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中,秦銘久居孤境,爲不自困方寸間,他時常自語,以心意作鋒,誅伐金色身影,藉此吐盡積悶,舒心暢懷。
“這到底是怎樣一個所在?”
秦銘一個人靜坐,每日練功之餘,也在思索這個問題,唯有理解其本質,纔有脫困的可能。
所謂的深淵,是物質層面的,還是精神領域的?
秦銘有種感覺,自己離現世不是非常遙遠,究竟以什麼樣的方式,才能徹底打穿壁壘?
他苦思,想盡早踏上歸途。
秦銘心有隱憂,自己死了也就罷了,就怕金色身影行事狠絕,不擇手段,借他肉身恣意作祟。
萬一八境生靈佔據其軀體,頂着他的面孔行走在外,他的那些熟人、故友等,豈不是要遭殃?
量。
若是被其混進至高道場,此人着實是一大禍害。
每當想到這一可能,他的心頭就會浮現陰霾,鬱氣飆升。
“應該不至於,他看不上低境界的修士,而進入至高之地,他大概沒那個膽兜率宮、玄黃道場這種地方,傳承久遠,必有防範這類風險的後手,不然早已不復存在。
過去了這麼久,該發生的都已發生。
縱使秦銘擔憂,也沒什麼用。
他嘆氣,道:“我不會已屍骨無存了吧?”
以對方的性格來看,他肯定沒什麼好下場。
他只能寄望於老布,其內部空間中,存貯着他的部分血精,一旦到了宗師境,便可以斷肢重生。
他想以些許血液重塑自己的軀體,過程自然極爲艱難,但總算還有些希望。
唯一的變數就是破布“另結新歡”,真個捲款跑路,自此恐怕再也尋不到對方。
秦銘喊道:“狗布,你在外面嗎。若是聽到,馬上過來與我一見。”
深淵地獄中,死氣沉沉,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至此,秦銘拋棄幻想,如今只能靠自己了。
密教路頗爲神祕,他數次見神,自身與此地似要凝結爲一體,撼動了深淵,想撕開一條通向外界的路。
“曾有前賢,自地獄爬出來,在自身的屍體上覆蘇,其本質莫非………………
秦銘參悟真經,思索種種可能,懷疑深淵是類似門的所在。
“極少數生靈體內有門,與肉身有關。也許眼下情況相近,我其實是在‘肉身深淵’中?”他的思路漸漸打開。
可能。
生靈的身體有太多的祕密,繁複莫測,如同具體而微的宇宙深空。
它能滋養出精神,甚至魂光熄滅後,軀體還有可能再次孕育出意識,包容着無限“以前,我所理解的地獄、九霄,是對應外界的大天地,現在若是向微觀領域深挖,或許會有新答案。
秦銘琢磨,那所謂的九霄,或許是“肉身九霄”。
他走完密教路後,重新參悟九霄書。
若是換個角度理解,他也許能悟透當中的終極祕密。
“既然它有九霄、地獄、深淵等不同的名字,彼此間應該可以貫通纔對。”
不止如此,秦銘還參照密教路、仙路、新生路等不同領域的真經,想盡一切辦法希望迴歸現世。
“咦,似有狀況。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天,他的純陽意識劇烈閃耀,有所感應,黑暗盡頭像是有一簇朦朧的火光在跳動。
那像是大霧深處的篝火,相距很遠,若隱若現。
“這………………像是在接引我?我的意識想靠近那裏。
頃刻間,秦銘有所明悟,那裏也許就是現世,是他的肉身在接引其精神,宛若神塔發光,爲其指路。
急躁。
“我的身體還在?”
他騰地起身,立刻向前闖。
然而,瞬息間,那堆“篝火”便熄滅了。
“急不來,需要繼續參悟真經,貫穿深淵、現世、九霄。”秦銘盤坐下來,不再既然看到曙光,他心中便有了底氣。
提到接引二字,他便想到爲救小烏、項毅武,前往菩薩道場,與大雷音寺諸聖徒論道時,所得到的《接引經》。
當入靜時,吟誦此經,默默運轉,自身仿若佛塔,大放光明,似乎可以爲夜霧深處的生靈指路。
那時,秦銘曾思忖,此經存在的意義,要爲誰引路?
若是大雷音寺的諸僧齊吟誦,必會有無量光衝起,組成一座磅礴無邊、矗立在天地間的佛光之塔。
“我眼下這種狀態,能否誦經,爲自己引路,令地獄成空,踏進現世?”
