙素吩咐,以逸待勞。嶽無雙的‘天下第二’,未必就敵不過‘曾經的天下第一’,更何況他如今的實力,連全盛時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你若是想等他來京都攪亂局勢,倒不如多花些心思在京城內部。”
周南灼頓了頓,循循善誘道:“我可是知道,宮裏有些被圈禁多年的‘老不死’,早就盼着能重見天日了。”
“你不是不看好他,你只是不想他涉足爭鬥。”
假趙隆轉過臉,笑得像狐狸。
“小圓,送客!”
周南灼的聲音陡然拔高。
貼身婢女也不知道自家小姐鬧什麼脾氣,但小姐說什麼,她便做什麼。
於是叉着腰,對着不知該如何稱呼的男人喊道:“我姐姐不喜歡你,你自己走!”
“妖女也會動情?”
假趙隆轉身離去,撂下這麼一句,氣得周南灼臉都有些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