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御花園，百花早已凋零，唯有耐寒的菊花迎着秋風盛放，各色花瓣鋪展成一片絢爛，成了這蕭索季節裏唯一的亮色

趙素換下了朝服，身着一襲常服。

明黃色的衣料在菊海中格外惹眼，與周圍的素白、淺紫形成鮮明對比。

她素來偏愛素色衣物，畢竟繡着五爪金龍、祥雲滿布的朝服雖能彰顯帝王威儀，卻也掩蓋了女子的清麗之姿。

唯有素淨的衣飾，方能更好地襯托出她的容貌氣度。

“以你對那人的瞭解，他會如何做？”

御花園裏，有兩道腳步聲。

趙素身後跟着的，是身着四爪蟒袍，眉眼間英氣勃發的錦衣衛指揮使。

即便御花園是大周最安全的地方，進出口早已安排太監嚴密值守，不許閒雜人等靠近。

可後者依舊寸步不離地守在前者身側。

只是面對女帝方纔的問話，她卻像未曾聽見一般，始終沉默不語。

“祕偵司在錦衣衛裏安插了耳目，你與他有過接觸，朕都知曉。”

趙素沒有回頭，只是緩步在菊叢中前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話音未落，身後便傳來一聲悶響，單膝跪地的聲音，“臣，有罪！”

趙素的手輕輕拂過一朵盛放的白菊，隨手將其摘下，緩緩轉過身

“別動。”

她輕喃一聲，目光落在嶽歸硯緊繃的臉上，阻止了對方下意識想要躲閃的動作，隨後將那朵帶着晨露的白色霜菊，輕輕別在了嶽歸硯的耳際。

“以前在南園時，你不會這般怕我，更不會動不動就跪地請罪。”

趙素的聲音很輕，動作也帶着幾分難得的溫柔，連自稱都從“朕”換成了更顯親近的“我”，“莫非是怕我也給你羅織罪名，將你打入詔獄？”

儘管語氣柔和，動作親暱，趙素卻清楚地看到，嶽歸硯眼中的惶恐並未消減分毫。

她凝望着嶽歸硯那對鴉羽般的墨眉。

江湖人稱嶽歸硯爲“大周龍雀”，滿朝朱紫貴人則會盯着其背影暗罵一聲“血鴉”，更有人將這對濃眉比作“墨刀”，稱其爲“女帝手中最鋒利的刀”。

可在趙素看來，這抹濃重的黑色，總會讓她不自覺地想起另一雙眼睛，一雙曾讓她記掛許久的眼睛。

就在趙素的食指微微抬起，想要輕輕觸碰那對墨眉時，嶽歸硯終於艱難地吐出三個字：“臣，不敢。”

趙素聞言，動作驟然一怔，隨即收回手，直起身來

方纔眼中的柔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在太和殿上俯瞰衆生時的冷漠與疏離。

不知爲何，嶽歸硯在看到趙素這般神情時，竟悄悄鬆了口氣。

曾經那個會與她在南園笑談、毫無架子的長公主，早已隨着“女帝”的名號，消失在時光裏。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九五之尊，是掌控生殺大權的帝王。

她已經習慣繃着臉，被人稱作“血鴉”。

白菊自是好的，可若是可以，她寧願對面之人遞來的是刀。

然後告訴她，用刀去殺人。

命令或許聽起來更加殘酷，可比起掙扎在帝王時有時無的溫情裏，她寧願做一把快刀。

不用思考太多，反而來的輕鬆。

……

“聽說，你最近破境了？”

趙素迴歸了冷漠，聲音與面上的表情一般，沒有波動。

“玄功七重，僥倖一品。”

嶽歸硯沉聲回應，不敢隱瞞。

“可殺龍象，可斬洞玄？”

趙素又問，目光落在嶽歸硯腰間的大周龍雀刀上，那是她親賜的神兵

“待玄功八重，又有陛下所賜神兵，龍象可破，洞玄可殺。”

她的破境速度，放在整個江湖都是世所罕見的天驕水準。

這既得益於她萬中無一的“寒玉體質”，更離不開那部失傳三百年、由昔日長公主尋得的《九幽玄冥功》。

寒玉體質與極爲挑剔的玄冥功完美契合，相輔相成，只要將功法修至大成，即便是一品四境中的極境陸地神仙，也並非遙不可及。

江湖流傳的《宗師榜》，曾將嶽歸硯以“大周龍雀”之名排在天下第十。

明眼人都知這排名名不副實，畢竟彼時她尚未破入一品，僅憑二品巔峯的修爲，絕無資格躋身天下前十。

但沒人會質疑她的潛力。

女帝手下最鋒利的刀，若是連躋身天下前十的能力都沒有，未免貽笑大方。

“若他到了燕京，你該當如何？”

趙素居高臨下，俯視着嶽歸硯，似乎想從那對墨眉中看到些許動容。

“他過不了無雙城。”

嶽歸硯抬眸，“他會死在嶽無雙的拳下。”

江湖上，曾有一句流傳極廣的話來形容那座佔據雄城，以一介武夫身份比肩王侯的天下第二。

未入一品，見嶽無雙，如管中窺豹觀斑，入一品者，見嶽無雙，如斥鷃抬首望鵬。

在泗水城歲東流老宗師、西山劍冢掌教吳涯尚未破入陸地神仙境時，江湖上最廣爲人知的一品極境強者，從不是那位曇花一現、卻如流星般耀眼、直接問鼎天下第一的夏九淵。

而是穩居無雙城、自稱“第二”卻敢冠“無雙”之名的嶽無雙。

一年前，若夏九淵與嶽無雙在別君山上相會，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可時移世易，一年後的今日，一切早已不同。

那位曾經的天下第一，如今不過堪堪恢復到一品洞玄境，還被三枚最難拔除的囚龍釘纏身，實力十不存一。

而嶽無雙穩居無雙城，修爲日益精深，極境底蘊愈發深厚。

此消彼長之下，夏九淵若敢闖無雙城，面對嶽無雙的拳頭，絕無勝算。

等待前者的，只會是敗亡。

“朕想聽的，不是這些。”

趙素仍然俯視着嶽歸硯，在沒有聽到她想要的答案前，嶽歸硯的膝蓋是直不起來的。

“若他真僥倖避過嶽無雙，我會在燕京城外等他。”

嶽歸雁抽出腰間的大周龍雀，雪亮的刀身在花叢間反射着秋陽，“用陛下賜予的刀。”

嶽歸硯不知道趙素是什麼時候走的。

她只記得當自己站起身，下意識收刀歸鞘時，刀身與刀鞘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刀，失了準頭，沒能入鞘。

於是，她在原地站着不動，待了許久，許久。

待到一陣風吹來，將她耳郭上的白菊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