這段日子,金色身影時常祕密外出,他在積極尋找與確定垂釣之地。
“這麼難尋嗎?”青年男子問道。
金色身影開口:“獵物很謹慎,不過其出沒的範圍,我大致能猜測出。”
青年男子道:“那還不垂釣?
金色身影搖頭,道:“不急,造化物要養熟,年份未到,不夠馥鬱芬芳,唯有與天地共鳴,道紋全面交織,火候足夠後,才適合採摘。
辦?!
青年男子擔憂,道:“將它養得太熟,萬一引不出來,甚至導致它直接跑掉怎麼金色身影淡然道:“這樁造化大藥,想要最終激烈蛻變,最起碼還得等十年以上,我們的時間很充裕。”
他自然不會等到終極時刻,那樣就晚了。
於他而言,再養三四年最合宜。
他補充道:“按照時間推算,其神蛹狀態,應該還不飽滿,汲取的道韻,交織的道紋,還不夠充分,至於化蝶飛出,它還早呢。
青年男子問道:“能不能直接佈下天羅地網去包抄?”
金色身影沉聲道:“很難,必須得先引出來,不然若打草驚蛇,令獵物就此遠遁,那就再也捉不到了。”
青年男子開口:“只許成功,不容失敗,不然後患不小。”
金色身影點頭,依照他的性格,要麼不做,要做就徹底做絕,順利釣殺獵物。
這時,他那張威嚴的面孔上,左側臉頰輕顫,流淌下一行血淚,右側則無變化,依舊冷漠無比。
青年男子皺眉,道:“當年,你爲了掩飾自身,留下這具身體的部分人格,不會出現隱患吧?”
金色身影搖頭,道:“留着他部分人格很有必要,若有所需,以他的身份在外行走,天衣無縫,誰都看不出來。甚至,當自我催眠,深度入戲後,我自己事後都要緩上兩天。
他告誡道:“談不上隱患,但偶爾會失神瞬間。故此,你的這具身體,不要深度介入,適可而止。
"青年男子道:“嗯,若是垂釣成功,造化到手後,你儘早安排後續,將道行渡給我,還是趕緊斬掉那部分人格吧。
"時光荏苒,距秦銘出事,在路途中被截殺,已經過去一年。
在此期間,金色身影不斷外出,但很低調,沒有在夜色世界中留下什麼痕跡,他最終確定了四處垂釣之地。
“兜率宮的人又進夜州了?”
未知之地,金色身影與青年男子得到消息後,皆在皺眉,風波本已平息,至高道場的人爲何還在揪着不放?
去年此時,黎清月曾來夜州。
時隔一年,她再次趕到。
不止是她,還有姜苒,以及六大聖中的五位,共赴夜州。
“這就是老六的故鄉?他藏得可真深,結拜名字都是假的!”周天暗中說道。
他曾扼腕長嘆,六弟英年早逝。
不過,待知曉其真名,究竟來自哪裏後,周天也有老六一頓的衝動。
太一不語,沒有主動暴露自身過往。
“天妒英才!”夢知語在夜色中眺望,久久失神。
沐時年一身白衣,沉聲道:“這是喫準了老六是一位散修,那人早已盯上了他,確實如弟妹清月所言,很有可能是本土人作案。”
牛無爲面色肅然,道:“真就挖不出那個兇徒嗎?”
太一眉頭深鎖,他也是從這裏走出去的,銀色眼球傳說存在數千年了,那傢伙還沒死嗎?不過,這件事似另有兇手。
一年過去,黎清月清減了不少,她本已進入倒懸的兜率宮,能夠回來,殊爲不易姜苒站在她的身邊,雙目似有閃電飛出,要劃破夜州的虛空,恨不得立即將兇手揪出來。
在這羣人身後,自然有很恐怖的老怪物跟着。
上次,居然有準天神跑到兜率宮邊緣區域截殺黎清月,激怒了高層,也是此次黎清月還能請人來夜州的最主要原因。
爲此,觀虛道長又來了。
可惜,他們註定無果。
最終,黎清月、姜苒拜別親人後,低調而來,又無聲遠去。
時間匆匆,秦銘出事已過去兩年。
黎清月、姜苒再次迴歸,隨行的還有小烏、項毅武。
“瑪德,老天你長眼了嗎?我兄弟的命已經那麼苦,沒見過親生父母,唯一的血親爺爺也不在了,好不容易自己殺穿困境,成爲大聖,你卻讓他過早地逝去!
項毅武比門板還寬的軀體在輕微顫動,握緊了比海碗還要大好幾圈的拳頭。
“銘哥,你怎麼能這樣離開?”小烏眼睛都紅了,此前明顯哭過不止一次,他與秦銘感情很深。
昔日,正是秦銘帶他走出絕地,瞭解外面的人間煙火,共同闖蕩危險的夜霧世界,一起經歷了很多事,是真正過命的交情。
“秦銘,下一年我應該回不來了。”黎清月輕語。
一旦進入天穹盡頭那座倒懸的兜率宮,弟子便不會被允許輕易外出,更遑論她這麼頻繁降臨地面。
“若無意外,很長時間內,很多年,我都回不來了。”黎清月低語。
她竭盡所能想做一些事,吸引那兇徒出來繼續狩獵。
就如上一年,她請出六大聖的五位,而今年她與姜苒又親自來了。
烏耀祖、項毅武常年閉關,與外隔絕,近期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便急眼。
此次他們聯繫上黎清月,也跟着踏上歸程。
姜苒擔憂地問道:“清月,你頻繁降臨地面,不斷返回夜州,是不是違背了兜率宮的門規,會被懲罰嗎?”
一些。
黎清月搖頭,沒有說話。
事實上,姜苒已是大聖,且也要進入倒懸的玄黃道場了,對那些規矩多少知曉了“下次,你們不要回來了。”黎清月看向姜苒、小烏、項毅武,她擔心有域外的勢力,若是摸清規律,渾水摸魚,可能會做些出格的事。
兩年時間,黎清月回來了三次。
她心情低落,心有無盡遺憾,她知道時間越久,秦銘活下來的希望越渺茫。
外界,但凡聽聞這件事的人,都一致認爲,正光大聖已經不可能活着,早夭在崛起的途中。
這便是殘酷的夜霧世界,哪怕是驚豔四方的年輕大聖,若是沒有成長起來,也不過是一抔黃土。
而上。
密。
姜苒握拳,施展御萬物,恨不得將夜州大地翻過來。
幾人伴着夜色,無聲地遠去。
第三年,黎清月沒有出現,因爲她已經無法回來。
其他人也遵其叮囑,不再長途跋涉,而是閉關努力修行。
“銘哥,我一生的兄弟,等我崛起,爲你報仇!”
“好兄弟,如今我們在大雷音寺苦修,終有一天會殺回去,找到兇手!”
這一年,姜苒以大聖之姿,順利通過那座倒懸在夜空中的道場的考覈,強勢登天在此三年間,遠方的夜霧世界,正光身死道消之事已經流傳開來,不再是什麼祕這着實引發軒然大波,最年輕的大聖居然這樣落幕,讓很多人深感意外並嘆息。
當然,也有不少人覺得快意,諸如段因、徐源等人。
外界,風起雲湧,只是距離夜州太遠,不曾波及此地。
偶有傳聞,也沒有人會想到,那英年早逝的人物,竟會是從夜州走出去的秦銘。
各族語言不通,經過傳聞,正光這個名字在不同的地域,竟有不同的理解。
比如,有人翻譯爲發光的正義使者,也有族羣翻譯爲烈陽。
未知之地,金色身影開口道:“這已是第三年,再無人回夜州探究,這件事到此爲止了。”
秦銘不過是一個散修而已,居然也能攪動這麼大的風波,多少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他慶幸,儘早下手了,不然待獵物與各大道場關係更深時,影響會更大。
青年男子問道:“時間差不多了吧?'金色身影道:“嗯,按照推算,神蛹漸漸成熟,不過最好再養一年。第八境的大藥,在目前這片天地中,自然環境下,根本生長不出來,現在我等卻有幸採摘。
說到最後,他威嚴的面孔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很是期待。
他看向綁在銅柱上的秦銘,道:“你儘快採盡他體內的血藥精粹,若借他肉身練功,謹慎一些,不要讓他解體。
"青年男子點頭,道:“嗯,我知曉,神蛹入淵前,在他體內留下了一縷印記,我自不會觸及。”
若是神蛹出意外,他留下的印記算是後手,待這香餌成長起來,可接引迷失的神蛹迴歸現世。在一定範圍內,他們兩者間,會有些許感應。”
金色身影開口道:“接下來的一年,絕不允許有任何意外發生。”
時間對秦銘而言,失去了意義,他已經不知道外界過去了多久,因爲隨着深層次的悟道,不斷思索經義,他時不時就會入靜數十日,甚至數月之久。
“這是‘肉身九霄”嗎?”他低聲自語,眺望前方。
濛濛夜色中,他立足在雲霧海上方,眺望蒼茫天宇。
他曾嘗試向大地俯衝,也曾想向天外飛去,但最終都會被牽引回此地。
故此,秦銘猜測,這不是現實世界對應的九霄,而是他的“肉身九霄”。
他有種推斷,若是待自己足夠強大時,這所謂的肉身九霄或可被開闢成洞天。
“總算是從地獄出來了,換了個地方。”
在此期間,他已經感應到現世,甚至朦朧間,看到了篝火在跳動,那應該是他的肉身在爲他的精神指路。
越“要脫困了。”
是到了這個時候,秦銘越是謹慎,他的軀體似乎還保存着,這出乎他的預料,但這也意味着外面可能有莫大的危機。
金色身影憑什麼留着他的肉身?必然有什麼用處。
“我若是殺出去,意識會在身體中復甦,豈不是自投羅網?”
故此,越是接近成功迴歸現世,秦銘越是神色凝重,不敢躁動,而是耐心等待機會。
在這三年中,他着實頗爲艱難。
在深淵地獄中悟法練功,純陽意識自然會有損耗,可這裏的天地靈粹卻又是如此稀薄,難以補充自身所需。
在此期間,他不時迴歸到濁世青蓮狀態,近乎假死,不生不滅,藉此休養生息。
所謂不生不滅,也只是相對而言。
他發現,三年下來,自身沒有外在神異物質補充,在青蓮狀態也還是會虛弱。
到了後來,秦銘只參悟真經,很少去消耗神異物質去練功,不然他怕自己撐不到活着離開的時候。
他自然不只參悟了密教路、九霄書等,而是涉及方方面面,不然也不會接近脫困我低估了老劉的黑白經,以它來統馭地獄篇、九霄篇,劃分陰陽,才讓我邁出“那一步,自地獄中脫困。
"當秦銘心念一轉,又從九霄退回地獄。
下一刻,他再次從深淵中脫困,進入九霄之上。
“現世肉身,憑藉地獄、九霄已可定位。
相對而言,九霄上神異物質更多一些,沒那麼貧瘠,這倒是解了秦銘的燃眉之急。
隨着時間推移,他對現世肉身的感應越發清晰。
秦銘有種感覺,自己全力爆發,應該能夠撕裂地獄或九霄,意識重返身體內。
但他不敢這麼做,擔心會被甕中捉鱉。
“再苦修一段時間,爭取做到無聲無息地迴歸,擺脫困局。”
前提是,那道金色身影沒有守着他的肉身,不然無論怎麼小心,都會出事。
數月過去,秦銘發現,想接引自己純陽意識迴歸的那團火光忽明忽暗,似在遭受着重擊,甚至恍惚間,他瞥見了滿是裂痕的軀體。
又“瑪德!”
過了兩個月,他發現自己距離現世越來越近,有一次甚至匆匆瞥見有人以部分魂光附體在他身上。
模糊間,秦銘發現自己的真身白髮蒼蒼。
他剋制住沸騰的心靈之光,暗自退回地獄,讓自己冷靜。
那是金色身影的老巢,他眼下若是闖出去,純粹是自尋死路。
此際,神殿中,青年男子將秦銘自銅柱上解綁,以部分魂光附體,駕馭這無主的肉身與自己真身激鬥。
如今,他已經不再採集血藥,因爲所謂的血精幾乎乾涸了。
秦銘的真身,膚色暗淡,滿頭黑髮如今全面雪白,整個人暮氣沉沉,二十幾歲的年齡,卻像五十歲那麼滄桑。
這是被採盡血精後,他本源枯竭的表現。
青年男子道:“些許長生特質盡數消失,時間快到了,最後時刻,也算是廢物利用吧。”
面對這樣的陪練,他需要收着力道,畢竟這僅是一具廢體,他擔心打崩。
“咦,沒有神性物質,滿是裂痕的肉身,也這麼抗揍,有些意思。
不過,青年男子還是沒敢放開手腳,這具廢體唯一的用處,便是成爲香餌,不能因他失手而出意外。
“狗東西,等着!”秦銘盤坐地獄中,讓自己冷靜,他像是一頭蟄伏的上古兇獸,等待機會,屆時破開壁壘而出!
時光流逝,距離秦銘遭遇大劫,已經過去四年。
未知之地,神殿中,金色身影面色嚴肅,長身而起,道:“差不多了,該去垂釣八境大藥了。
”